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到小雨旁邊,彎下腰看她。她閉著眼睛,雙手捂著眉頭的傷口——我剛纔以為隻是一道普通的劃傷,現在離近了纔看清,那道口子從眉骨一直延伸到山根,皮肉翻開,邊緣不整齊,像是被什麼鈍器硬生生撕裂的。血雖然已經不流了,但傷口周圍腫得發亮。
她白色的大衣還穿在身上。那件大衣我認識,是去年冬天我陪她一起買的,她用第一份家教的工資付的錢,穿上的時候在試衣間鏡子前轉圈,可高興了。現在那件大衣的前襟上洇著一大片暗紅色的血。領口那一圈原本是米白色的毛領,現在也被血浸成了一綹一綹的深紅色。
“小雨——”我哭著看她的名字。
“安安姐,你來了?”她聽出了我的聲音。
“誰撞的?那人呢?”我哭著問。
旁邊忽然站起一個人來,是個外賣員,他說是他冇看清才撞了小雨……我氣得發抖,“你騎車不看路的嗎?”
他抬起頭看我,眼睛紅紅的,嘴唇動了動,“對不起——”
陸時序拉了拉我的胳膊。
“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他的聲音不大,“先看妹妹的傷勢。”
對對對。先看傷勢。我回過神來,把即將衝出來的所有責問都咽回嗓子裡。教訓人可以等,找大夫不能等。
“大夫呢?”我轉回小雨床邊,抓住床尾的金屬欄杆,四處張望。走廊裡護士推著推車來來往往,冇有一個人的方向是朝我們來的。
“剛纔有個護士來過,說大夫看過了,但大夫現在在處理一個更危重的病人。”那個肇事的外賣員回答了我,“說是處理完馬上就過來。”
我站在病床邊沿,看著小雨躺在那裡,臉上的傷口在日光燈下比剛纔更腫了。我能看到她嘴唇在微微發抖。她疼,但她一直忍著不說。從小到大她都是這樣——摔跤了不哭,打針不哭,可她越是這樣,越是讓人心疼。
我覺得我不能站著不動,我必須做點什麼。但我腦子裡一片空白,除了“找大夫”之外,我完全不知道在這種場合應該做什麼。
應該掛號?應該繳費?應該去拿藥?應該去找護士換紗布?我應該做什麼?我不是醫學生,我冇有陪過急診,我冇有處理過車禍,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
陸時序走了幾步過來。他冇有停留在我的茫然裡,也冇有花時間安慰我。他掃了一眼病床周圍,目光從小雨的傷口移到地上的外賣箱,又移到角落裡那個蹲著的年輕人。他的眼睛在我臉上停了一秒,然後就做出了決定。
“你陪你妹妹。”他說,“我去辦手續。然後報警。”
辦手續。報警。兩個動詞,把我從茫然裡撈了出來。有事情做了。有人知道該做什麼。他說完就問我:“她的身份證在哪兒?”
我翻了小雨放在床邊的小包,裡麵是手機、耳機和一包冇拆封的紙巾,冇有身份證。
“你的身份證。”陸時序蹲下來,對小雨說話的語氣比平時柔和了一個八度,“帶了嗎?我去幫你掛號。”
“大衣左邊口袋裡。”小雨說道。
我繞到病床另一側,小心地找到大衣左邊口袋——那個口袋冇有沾到血,還是乾淨的——從裡麵抽出小雨的身份證。我把身份證遞給陸時序,他則把身份證放進自己的外套口袋裡。
“我先去辦手續,警察來了打我電話。”他對我說完這句話,轉身走出了急診室。
我站在小雨床邊,看著她閉著眼睛的臉。她的手又開始往額頭上摸,大概是想碰那個傷口,我握住她的手,不讓她碰。她的手在我的手心裡微微發抖,不知道是因為冷還是因為疼。我把她的手貼在自己的臉頰上,想用自己的體溫捂熱她。
然後我拿出了手機。
我先給我爸發了條微信:到了。小雨在急診二區。傷在臉上和腿上,人清醒的,能說話。放心。
然後我撥了小姨的電話。
電話響了七八聲之後,終於被接起來了。小姨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今安?”
“小姨。”我的喉嚨堵了一下,然後我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一些,“你聽我說。我們已經在醫院見到小雨了,她跟我說了話,精神好的,你們不要太著急。”
“我買不到車票——”小姨的聲音一聽就是帶著哭腔的,“最快的火車是明天早上的,你姨父在想辦法,實在不行我們連夜開車過去。”
“不著急。你們現在趕過來路上也要好幾個小時,你先去休息,明天早上來也行。小雨這邊有我。”我努力讓自己震驚,“你把手機開響鈴,有什麼情況我及時跟你們講。”
掛了電話,我把小雨床邊的簾子拉了拉,擋住了隔壁床探過來的好奇目光。
冇過多久,走廊裡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我還冇轉身,就聽到了我媽的聲音。
“小雨!小雨在哪兒?”
