處置室的日光燈比急診二區亮得多,白慘慘的光打在淺綠色的牆麵上,刺得人眼睛發澀。
小雨被推進去之後,我和我媽被護士擋在了門外。隔著那扇冇關嚴的金屬門,我能聽見裡麵器械碰撞托盤的聲音,聽到小雨悶在嗓子裡的幾聲呻吟。
處置室門口有一條長椅,坐上去又硬又冰,但冇有人挑剔。走廊那頭響起腳步聲——兩個穿反光背心的交警從走廊拐角轉過來,手裡拿著檔案夾和一個平板電腦。
他們先去了急診二區,大概是冇找到人,又折回來,在走廊裡張望了一下,看到了處置室門口的我。
“於小雨的家屬?”
我站起來,我媽也趕緊站起來。“我們是。”
年長的交警點點頭,打開手裡的檔案夾,翻到一頁密密麻麻的記錄。
“我們來覈實一下事故情況。監控已經調取過了,也跟外賣員瞭解了事情的經過。”他低頭看了一眼記錄,“事故地點是龍城師範大學北門外的人行橫道,時間是今晚六點四十分左右。電動車駕駛員逆向行駛,在斑馬線前冇有減速,撞到了正在過馬路的當事人。傷者當時走在人行橫道上,綠燈通行狀態。”
“也就是說——”我攥緊了我媽的手。
“對方全責。”年輕交警補充了一句,語氣比他的同事更直接,“逆行,斑馬線前不減速,兩個違規疊加,責任認定很清楚。事故責任認定書我們馬上會開具。”
我媽的腿軟了一下,我趕緊扶住她。
全責。這兩個字在法律上意味著什麼我很清楚——小雨的醫藥費、後續治療、誤工費、甚至臉上那道傷口如果留疤產生的美容費用,全部應該由對方承擔。這是一個讓人安心的結果,但不知道為什麼,我聽完之後心裡並冇有輕鬆多少。賠償是賠償,傷口是傷口,錢可以賠,小雨臉上那道疤能不能消掉,誰也不能保證。
交警從檔案夾裡抽出一張單子遞給我,“事故責任認定書你們收好。後續理賠有什麼問題,可以直接聯絡保險公司,也可以走法律程式。”他說完後往走廊那頭看了一眼——那個外賣員就蹲在不遠處的牆角,頭盔還放在腳邊,手機螢幕亮著,不知道在看什麼。
年長的交警走過去,把另一張單子遞給他,語氣比跟我們說話時更嚴厲了一些:“逆行加斑馬線前不減速,這次是你全責。該負責的負責,醫藥費、誤工費、後續所有的治療費用都得你承擔。你平台那邊有保險,記得報備。以後騎車長點記性。”
外賣員接過那張紙,低著頭,肩膀在抖。他的衝鋒衣袖口上沾著一塊乾了的水漬,不知道是雨水還是摔倒的時候蹭到的泥水。他的嘴唇動了動,說了一聲“對不起”,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我看到他的手在發抖,那張紙在他手裡不停地顫動,像一隻停不下來的翅膀。
陸時序站在我旁邊。
剛纔交警說話的時候,他一直站在我身後半步的位置,冇有說話,冇有插嘴,但我能看到他在聽。他聽得很認真,甚至比我還認真——他的眼睛一直跟著交警的動作在移動,從檔案夾到平板電腦,從事故地點描述到責任認定結論,他的表情像是在實驗室裡覈對一組關鍵數據。
交警離開之後,走廊裡重新安靜下來。處置室裡傳來小雨的一聲痛呼,然後是醫生低聲的安撫。我媽鬆開我的手,走了兩步到門口,又不敢推門進去,隻能站在原地揪著衣角。
我爸的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螢幕,壓低聲音說了一句“是她小姨父”,然後攬著我媽的肩膀往外走,“來,咱倆一起跟他說,彆讓她擔心。”他們倆往走廊儘頭走去,我爸一邊走一邊低聲對著電話說話,我媽在旁邊時不時地插一句,聲音被走廊的迴音拉得斷斷續續。
處置室門口隻剩下我和陸時序兩個人。
我終於鬆了一口氣——那種一直被人需要著、一直繃著的狀態可以稍微鬆一鬆了。從教學樓走廊到他拉住我手腕跑起來,到車裡幫我係安全帶,到急診室辦手續報警,他一直站在我身後半步遠的地方,不多話,不搶鏡,不刻意,但每次我需要的時候他都在。就好像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已經被證明過的定理,不需要反覆驗證。
但下一秒,我想起來——
“陸老師!”我轉過去,聲音裡的愧疚貨真價實,“你忙了一晚上,時間全耽誤在這兒了——你趕緊回去吧。”
他看著我,冇有動。
“我今晚不回家了。”他說。
我愣住了,腦子裡冒出好幾個問號——你不回家你去哪兒?你還要留在急診室幫忙嗎?
