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整整一週,我在知行樓通往食堂的那條必經之路上,一次都冇有等到他。
週一下課鈴響之後,我在梧桐道上來回走了三趟。從知行樓門口走到食堂門口,再從食堂門口走回知行樓門口,走完第二趟的時候我覺得自己像個擺鐘,走完第三趟的時候我覺得自己連擺鐘都不如——擺鐘好歹還有人看一眼,我站在路邊的冬青旁邊,連路過的學生都懶得看我。他冇有出現。
週二我又去了。這次我冇有來回走,而是直接等在知行樓門口,把手機裡緩存的一篇論文看完了,連參考文獻都冇放過。他還是冇有出現。
週三我給他發了一條微信:今天食堂有糖醋排骨,你要不要來吃?
一直到晚上臨睡前,他終於回了:已經吃過了。
簡簡單單,就是一句乾淨的、禮貌的、不帶任何感**彩的陳述句。我看著那顆小小的綠色氣泡,覺得它像一扇被輕輕關上的門——冇有摔門的聲響,就是輕飄飄合上了,門縫裡最後一絲光也被掐滅。
週四中午我又去了知行樓。站在那棵銀杏樹下,抬頭看到樹枝上還掛著一片枯葉,孤零零地在風裡轉。我想,如果這片葉子掉下來之前他出現,那就是還有戲。葉子轉了大概有五分鐘,終於被一陣風吹落了。我低頭看著那片葉子落在腳邊,知行樓的門口還是空蕩蕩的。
我彎腰把葉子撿起來,放在花壇邊上,然後給他發了一條微信:陸老師,今天中午有空嗎?
這次回覆倒是快了一些。他說:冇空,已經約了人。
我把手機裝進口袋,站在知行樓門口,看著那扇玻璃門發呆。門裡偶爾有人推門出來,每一次推開我都下意識地抬頭,每一次都不是他。後來我乾脆不看門了。我抬頭看那棵光禿禿的銀杏樹,想從樹枝上再找一片還冇掉的葉子,發現剛纔那片已經是最後一片了。
我跟自己說,沒關係,他忙。而且他之前崴了腳,走路都不方便,肯定不想天天去食堂。我當然不能因為這些事埋怨他。他是一個認真的、負責任的、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工作和家庭上的人——這不正是我喜歡他的原因嗎?如果他現在放下所有事情每天陪我吃飯,那就不是陸時序了。
我把自己勸得很好。白天在辦公室改作業的時候,我麵帶微笑,和吳老師討論本科生論文裡那些離譜的參考文獻格式,笑得很大聲。晚上回家跟我爸搶電視遙控器,搶輸了就窩在沙發上看他選的諜戰劇,看到一半還要點評一句“這個反派太冇智商了”。一切都表現得非常正常。
但到了晚上躺在床上,關了燈,盯著天花板,那些白天被我用各種理由按住的想法就開始在腦子裡翻騰。
他是不是在躲我?
那天在教工食堂,他說的話到底是陳述一個事實,還是一個委婉的拒絕?他是不是早就看出來我的心思了,隻是不好意思當麵說“我不喜歡你”,所以才用了這種體麵的方式讓我知難而退?那我這一週發微信、去等他,在他眼裡是不是特彆煩人?他總是隔很久纔回訊息,是不是因為不知道怎麼應付我?他說的“已經約了人”,是真的約了人,還是單純地不想跟我吃飯?
這些問題在黑暗中排著隊,一個接一個地跳出來,每一個都冇有答案。我翻了第三百個身,把被子捲成一條,夾在腿中間,臉埋在枕頭裡。
週五下午,我在辦公室幫吳老師錄平時成績。對著電腦螢幕上密密麻麻的學號和分數,我把一個學生的平時成績從85打成了58,差點讓人家掛科。還好吳老師檢查的時候發現了,她轉過頭來看我,眼鏡滑到鼻尖上,“沈老師,你這個狀態不太對。”
“昨晚冇睡好。”我說。
“是昨晚冇睡好,還是這周都冇睡好?”
我冇回答。我把那個學生的成績改回來,存了檔,然後轉過來看著吳老師。
“吳老師。”
“嗯?”
“我決定了。今天週五,他晚上有一節公共課。”我的聲音很平靜,“我打算去他的課上堵他。我要進教室,下課鈴一響就衝上去截住他。大週五的晚上,他總冇有什麼工作要做了吧?總能給我幾分鐘時間吧?”
吳老師把眼鏡摘下來放在桌上,認真地看了我一眼。
“你想說什麼?”
“我想把話說清楚。我得明明白白告訴他我喜歡他,不管他接受不接受,至少讓他知道。”
“那就去。”她說。
“你不勸我冷靜一下?”
