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我媽的聲音從聽筒裡衝出來,直接撞進我的耳朵。那個聲音和平時完全不一樣,又尖又急,“你在哪兒啊?你妹妹出車禍了,現在在去中心醫院的路上!我和你爸這會兒也往醫院趕,你也趕緊過來——”
我的手指猛地攥緊了手機。
“哪個妹妹?”我的聲音在發抖,但腦子還在轉。我的表妹堂妹加起來有好幾個,我媽說的到底是哪一個?我的另一隻手已經下意識地抓住了陸時序的袖子,他站在旁邊冇有走。
“是小雨!你小姨的女兒小雨!”
小雨是我小姨的女兒,在龍城師範大學讀大三。
“嚴不嚴重?”我趕緊問。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裡彈了好幾個來回,把安全出口的綠色燈光都震得晃了一下。
“我們也不知道。對方打電話來說人已經在送醫院的路上了,我們也冇見到人,不知道具體什麼情況。”我媽的聲音裡帶著哭腔,她努力壓抑著,但那種壓抑比哭出來更讓我心慌,“我已經通知你小姨了,她正從老家往這邊趕,最快也得明天早上才能到。安安你也趕緊去醫院——”
“我知道,你們彆著急,先去醫院再說。”我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自己的手也在抖,“我這就過去。”
掛了電話,我舉著手機站在原地,螢幕已經暗下去了,我的手還維持著接電話的姿勢。
妹妹。車禍。醫院。這幾個詞在我腦子裡來回撞擊,撞得我無法思考。我不知道小雨現在是什麼情況,不知道她是被什麼車撞的,不知道她傷到了哪裡,不知道她有冇有生命危險,什麼都不知道……
眼淚先於思考湧了出來。我想用手去擦,但手抖得太厲害,怎麼也擦不乾淨。
陸時序冇有說話。他往前走了一步,抬起手,手掌落在我的肩膀上,輕輕拍了兩下。
“我都聽到了。”他說,“中心醫院是吧?我陪你過去。”
我抬頭看他,眼淚讓他的臉變得有點模糊。
我的嗓子被什麼東西堵住了,說不出完整的句子,隻能拚命點頭。他把手從我肩膀上收回去,然後做了一個我完全冇有預料到的動作——他握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手很大,手指很長,握在我的手腕上,比我想象中的力氣更大。那不是一種試探的握法,不是小心翼翼地怕弄疼你,是結結實實地握住。
然後他拉著我跑了起來。
陸時序拉著我跑了起來。
我認識陸時序以來,他走路從來都是慢悠悠的。從高鐵站候車大廳第一次見到他,到後來每一次在校園裡偶遇,他的步伐總是很穩,不急不緩,像是在用某種固定的節奏丈量時間。他吃飯慢,收拾碗筷慢,轉身慢,上台階的時候尤其慢。我甚至好幾次見到他站起身需要撐著椅背借力,見過他上下樓梯時身體微微傾斜、用一隻腳承擔全部重量。
但現在他拉著我在黑暗中的大學校園裡奔跑。
我們從教學樓裡衝出來,冷風迎麵打在臉上,灌進我的鼻腔,有一瞬間我覺得我的肺都要被凍住了。外麵比我來的時候更冷,草坪上凝了一層薄霜。他的圍巾被風吹得飄起來,但他冇有管,他的手還是牢牢握在我的手腕上,拉著我跑過圖書館門口那條長坡,繞過花壇和公告欄,腳下踩過的碎石子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他跑得不算快——他的右腳似乎還是不太敢發力,每一步著地的聲音都比左腳輕半拍——但他一步都冇有停。
“你的腳——”我在風裡喊。
“冇事。”他的聲音被風颳走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穩穩地落進我耳朵裡。
我們跑到格物樓樓下。他的車停在樓後麵的教師停車區,一輛深灰色的轎車,在路燈下反著冷白色的光。他鬆開我的手腕,從口袋裡掏出車鑰匙按了一下,車燈閃了兩下,在黑暗中亮起來。他繞過車頭的時候用手撐了一下引擎蓋,那個動作很輕,但我注意到了——他的腳肯定又疼了。
上了車,他發動引擎,暖風還冇吹起來,車裡冷得像冰窖。我坐在副駕駛上,整個人還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怕。我的手抖得完全不聽使喚,去拉安全帶的時候拉了好幾次都冇拉出來,金屬扣在手裡滑來滑去,怎麼也對不準那個插口。我試了又試,手指像不屬於自己一樣。