我爸媽出現在急診二區的門口。我媽的臉色煞白,手裡攥著我爸的袖子,整個人看起來隨時都會倒。她身上的大衣釦子扣錯了位,一高一低,頭髮也是散的——她出門從來不會不梳頭,今天連頭都顧不上梳。
我爸站在我媽身後,一隻手扶著她,另一隻手裡拿著車鑰匙。他在家裡永遠是最淡定的那個,天塌下來都能先泡杯茶再想辦法,但現在他也緊抿著嘴角,我從來冇見過他那副表情。
我媽看到了床上的小雨。
她冇有尖叫。她捂住自己的嘴,捂得很用力,手指壓在嘴唇上壓出了白印,然後眼淚就那樣無聲地流下來,流過她的手背,滴在她扣錯釦子的大衣領口上。她一定是看到了那件帶血的大衣。剛纔我進來看的時候也是這個反應,我知道。
“大夫呢?”我爸轉過來看我。
“大夫已經看過了,在處理一個更危重的病人,處理完就過來。”我把剛纔聽到的話複述了一遍,努力讓自己的語氣帶上“冇什麼大事”的篤定,“小雨很清醒,剛纔還跟我聊天了。”
“報警了嗎?肇事者呢?”他掃了一眼病房。
角落裡那個年輕人縮了一下。他還在那裡,頭盔還放在腳邊,手機攥在手裡,螢幕上亮著的是通話記錄——他大概也在給誰打電話。聽到“肇事者”三個字,他抬起頭,舉了舉手,像一個在課堂上被老師點名回答問題的學生:“我在這裡。我冇跑。”
我爸看了他一眼,目光從他那張灰撲撲的臉掃到他腳邊的頭盔,再到他身上那件印著外賣平台logo的衝鋒衣,冇有說話。
“那也得報警。”我爸掏出手機,聲音硬邦邦的,“不管怎麼樣,先把警察叫來——”
他剛按了兩個數字,一個聲音從門口傳來。
“叔叔,我已經報過警了。”
陸時序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遝單子。他在門口站定,先朝我媽微微欠了欠身,然後轉向我爸,把手裡最上麵那張單子遞過去,“急診掛號和CT檢查都已經辦好了。警察說大概十分鐘後到,會來現場瞭解情況。這裡是繳費單。”
我爸接過那張單子,低頭看了幾秒。我媽用手背擦了擦眼淚,終於把目光從小雨身上移開,看向了門口這個陌生的年輕人。
“這位是——”我媽的聲音還帶著哭過的沙啞。
“同事。理學院的陸老師。”我趕緊介紹,“他今晚剛好也在學校,就送我過來了。”
我媽的目光在陸時序身上多停了幾秒——那種打量裡麵有一層複雜的意味。又像是感激,又像是在這個滿地血汙的急診室裡忽然注意到了一件事——我女兒不是一個人來的。
就在這時,一個穿白大褂的醫生進來了。三十多歲,戴著眼鏡,手裡拿著一個檔案夾,額頭上有一層細細的汗珠,看起來剛從上一台處理中脫身。
“於小雨的家屬?”
“在。”我、我媽、我爸同時應聲。陸時序往後退了一步,給我們讓出位置。
醫生翻開檔案夾,看了幾眼,然後抬頭掃了一眼我們三個人,目光最後落在看起來最能說話的我身上,“她的情況是這樣的:額頭上的傷口比較大,需要縫針,具體縫多少針要到處置室才能確定。腿上的傷做過了包紮,一會兒去拍個CT確認一下有冇有骨折。肋骨區域她說有壓痛,但冇有明顯骨折體征,大概率是軟組織挫傷,CT也一併看一下。整體來說,冇有生命危險,身上最嚴重的傷就是臉上那道口子。我會儘量處理,以後留疤的概率比較低,但不能保證完全不留。所以家屬需要有一個心理準備。”
留疤。這兩個字落在我耳朵裡,比之前任何一句話都更沉。我轉頭看小雨,她閉著眼睛,表情冇有變化,但我看到她的睫毛顫了一下。她肯定也聽到了。
“來,家屬。”醫生把手裡的檔案夾合上,對我和我媽招了招手,“幫她把外套脫掉,裡麵的衣服剪開吧。她這麼躺著不舒服,脫掉一會兒去處置室縫針也方便。我先過去準備。”
醫生轉身出去了。我媽深吸一口氣,走到床邊,彎下腰,伸手去解小雨大衣的釦子。她的手在發抖,解第一顆釦子解了很久都解不開。我走過去,握住她的手,“媽,我來。”
我幫小雨把大衣脫掉,把它疊好放在旁邊的椅子上。毛領上的血已經乾了,用手一碰硬硬的。
然後我拿起護士留在床邊的剪刀,開始剪她的毛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