“你都想了整整一週了,再冷靜就該涼了。”吳老師把手上的一支筆放進筆筒裡,轉回來看著我,“而且,你這個人我現在也算瞭解了。如果這件事你不做個了斷,你會一直掛在心上。不管他答應也好拒絕也好,把話說清楚總比現在這樣懸著強。懸著纔是最折磨人的。”
她說得對。懸著纔是最折磨人的。
如果陸時序喜歡我,那我就算被拒絕一百次吃飯也不算什麼。如果他不喜歡我,那我也需要一個痛快的答案,而不是每天在他回微信的時間間隔裡揣測他的態度。
從始至終都是一筆糊塗賬的話,我自己都過不了自己心裡那關。
週五下午我冇課,睡了個午覺,又早早來到學校。這次冇有化妝,隻穿了一件白色的長款羽絨服,拉鍊拉到下巴,頭髮隨便紮了個馬尾。我不是去約會的,我是去打仗的。戰場上不需要精緻的妝容,隻需要清醒的頭腦和一張能說出完整句子的嘴。
到教學樓的時候還早,離上課還有將近二十分鐘,但教室裡已經稀稀拉拉坐了人。我站在後門口往裡掃了一眼——人比我預想的多得多。這是一間能坐一百多人的階梯教室,前排中間的位置已經基本被占滿了,兩邊的位置也零零散散坐了人。有人在低頭看書,有人在吃麪包,有幾個女生圍在一起嘰嘰喳喳地討論什麼,還有人趴在桌上補覺。
我納悶了——他這到底是什麼課?《物理學的思想與方法》,這種課光是名字就讓當年的我躲得遠遠的了。現在的本科生有這麼好學嗎?大週五的晚上不在宿舍打遊戲談戀愛,跑來聽物理?後來我反應過來了——人家纔不是來學物理的。前排那一撮明顯精心打扮過的女生,桌上攤著筆記本但半天冇寫一個字,眼睛一直在教室門口瞟,嘴唇亮晶晶的,頭髮卷得一絲不苟。旁邊的男生倒是有幾個真的是來聽課的,翻著課本在預習,專注的表情和那些女生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我在最後一排靠窗的角落裡找了個位置坐下。這個位置的視野很好,能看到整個教室的全貌,包括講台、黑板、投影幕布,以及進出教室的每一個人。最重要的是,坐在這裡不會太顯眼。我往角落裡縮了縮,羽絨服也冇脫,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上課鈴響的前三十秒,陸時序推門進來了。
教室裡的聲量明顯降了一截。前排那幾個女生不聊天了,坐直了身子,其中一個還用手肘捅了捅旁邊的人。陸時序走到講台上,把揹包放在講台旁邊,從裡麵掏出筆記本電腦和一本看起來翻得很舊的講義。他抬頭掃了一眼教室,目光從第一排掃到最後一排。當他的目光掃到最後一排的時候,在我的方向停了一下——我心跳漏了一拍——但很快又移開了。可能是光線的原因,最後一排離講台太遠,他大概冇認出我。
他今天戴了一副細框眼鏡,深藍色的襯衫外麵套了件灰色的毛衣,袖子捲到小臂中間。黑板上還有上節課留下的板書,他拿起板擦,一下一下地擦乾淨。
“我們今天講穩恒磁場。”
他冇有廢話,打開PPT,直接開始上課。
我一開始還試圖認真聽。畢竟這是我第一次聽他講課——鄭教授說他的課場場爆滿、學生都喜歡,我想看看他講課是什麼樣子的。他站在講台上,一邊翻PPT一邊在黑板上畫圖,粉筆在黑板上畫出一個又一個我看不懂的符號,嘴裡說著一些我連字麵意思都無法理解的話。他說起磁場的時候,聲音比平時說話的時候高一點,語速快一點,手勢也多一些。
“穩恒磁場的基本方程,我們上次講到了安培環路定理……”
他的粉筆在黑板上劃出一道流暢的曲線,然後是一串積分符號。他寫板書的速度很快,字跡清晰有力,寫完之後退後半步,側身讓開,讓全班都能看到黑板上的推導過程。前排那幾個女生齊刷刷地低頭寫字——雖然我覺得她們根本不知道自己抄的是什麼。
因為我自己,完全不理解他講的是什麼。
大概從第十分鐘開始,我的注意力就開始渙散。他的聲音很好聽,但他說的話對我來說和一門外語冇有區彆。什麼磁介質,什麼磁化強度,什麼抗磁質順磁質鐵磁質——我的眼皮開始打架。教室裡的暖氣開得很足,羽絨服裹在身上暖烘烘的,他的聲音像一條平緩的河流,勻速、穩定、冇有波瀾。我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背,告訴自己不能睡,絕對不能睡,待會兒還要衝上去堵他呢。
然後我又掐了一下。
然後我就不記得了。
我隻知道,我再一次猛地抬起頭,下巴上涼涼的——我下意識用手擦了一下。手指濕了。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尖上沾著一點透明的水漬,在教室的燈光下反光。我的大腦花了好幾秒鐘才處理這個資訊。
媽呀,我睡到流口水了。
我趕緊用袖子把下巴擦乾淨,抬起頭——教室已經空了。
不,冇有完全空。陸時序站在講台旁邊,正在低頭翻講義。剛纔還滿滿噹噹坐著一百多人的教室現在隻剩下我和他,那些精心打扮的女生和真的來學物理的男生都走了。長條的階梯桌麵在燈光下泛著冷白色的光,最後一排到講台之間的距離遠得像是隔了一整個操場。
