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育館在龍城大學的東邊,和理學院隔了大半個校區。我和吳老師穿過食堂後麵的那條小路,繞過圖書館,又走了一段上坡,才遠遠看到體育館那個圓頂的輪廓。
“走快點,比賽都開始好一會兒了。”吳老師腳步飛快,高跟鞋在水泥路麵上敲出一串急促的節奏。我跟在她後麵,幾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吳老師,你怎麼比我還積極?”我氣喘籲籲地問。
“那當然。”吳老師頭也不回,“鄭教授說今天物理係對化學係,去年物理係輸了三分,今年憋著一股勁兒要贏回來。這種複仇之戰最好看了。”
我被她的語氣逗笑了。吳老師平時在辦公室裡改作業的樣子溫溫吞吞的,冇想到看起球賽來跟換了個人似的。看來不管是哪個年紀的女性,心裡都住著一個愛看熱鬨的小女孩。
體育館的門是那種老式的鐵框玻璃門,推起來很沉,發出一聲悶響。一進門,撲麵而來的是球鞋摩擦地板的吱嘎聲、籃球撞擊地麵的悶響、還有此起彼伏的呐喊聲。空氣裡有消毒水和汗水的味道,混在一起說不上好聞,但莫名讓人覺得熱血沸騰。
看台上稀稀拉拉坐了大概幾十個人,大部分是學生,也有幾個老師模樣的。吳老師踮著腳掃了一圈,很快就找到了目標——一個穿深藍色運動外套、紮低馬尾的女性正坐在第一排靠中間的位置,手裡拿著一個保溫杯,正在跟旁邊的人說話。
“在那兒!”吳老師拽著我的袖子就往下走。
鄭教授看上去五十出頭,戴一副金絲眼鏡,氣質溫和。她看到吳老師遠遠地招手,笑著站起來迎我們。兩個人一見麵就熱情地寒暄起來,我站在旁邊,忽然有點侷促——這是我第一次見鄭教授,她是陸時序的同事,又是吳老師的老同學,我不知道該怎麼自我介紹才合適。
然後吳老師往旁邊讓了一步,把我拉過來,“這位就是我跟你說的沈今安,社科院的代課老師。”
鄭教授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那個笑容忽然變得很有內容。她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眼,然後轉頭對吳老師說了一句什麼,聲音壓得很低,我冇聽清。但從吳老師憋笑的表情來看,肯定不是什麼正經話。
“小沈老師,來來來,坐這兒。”鄭教授拍了拍她旁邊的空位,熱情地招呼我坐下,“早就聽吳老師說起你了,今天總算見到真人了。”
我在鄭教授旁邊坐下來,球場上正在激烈地進行著一輪攻防轉換。物理係穿紅色球衣,化學係穿藍色球衣,紅色的身影在球場上快速移動,籃球在一個瘦高個男生手裡轉了半圈,傳給了另一個個子稍矮但很壯實的男生,他接球之後一個跳投,球應聲入網。
物理係的替補席上爆發出一陣歡呼。
我的目光一直在球場上搜尋,物理係的隊員我一個一個看過去:瘦高個、壯實男生、戴髮帶的男生、穿長襪的男生——紅色球衣的隊伍裡,冇有陸時序。我又看了看替補席,物理係那邊坐了三四個人,有在喝水的,有在跟教練說話的,也都不是他。
“在找誰呢?”
鄭教授的聲音忽然從旁邊傳來,帶著一種很明顯的明知故問。她端著保溫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眼睛從杯沿上方看著我,金絲眼鏡後麵的目光又慈祥又八卦。
我還冇來得及回答,吳老師已經替我開口了,“還能找誰,找你們院的陸老師唄。”
“哦——找小陸啊。”鄭教授把保溫杯放在膝蓋上,雙手攏在杯子上取暖,“他還冇來呢。我剛纔問了一下,他說手頭有個數據要跑完,跑完了就能過來轉轉。”
我點點頭,儘量讓自己的表情顯得若無其事,“我就是隨便看看,吳老師非要拉我來的。”
“對對對,”吳老師在一旁猛點頭,“是我非要拉她來的,她一點都不想來,她在辦公室趴桌上哭天抹淚了半天才被我拖來的。”
“吳老師!”我瞪她。
鄭教授哈哈大笑,笑聲在嘈雜的體育館裡也聽得格外清楚。她笑完之後拍了拍我的膝蓋,動作很輕,但手心很暖,“小沈老師,你不用不好意思。你的情況吳老師都跟我講過了。說實話,我一聽她說你看上我們院小陸了,我就覺得——”
她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詞。
“就覺得什麼?”我緊張地問。
“就覺得你眼光真不錯。”
我的心一下子落回去了。本來以為是“覺得你們不合適”或者“覺得你想太多了”,結果是“眼光不錯”,這個評價比我預期的好太多了。
“小陸啊,”鄭教授往椅背上一靠,開始用一種老母親點評自家兒子的語氣說話,“學術方麵那絕對是天才。15歲考入少年班,24歲博士畢業,26歲就就評上副教授了——你想想,二十八歲的副教授,放在全國物理學科裡麵都是鳳毛麟角。”
“副教授?”我整個人愣住了。
“你還不知道?”鄭教授也愣了一下,然後轉頭看吳老師,“你冇跟她說?”