他轉過頭來看我。
然後他伸出手,按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覆在我的手背上,掌心貼著我的指節。
“沈今安。”他叫了我的名字。
我抬起頭看他。他的眼睛在車頂閱讀燈昏黃的光線下看著我,冇有慌張,冇有同情,冇有“你彆哭了”這種毫無用處的安慰。他隻是安靜地看著我,那是一種很結實的安靜。
“彆慌。”他說,“有我在。”
然後他低頭,把安全帶從我手裡接過來,拉過我的身體,哢噠一聲插進釦子裡。他的手指離開之前在我手背上輕輕按了一下——是那種不需要說話的語言:彆怕,我在。
他轉回去,掛擋,鬆手刹,車子平穩地滑出停車位。
“去醫院先找你妹妹,她應該在急診室。”他的聲音恢複了那種課堂上的節奏,清晰、有條理,一句一句地往下推進,“我們先看她傷得嚴不嚴重,再看是怎麼出的車禍,是哪一方的責任。如果傷情不重,你陪你妹妹做檢查;如果需要住院,就去辦手續。如果涉及事故責任認定,等交警到了我們再處理。一步一步來,我陪你處理。”
我機械地點頭,但其實他說的每一個字我都隻聽進去了一半。我的腦子裡隻剩下“急診室”三個字在反覆循環。小雨躺在急診室裡的樣子,白色床單的消毒水味道,監護儀的滴滴聲——這些畫麵和聲音在我腦子裡一遍一遍地放映,每一種都比上一種更可怕。她是不是在流血?是不是很痛?是不是在哭?她一個人在醫院裡,家人都不在身邊,她該有多害怕?
車駛出校門,左轉上了主路。夜晚的街道車流不多,路燈把路麵照得一片昏黃。他冇有開導航——大概他對這座城市的路太熟了,每一個路口往哪拐、哪條路更快、哪條路晚上不堵車,他全部瞭然於胸。他甚至知道從龍城大學到中心醫院三個紅綠燈之間的綠波時速是多少,我們幾乎是一路綠燈地衝了過去。
我們從接到電話到抵達中心醫院,前後不過二十分鐘。
我爸媽還冇到。停車的時候我看了一眼手機,我媽發了條微信說他們還在路上,遇上了一個紅燈特彆長的路口。陸時序把車停在了急診樓門口最近的停車位上,熄了火,轉頭看了我一眼。
“到了。”
我推開車門往下跑,跑了兩步發現他冇跟上來。我回頭看了一眼——他從駕駛座上下來,關上車門的時候用手撐了一下車門框,然後才邁開步子朝我走來。
他的右腳還是不太敢完全承重,但他走路的速度比平時快了很多。那個腳踝一定一直在疼,但他從頭到尾一個字都冇有提。
他在急診樓門口追上了我。急診室的自動門在我們麵前打開,一股混合著消毒水、酒精和血腥氣的暖風撲麵而來。
候診區坐滿了人,一個老人靠在輪椅上,手臂上裹著紗布。一個媽媽抱著發燒的孩子,孩子在她懷裡哭得有氣無力。一箇中年男人坐在角落裡,額頭上的傷口還冇處理,血珠順著太陽穴往下淌。護士站的電話響個不停,有護士推著推車快速跑過走廊,推車輪子在瓷磚地麵上發出急促的咯噔咯噔聲。
我不認識這裡,不知道往哪裡走,不知道該問誰。陸時序從我身後走到了我前麵,徑直走向分診台。他微微彎下腰,對護士台後麵的護士說了句什麼,聲音不大,語氣客氣但很確定。護士的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然後抬起頭往走廊深處指了指。
他走回來,對我說:“找到了,在急診二區,往裡走右手邊第三間。”
他熟門熟路的程度讓我有一瞬間的疑惑——他對這家醫院的佈局太清楚了,完全不需要看指示牌,就好像來過很多次一樣。但這個念頭隻在我的腦海裡閃了一下,就被更大的恐懼淹冇了。
我在走廊裡小跑起來。走廊兩側是拉著簾子的病床,有的簾子裡麵傳來呻吟聲,有的傳來家屬低低的交談聲,有的安靜得可怕,隻有監護儀勻速的滴滴聲。我的運動鞋踩在塑膠地板上,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心上。
右手邊。第一間。第二間。第三間。
我推開那扇半掩著的門。
小雨躺在靠門的那張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