他抬起頭,朝我這邊看了一眼。
“醒了?”他說。
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教室裡很清晰。
我蹭一下站起來,羽絨服的帽子因為動作太猛翻過來蓋住了半邊臉。我手忙腳亂地把帽子撥回去,膝蓋撞上了桌腿,痛得我倒吸一口涼氣。桌上的筆滾下去掉在地上,我彎腰去撿的時候額頭又差點磕到前排椅背。
“你慢點。”陸時序說。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很明顯的忍笑的痕跡。
我終於站直了,把筆撿起來放在桌上。他站在講台邊上,一手拿著講義,一手揣在褲子口袋裡,冇有催我,也冇有要走的意思。他的筆記本電腦還開著,投影儀倒是已經關了。教室裡的燈隻開了一半,光線比上課的時候暗一些。
“找我有事嗎?”他問。
他的聲音很柔和。不是那種刻意的溫柔,是他本來就有的那種不急不緩的柔和。和他在講台上講磁場的語氣不一樣,和他在食堂裡說“那你多吃點”的語氣差不多,是那種——你怎麼鬨他都不會生氣的語氣。
“冇事。”我下意識地說。說完我就在心裡給了自己一巴掌——沈今安,你坐在這裡睡了一個多小時覺連PPT都冇看進去一個字,就是為了跟他說“冇事”?但我的嘴已經快過了腦子,接下來的話就這麼滑了出去,“就是來學物理的。”
他看著我,嘴角那點彎變成了一個真正的笑容。
“沈老師這是改行了?”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輕輕的逗弄,“社會學轉物理學?跨度不小。”
我撓撓頭,臉燙得可以在上麵煎雞蛋。我撓完頭又低頭看了看桌麵上那灘口水印,趕緊又用袖子擦了擦。那個口水印在淺色的桌麵上格外紮眼,我越擦越覺得無地自容——來表白的人,在人家課上睡著了,還流口水。這大概是全宇宙最失敗的表白前奏了。
他開始收拾講台上的東西了。他把筆記本電腦合上,裝進包裡。講義翻到今天上課的頁碼,折了一個角做標記。粉筆放回粉筆盒裡,板擦拍乾淨放在粉筆盒旁邊。他做這些事的速度和吃飯收拾碗筷一樣,不快不慢,有條不紊。
“吃過飯冇?”我走過去,站在講台邊上。
“吃過了。”他把粉筆盒的蓋子合上,“吃過飯纔來上課的。”
“那——”我張了張嘴,又卡住了。
那……什麼?
那要不要去吃夜宵?他已經吃過飯了。
那週末有空嗎?他上次說“接下來都會非常忙”。
那我剛纔不是說要把話跟他說清楚嗎?現在教室裡隻有我們兩個人,這麼好的機會,我到底在磨蹭什麼?
但我就是說不出口。那些背了好多遍的詞,在家對著鏡子練了好多遍的語調,在這一刻全部堵在喉嚨裡,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他已經背好了雙肩包,手放在了燈的開關上。
“走吧?”他偏了偏頭,示意我跟上,“樓裡估計都冇人了。”
他關了教室裡最後一排燈。那些燈管一根一根滅掉,從前排開始,一排一排往後,光線一段一段地退去,像潮水從沙灘上退走。最後隻剩下門框上方那盞應急燈,昏黃的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我跟著他走出教室,走進走廊。走廊裡一片漆黑,隻有儘頭安全出口的綠色指示燈發出幽幽的光。
何止樓裡冇人了。我透過走廊的窗戶往外看了一眼,發現整個校園都像是睡著了。外麵的路燈發著昏黃的光,照在空無一人的小路上。圖書館的燈還亮著,但隔得太遠,那一點光看起來更像是一盞忘記關的檯燈。遠處操場上的大燈也熄了,隻剩一圈暗淡的輪廓燈。
安靜。太安靜了。
全世界都安靜得很,好像一切聲音都被抽走了,隻剩下我的心跳聲。咚咚咚,咚咚咚,又快又響,震得耳膜都在顫。我敢肯定他離我這麼近,一定也聽到了。
我們在黑暗中沿著走廊往前走,應急燈的光隔一段路亮一盞,把我們兩個的影子交替拉長又縮短。他的腳步不快,有我在旁邊他走得更慢了,可能是在配合我的節奏,也可能是腳踝還不舒服。他走在靠樓梯的一側,讓我走在靠牆的一側。
“陸老師——”我終於開口了。
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裡彈了一下,比他說話的時候高了半個八度。他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看著我。應急燈的光從他身後打過來,他的臉在逆光中,看不清表情,但我能看到他眼睛裡的光。他在等我說話。
“我——”
我字還冇說完,我口袋裡的手機就震了。
那一聲震動在安靜的走廊裡格外刺耳,嗡嗡嗡,像一隻突然闖進來的馬蜂。我低頭看了一眼螢幕——是我媽。螢幕亮光在昏暗走廊裡刺得我眯了眯眼,我媽的頭像在螢幕上跳動。
陸時序的目光也從我臉上移到了我的手機上。
“先接電話。”他輕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