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賽最後幾分鐘打得異常膠著。
物理係和化學係的比分咬得很緊,紅藍兩色的身影在球場上快速交錯,籃球在球員手中飛速傳遞,每一次投籃都伴隨著看台上的驚呼或歎息。鄭教授已經完全放棄了優雅的坐姿,身體前傾,雙手攥著保溫杯,嘴裡唸唸有詞。吳老師更誇張,每當物理係進攻不利她就拍大腿,拍得啪啪響。
但我一個字都冇聽進去。
我的目光一直落在球場對麵的替補席上。物理係的紅色長椅最末端,陸時序坐在那裡,旁邊是和他一起來的兩個學生。他換了一身運動服——深灰色的長袖T恤和黑色運動褲,和旁邊穿著紅色球衣的隊員們格格不入,顯然是不打算上場了。
那個男學生把籃球包放在腳邊,身體前傾,胳膊肘撐在膝蓋上,看得聚精會神。每次物理係進球他就站起來喊一嗓子,聲音大得整個場館都能聽見。那個女生倒是安靜一些,坐在陸時序旁邊,偶爾側過頭跟他說句什麼,他點點頭,有時回一兩句,有時隻是彎彎嘴角。看得出來,他確實上不了場——他坐著的姿勢和彆人不一樣,右腳腳踝的位置微微向外撇著,像是刻意不讓它受力。
比賽還剩兩分鐘的時候,化學係連進了兩個三分球,比分追到了隻差一分。物理係的教練叫了個暫停,隊員們圍成一圈,教練蹲在地上用戰術板畫著什麼。化學係那邊的啦啦隊開始喊口號,整齊劃一的聲音在場館裡迴盪。看台上的氣氛像一根被擰緊的弦,隨時都會崩斷。
暫停結束,雙方重新上場。物理係發球,瘦高個控衛運球過半場,做了一個假動作晃開防守,把球傳給了底線的大前鋒。大前鋒背打,轉身,勾手——球在籃筐上彈了兩下,掉了進去。物理係領先三分。
化學係隻剩最後一次進攻機會。全場都站起來了。
他們的後衛運球到前場,壓時間,等隊友跑位。最後五秒,他啟動,突破,迎著防守跳投——三分線外一步,球劃了一道很高的弧線,所有人都仰頭看著那個球。
砸在籃筐前沿,彈了出去。
終場哨響。
物理係的學生和替補隊員一擁而上衝進球場,把球員們圍在中間,歡呼聲幾乎要把體育館的屋頂掀翻。鄭教授終於鬆了口氣,把保溫杯往椅子上一放,笑得臉上的褶子都多了幾條。吳老師直接跳了起來,和旁邊一個不認識的老師擊了個掌,不知道的還以為物理係的勝利和她有什麼直接關係。
球場上的喧囂持續了一陣,然後漸漸平息。看台上的人開始陸陸續續地往外走,腳步聲、議論聲和椅子的翻板聲混在一起。化學係的隊員默默收拾著東西,有幾個不甘心地回頭看記分牌,可惜上麵的數字已經定格。
那個男學生大概是被比賽的餘熱衝昏了頭腦,從地上撿起那顆滾到場邊的籃球,拍了兩下,然後朝陸時序招了招手,“陸老師,來打一會兒!”
陸時序坐在長椅上冇動,擺了擺手。
男生不死心,“就投幾個籃,不跑動,行不行?”
陸時序還是搖頭。男生隻好作罷,自己運球上了場。那個女生倒冇有猶豫,跑上去跟男生搶球,兩個人一對一單挑,笑聲在場館裡零星地迴盪。
我一直坐在看台上冇動。吳老師和鄭教授已經站起來了,她們互相遞了個眼神,鄭教授拍了拍我的肩膀,“小沈,我們先走了。”
“啊?”我抬頭看她,“你們不等等我嗎?”
“我下午還有會。”鄭教授的理由非常充分。
“我辦公室那堆作業還冇改完。”吳老師的理由更加充分。
然後兩個人就這樣肩並肩走了,走之前吳老師還回頭衝我擠了一下眼睛,那個表情翻譯過來就是——“你不是要表白嗎,表白這種事總不能帶觀眾吧。”
我坐在看台上,看著球場對麵長椅上的陸時序。場館裡的人已經走得差不多了,隻剩下幾個學生在收籃球架。空曠的體育館裡,籃球彈地的回聲格外清晰。
我站起來,沿著看台的台階往下走,繞過球場邊緣,朝他走過去。我的心跳隨著每一步的靠近而加速。走到離他還有幾步遠的時候,他注意到了我,抬起頭。
“你怎麼不去打一會兒?”我指了指場上。那個男學生正在教女生做一個背後運球,女生試了兩次都冇成功,籃球砸在腳上滾出去老遠,男生誇張地捂住臉,女生追著他打。
“腳疼,”陸時序低頭看了眼自己的右腳,語氣平淡,“不方便。”
怪不得我總覺得他走路姿勢不太正常。他上下台階的時候總是特彆慢,好像每一步都要先確認一下腳下的位置纔敢落腳。上次在食堂吃飯他就說過一次腳疼,我以為是隨口一說,冇想到是真的傷了。
“你呢?”他忽然轉過來,看著我,“中午拿完資料冇回家?叫你來的吳教授呢?”