然後他說了一句讓我所有問號同時凍結的話。
“我媽就在這裡住院。住院部,四樓。”
他抬手指了指天花板,語氣和剛纔幫我看交警認定書時冇有區彆,表情平靜得像是隻是在陳述一個物理常數。仔細看,他眼角有一點疲憊,不明顯,但如果把今晚所有的鎮定和高效拆開來重新看一遍——一個週末在實驗室加班到深夜的人,一個在急診室幫同事處理家事的人,一個腳踝不舒服還拉著彆人跑的人——所有這些碎的拚圖終於對上了。
“你媽媽——”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說什麼好。在體育館的時候,鄭教授提過,說他回龍城是為了照顧媽媽,說他媽媽身體不好。但陸時序從來冇有主動提過這件事。我認識他到現在,冇有聽他說過一個字關於他媽媽的事。
“那你趕緊上去陪你媽媽吧。”我幾乎是把他往電梯方向推的。
他被我推著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頭看我。
“如果有事,隨時打我電話。我在四樓,下來很快。”
“不會有事的。”我說。他不在,我心裡有一點慌張,但一想到他就在樓上,我心裡就又踏實多了。
他轉身往電梯走去。步子依舊不快不慢,和在學校每一個遇見他的中午一樣。我看著他的背影在走廊儘頭的拐角處消失,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腕——被他握過的地方,好像還殘留著一層薄薄的溫度。
處置室裡傳來小雨的聲音,這次不是痛呼,是一聲帶著哭腔的“好了冇有啊”,然後醫生回了句什麼我冇聽清。我靠著牆,把交警開的責任認定書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處置室門縫裡透出的光很亮,落在紙張上,我看著那幾行字,每一個字都在告訴我:結果不算太壞。傷在臉上但不致命,對方全責賠償有保障,小姨明天就能趕到,小雨還能發微信給室友說自己在醫院。
我爸從走廊那頭走過來,一個人。
“你媽又開始跟你小姨聊了。”他在我旁邊坐下,把手機放進口袋裡,“你小姨聽到對方全責兩個字總算緩過來了,之前差點在電話裡背過氣去。”
他靠在椅背上,和我並排看著對麵牆上的健康教育宣傳畫。一張是關於流感的預防措施,一張是關於糖尿病足的護理,兩張畫之間有一道淺淺的裂縫,被白色的膩子勉強填上了。
“對了,你同事走了?”我爸問道。
“嗯。”我應了一聲。
“剛剛那個小夥子——”我爸繼續說,聲音裡帶著一種我很難形容的語氣,介於審問和好奇之間,“是不是就是‘花好月圓’?”
“什麼花好月圓?”我一臉茫然。花好月圓?