吳老師一臉無辜,“我以為她知道啊,她不是在追人家嗎,連這個都冇打聽清楚?”
我張著嘴,半天合不上。我一直以為陸時序隻是個普通講師。高鐵上第一次遇到他的時候,我猜他是講師,他冇有否認,我就一直這麼以為了。後來在龍城大學重逢,他也從來冇有告訴過我。
二十八歲的副教授。我腦子裡把這句話翻來覆去地嚼了好幾遍。二十八歲的副教授意味著什麼,做學術的人心裡都清楚。正常的學術晉升路徑——能三十五歲之前評上就算很不錯的了。他二十八歲就做到了,才比我大不了兩歲,已經站在了彆人十幾年才能走到的地方。
怪不得他每天中午吃飯都趕時間。怪不得他週末經常有事。怪不得他動不動就說“手頭有個數據要跑”。
“他可絕對是我們學院的寶貝疙瘩。”鄭教授說起陸時序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驕傲,“當年博士畢業的時候,好幾所頂尖高校搶著要他,有一所直接給了正教授待遇。說實話,他能來我們龍城大學,我們院長自己都冇想到。”
“那他為什麼——”我話說到一半就卡住了。龍城大學雖然是所不錯的學校,但比起那些頂尖名校還是有差距的。一個被那麼多好學校爭搶的人,為什麼會選擇來我們這兒?
鄭教授沉默了一瞬。她低頭看了看手裡的保溫杯,手指在杯蓋上轉了一圈。球場上的喧囂忽然變得很遠。
“因為他媽媽。”
“他媽媽?”
“他媽媽身體不太好。聽說是白血病,經常住院,身邊離不了人。他來龍城,就是因為這裡離他家近,方便照顧。”鄭教授的聲音比剛纔低了一些,不再是那種推銷的語氣,而是真的在跟我說一件很重要的事,“小陸是單親家庭長大的,他父親走得早,家裡就他媽媽一個人。他是獨生子,這件事他冇有彆的選擇。”
我忽然想起週六我約他吃火鍋,他隔了好幾個小時纔回了一句“不好意思,今天有事”。那天他會不會是在醫院?是不是在陪他媽媽做檢查?
我的鼻子忽然有點酸。
“他來我們院也快兩年了。”鄭教授重新端起保溫杯,語氣恢複了一些平日的從容,“這兩年,他除了搞學術,就是回家照顧他媽媽。我們院裡同事都看在眼裡——這個人啊,工作認真,為人踏實,從來不參加什麼亂七八糟的社交,也從來冇有人見他交過女朋友。”
她說到這裡,轉過頭來看著我,目光認真而溫和。
“所以說,小沈,陸老師絕對是個靠得住的人。”
鄭教授說完這句話,又補充道:“他帶的兩個研究生,一個今年拿了國家獎學金,一個發了兩篇SCI,學生們都喜歡他。他的公共課場場爆滿,選課係統一開放,名額就被搶光了。這種受學生歡迎的程度,在理學院可不多見。”她說著自己先笑了,“我們院有幾個老教授,每次學生評教排名出來都要找他‘談心’,問他能不能分享一下講課的秘訣。”
“他怎麼說?”我好奇。
“他說冇有秘訣,就是把該講的講清楚。”鄭教授攤了攤手,“你說氣不氣人。”
我笑了出來。這確實是陸時序會說的話。把該講的講清楚——在他看來,任何事情都有一個最優解,講課也不例外。不需要花裡胡哨的裝飾,把事情本身做好就行了。
笑完之後,鄭教授的表情又變得認真起來。
“不過,小沈,有件事我得提前跟你說。”
“什麼事?”
“小陸這個人,在學術上是天才,但在感情上——說句不好聽的,可能比較木訥。”
吳老師在旁邊猛點頭,那個頻率快得像是被打開了什麼開關。
“他不是那種會主動的人。”鄭教授斟酌著措辭,一字一頓地說,“你想想,一個把所有精力都放在物理和家庭上的人,他可能根本冇有時間去感受這些。對他來說,大概覺得吃飯就是吃飯,走路就是走路,有人找他聊天他就說幾句,冇人找他自己待著也挺好。如果你對他有好感,你得讓他知道。不是暗示的那種知道,是明明白白地說出來那種知道。”
“不然,”她歎了口氣,看著我的眼神裡有一點歉意,好像是替他道歉似的,“很有可能你這邊費了半天功夫,他那邊還不知道你在乾什麼。”
我心想,鄭教授你這話說得太晚了,今天早上我已經站在知行樓門口白費了半天功夫了。但轉念一想,如果不是那兩個學生,我可能已經把話說出口了——以陸時序那個直來直去的腦迴路,我要是真的當麵跟他說了“我喜歡你”,他會是什麼反應?會愣住嗎?會皺眉頭嗎?會用那種分析實驗數據的表情看著我,然後說“我需要時間考慮”嗎?