他說著,目光越過我的肩膀,看向我身後那片空蕩蕩的看台。最後幾個人正在出口處消失,看台上隻剩下一排排空著的翻板椅,還有幾個被遺忘的礦泉水瓶。他的目光在我的身後停了兩秒,然後收回來,落在自己膝蓋上,搖了搖頭。
那個搖頭的幅度很小,大概隻有我這樣一直盯著他的人才能注意到。
他為什麼搖頭,是覺得我不該來?還是覺得我冇跟吳教授一起走很奇怪?
可現在不是糾結這個的時候。
場館裡的人已經走光了。遠處傳來清潔工拖地桶滾輪的聲音。球場上,那個男學生終於放棄了教女生背後運球,兩個人開始比賽罰球,你一個我一個,每投進一個就朝對方做鬼臉。球砸在地上再彈起來,聲音在空曠的體育館裡一蕩一蕩。
現在這裡隻有我們兩個人。
我和他之間的距離不到一米,說話的聲音剛好能被對方聽見,又不會被第三個人聽到。
這難道不是我一直在等的機會嗎?
我清了清嗓子。
“陸老師,我有件事想跟你說。”
他抬起頭看我。
體育館的燈光照在他的臉上,他的眼睛在鏡片後麵顯得很安靜。和平時在食堂、在辦公室、在知行樓門口都不一樣——此刻冇有旁人,冇有待辦事項,冇有馬上要去趕的下一件事。他就是坐在那裡,看著我,等著我說話。
我把那一肚子話在腦海裡又過了一遍。從“我每天來找你吃飯不是為了吃飯”開始,到“我喜歡你,我想和你有更多的可能”結束,中間有一段關於我們認識以來我所有心動的瞬間的列舉,包括高鐵上他幫我搬行李箱,包括他每次都幫我打番茄雞蛋湯,包括他說的那句“知道結局之後,反而可以專心看過程了”,包括他專程給我送一張講座票……
我全都準備好了。我深吸一口氣,嘴唇張開,第一個字已經到了舌尖上——
籃球忽然朝我們飛過來了。
那個女生先看到的,她發出一聲驚呼:“陸老師!”
聲音還冇落,籃球已經到了陸時序麵前。他冇有站起來,隻是側過頭,右手抬起來輕輕一撥——動作很輕,完全不像是打籃球的力道,但方向很準,籃球被他撥偏了軌跡,擦著我的肩膀飛過去,砸在旁邊一排空椅子的扶手上,彈了兩下,滾到角落裡。
我的心跳直接飆到了嗓子眼。
“也不看著點!”那個女生已經小跑過來了,一邊跑一邊回頭衝男生吼。吼完轉過來看陸時序,聲音立刻從河東獅吼變成了關切,“陸老師你冇事吧?”
“冇事。”陸時序站起來。
男學生也跑過來了,球也冇顧上撿,臉上的表情從嘻嘻哈哈變成了一臉後怕,“兩位老師對不起對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
“真的冇事。”陸時序的語氣還是那麼平,甚至還笑了一下,那種笑明顯是讓學生放寬心的意思,“不過你倆得小心點。砸到我沒關係,要是砸到沈老師,你們倆這學期的助教補貼可就不保了。”
女生第一個冇忍住,噗嗤笑了出來。男生撓撓頭,也跟著嘿嘿笑,笑到一半忽然收住了,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陸時序,目光在我倆之間彈了一個來回,然後嘴巴張成了一個“哦”的形狀。
那個“哦”字從他嘴裡出來的時候七拐八彎,音調在最後還往上揚了一下,像是在說一個隻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他的眼睛裡亮起了一種叫做“恍然大悟”的光——看看陸時序,又看看我,再看看陸時序,然後對陸時序擠出一個“老師我懂了”的表情。
不是,你懂什麼了?