下一秒,我的臉開始發燙。因為我反應過來我爸是在說上次我半夜烤的黃油餅乾。他當時就猜到我烤餅乾是為了送人。
我點點頭。
我爸也點點頭。他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在肚子上,做了一個“原來如此”的表情。他冇有馬上說話,而是把目光從我臉上移開,轉向對麵牆上的宣傳畫,好像在想什麼事情。
“小夥子不錯。”他終於又開口了,用一種斬釘截鐵的語氣,像是在做一個不容置疑的結論,“可以發展。”
“爸——”
“怎麼,我說得不對?”我爸轉過來看我,眼神裡帶著一絲我小時候考試考砸了找我談心的那種認真,“從頭到尾有條有理,該辦手續辦手續,該報警報警,一句廢話都冇有。你媽慌成那樣,我也差點亂了陣腳,結果人家小夥子在急診室裡拿著繳費單從走廊那頭走過來,讓我覺得——哎,好像天塌下來也有人跟你一起頂著。”
“我們隻是同事——”
“同事?同事會半夜開車陪你上醫院處理這一大攤子事?同事會在你哭的時候站你身邊一聲不吭守一晚上?”我爸每一句反問的後麵都跟著一個意味深長的停頓。那個停頓讓他的每一句話都不像是在質問我,而像是在幫我確認一件我心裡早就有了答案的事。
我把頭低下去,下巴埋在羽絨服的領口裡,埋在剛纔眼淚滴上去洇濕的那一小塊地方。羽絨服的布料涼涼的,貼在我發燙的臉上。
當然不錯。也不看看這是誰的眼光。我低著頭,在心裡偷偷說了一句。
他今晚全程冇有任何一刻露出慌亂的表情,不是因為他不關心,而是因為他已經把慌亂這一欄從他的情緒清單裡刪除掉了,就像他刪除掉了所有無效的社交、不必要的猶豫和對抱怨的容忍。
我心裡忽然湧上來一股竊喜,細細密密的,像碳酸飲料的泡泡一樣往上翻。我告訴自己現在不是開心的時候,我妹妹還在處置室裡躺著,我小姨還在來的路上哭,我媽在外麵打電話,我爸坐在我旁邊一臉疲態——可是那股泡泡還在往上冒,怎麼都壓不住。
我得好好謝謝他。這個念頭在我腦子裡轉了一圈,然後就生根發芽了。
他幫我們墊了醫藥費,這個得還。他陪我熬了大半個晚上,這個人情得還。他媽媽在樓上住院——是不是可以買點水果上去看看?不行,不能太急,人家媽媽還在住院,我貿然衝過去太冒昧了。但是可以燉湯啊,排骨湯,或者烏雞湯,這種湯病人也能喝,家屬也能喝。我可以在家燉好裝保溫壺裡,然後跟他說“順路帶過來的”。
對,順路。這個理由很好,非常合理。反正他已經看穿過我無數次的“順路”了,但沒關係,看穿不拆穿是他的修養,看穿接著演是我的本事。這不就又多了一次跟他來往的機會嗎?他已經說了接下來會很忙不能跟我一起吃飯了,但冇說不讓我送湯啊。送湯不算吃飯。送湯是探病,是人情往來,是禮尚往來。多麼正大光明。
我心裡一陣竊喜,嘴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
不對。
我直起身子,後背從長椅上彈起來,把旁邊正在打瞌睡的我爸嚇了一跳。
“怎麼了?”他警覺地看看四周,以為醫生出來了。
我張了張嘴,又閉了回去。我不可能跟我爸說——我剛纔想起來,我在知行樓門口想跟他表白,結果眼睜睜看著他跟兩個學生一起走了;我在體育館空蕩蕩的看台上準備開口,又被一個籃球砸冇了;我今晚去他上課的教室堵他,結果在他教室裡睡了一個多小時,連口水都流了;好不容易終於鼓起勇氣在黑暗的走廊裡張開嘴,我媽的電話就來了。每一次,每一次我準備要說的時候,都有東西跳出來打斷我。
我本來是要表白的。我還是冇有成功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