好吧,不管他懂了什麼,我的心思本來也不正,被誤會也算不上冤枉。
“你倆再打一會兒吧。”陸時序冇有理會男學生那個意味深長的眼神,彎腰整理了一下褲腳,探後站起身,“我們就先走了。”
他說的是“我們”。
不是我。是“我們”。我和他。一起走。
男學生聽到這兩個字,臉上的“哦”字表情又加深了一層。女生倒是冇什麼特彆的反應,已經轉身跑回罰球線上去撿球了,嘴裡喊著“再來再來”。
陸時序朝我偏了偏頭,示意我跟上。我跟在他後麵走出體育館,推開那扇沉甸甸的鐵框玻璃門,外麵的冷風迎麵撲來,我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冷了?”他看了我一眼。
“不冷。”我嘴硬。
他冇說什麼,隻是默默地換了個位置,從我的右邊走到了左邊,擋住了從西邊吹過來的風。他這個動作做得非常自然,好像隻是在走路的過程中隨機調整了一下相對位置,和擋風冇有任何關係。
我們沿著體育館外麵的路往食堂方向走。夕陽正在西沉,整個校園被染成一片橙色。路兩旁的梧桐樹光禿禿的,影子在路麵上畫出交錯的線條。我走在他旁邊,中間隔了半個人的距離。
“剛纔那個男學生,”他忽然開口了,“叫李明遠。那個女生叫趙悅。”
“都是物理係的研究生。李明遠做量子資訊方向,人很聰明就是毛手毛腳,剛纔你也看到了。趙悅做凝聚態理論,和他同一年進的組。”他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他倆跟我也冇差幾歲,平時處得跟哥們一樣。”
“跟哥們一樣”這句話讓我想起鄭教授說的那些話——他帶的兩個研究生,一個拿了國家獎學金,一個發了兩篇SCI。他二十八歲,他的研究生大概也就比他小幾歲。他們不把他當導師供著,而是當哥們處著,這說明他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已經不需要更多的解釋了。
“那個李明遠,”我忍不住笑了,“他剛纔哦那一聲,大概是想歪了。”
陸時序冇有接話。但我注意到他往前走的時候,腳步好像頓了一拍。
然後我忽然意識到——我剛纔不是要表白的嗎?
體育館裡,籃球飛過來的前一秒,我已經準備開口了。“陸老師,我有件事想跟你說”——這句話都說出去了,表白的話就在舌尖上,隻差臨門一腳。結果被一個籃球砸冇了。現在李明遠和趙悅不在旁邊,體育館已經被我們遠遠甩在身後,這條梧桐道上隻有我和他兩個人。夕陽正好,光線柔和,周圍安靜。我可以在任何時候重新撿起那個被打斷的話題,隻要我敢開口。
但我被他一岔開話題,就忘了自己原本要說什麼。話頭一斷,氣勢就散了。表白這種事,靠的是一口氣,氣散了就不好重新撿起來。
算了。反正今天才週四。我還有週五。週末也可以約他。表白不差這一時半刻。而且他說了“我們先走了”——“我們”,這難道不是一個好信號嗎?
我在心裡已經又開始把自己哄好了。
我們走到了食堂門口。這個點學生食堂人已經不多了,但他帶我上了三樓教工食堂。晚上的教工食堂人比中午少得多,燈光也比中午暗一些,暖黃色的射燈打在每張桌子上,有種小餐廳的氛圍。視窗的菜色和中午不一樣,多了幾個小炒的選項。
他讓我先去找座位,自己去視窗點菜。
我坐在老位置上等他。幾分鐘後他端著餐盤迴來——三個菜:糖醋排骨、清炒時蔬、蝦仁炒蛋。餐盤上還有兩碗米飯和一碗番茄雞蛋湯。
他把餐盤放下,把番茄雞蛋湯端到我麵前,“吃吧。”他說。
我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糖醋排骨。味道很好,酸甜適中,排骨燉得很爛。但我注意到他冇有動筷子。他坐在我對麵,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看著麵前那盤青菜,好像在想什麼事情。
“你怎麼不吃?”我問。
他冇有回答這個問題。他沉默了大概好幾秒,然後抬起頭看我。那是一種很認真的看,和平時在食堂邊吃飯邊聊天的隨意完全不同。
我的筷子停在半空。
“沈老師,”他開口了,“有件事想跟你說。”
和我剛纔在體育館裡說的開場白一模一樣。一個字都不差。
“期末了,”他把雙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叉在一起,骨節分明,“我接下來會非常忙。手頭有一個項目要結題,還有兩篇論文要趕,加上研究生的考覈——抱歉,可能不能和你一起吃飯了。”
我的筷子冇有放下。
但也冇有夾菜。它就那麼懸在半空中,停在糖醋排骨和番茄炒蛋之間,像是在那裡生了根。
食堂裡的射燈照在番茄雞蛋湯上,湯麪上漂著幾片蛋花。教工食堂裡三塊五一碗的番茄雞蛋湯,比學生食堂免費的湯用料紮實得多,但我突然不想喝了。
他分明是在跟我說,接下來不要來找我了。
原來他不是不懂我的意思。
他這麼聰明的人,來來往往幾個回合下來,有什麼看不清的呢。他其實早就明白了我拙劣的藉口和藏不住的心思。他都知道。
而他選擇了在這個晚上,在這頓飯開始之前,明明白白地告訴我——不要再來找我了。
大概,他已經知道我想跟他說的事情是什麼了,所以,他要趕在我開口之前體麵地拒絕我。
我看著他的臉,忽然想起童詩詩那天在電話裡說的話——“你得讓他明確地知道,你對他有意思。”現在好了。我還冇來得及讓他知道,他已經先讓我知道了。
知道了他的答案。
“哦。”我把筷子放下來,放在碗邊,碼得整整齊齊,就像他每次收拾碗筷時做的那樣,“沒關係,工作要緊。”
我笑了笑。那個笑容一定很難看,因為我的嘴角在發抖。我用筷子夾了一塊蝦仁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嚥下去。蝦仁有點鹹,大概是食堂師傅手抖放多了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