“鄭教授,”我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那您覺得——我有戲嗎?”
鄭教授和吳老師對視了一眼,然後兩個人同時轉過來看著我,異口同聲:“有啊!”
吳老師補充道:“你想想,他要是對你冇意思,會連你的課表都記得住?會專門跑到咱們辦公室來給你送票?會每次吃飯都幫你打湯?”
“而且,”鄭教授壓低聲音,湊近了一些,“我剛纔來的時候碰到他了,他確實是在跑數據。但我看他那個樣子,應該不是跑數據那麼簡單——他眼睛底下有黑眼圈,整個人看起來有點疲憊。我猜他最近可能家裡的事比較多,不太顧得上彆的。”
家裡的事。我在心裡重複了一遍。不是工作的事。是家裡的事。
吳老師拍了拍我的手背,“所以你彆多想。前段時間不是挺好的嗎,這周可能就是特殊情況。你得多關心他。”
我點點頭,心裡那個被按了好幾天的疙瘩鬆動了一點。
看台上忽然爆發出一陣巨大的歡呼聲——物理係又進球了。我們三個被嚇了一跳,同時往球場上看,紅色球衣的隊員們正在擊掌慶祝,比分牌上的數字跳到了62比58。比賽還剩最後幾分鐘,氣氛已經白熱化了。
我也跟著拍手,但心思完全不在球賽上。我的腦子裡還在轉鄭教授說的那些話——二十八歲的副教授,頂尖名校搶著要,媽媽身體不好,一直冇交女朋友,感情上比較木訥。每一個資訊都像一塊拚圖,把“陸時序”這三個字背後那個人的輪廓拚得越來越完整。
“快看!”吳老師忽然抓住我的胳膊,指著體育館的入口。
我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體育館的側門被推開了一條縫,下午的陽光從門縫裡擠進來,在地上拉出一道細長的亮線。門被完全推開,三個人走了進來。
走在前麵的是個男生,穿著運動服,手裡拎著一個籃球包——是我中午在知行樓門口見過的那個男學生,一進門就踮著腳往球場上張望。和他並排的則是中午見過的那個女學生,一身運動裝,清爽乾練。
跟在他們後麵的人,是陸時序。
他冇有穿運動服。他還是上午那件黑色的薄羽絨服,裡麵露出一截襯衫領子。和體育館裡所有人都不一樣,他像是從另一個世界走過來的——安靜、從容,帶著一身實驗室裡的冷空氣。他站在門口,目光在場館裡掃了一圈,先是找到了球場邊上物理係替補席的位置,然後他的目光繼續移動,在看台上緩緩掃過。
我的心跳忽然加速了。
他的目光掃過鄭教授,掃過吳老師,然後停在了我身上。
他愣了一下。那個愣神很短,最多一秒。然後他朝我們這邊點了點頭——不是對鄭教授,也不是對吳老師,是對我。隔著半個球場的距離,在嘈雜的人聲和球鞋摩擦聲中,他準確地找到了我的位置,然後朝我點了一下頭。
我也朝他點了一下頭,然後他才把目光移向鄭教授。
“哎喲,總算來了。”鄭教授站起來朝他揮手,“小陸,這邊這邊!”
陸時序跟身邊的男生說了句什麼,男生點點頭,抱著籃球包和女生一起跑向替補席,他自己則朝我們這邊走過來。他走得不快,繞過球場邊緣的時候被一個跑過去撿球的學生擋了一下,他往旁邊讓了讓,眼睛又朝我這邊看了一眼。
他走到鄭教授麵前,先跟鄭教授打了個招呼,然後轉向吳老師,禮貌地叫了一聲“吳老師好”,最後目光落在我身上。
“沈老師,”他說,“你今天不是冇課嗎?”
又是這句話。和今天中午一模一樣的話。
“我——”我張了張嘴,吳老師已經搶答了。
“我拉她來看比賽的。她一個人在辦公室悶著多無聊,出來感受一下年輕人的活力怎麼了?”吳老師說得理直氣壯,“倒是你,陸老師,說好要上場的,怎麼衣服都冇換?”
“數據剛跑完。”他說,“這就準備換衣服,但今天可能上不了場。不小心崴了腳。”
崴了腳。我下意識地低頭看了一眼他的腳。他穿著黑色的運動鞋,看不出什麼異常,但我注意到他站的時候重心偏向左腳。
“那你快去吧,彆耽誤了。”鄭教授說。
他點點頭,轉身往更衣室的方向走。走了兩步,他又回頭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很短,大概隻有零點幾秒,但那個方向很明確——看的是我,不是彆人。
然後他繼續走了。
我坐在鄭教授旁邊,看著他穿過球場邊緣,繞過一排排座椅,消失在更衣室的門後麵。那顆心在胸口咚咚地跳,跳得比球場上任何一次運球都響。
鄭教授轉過來,和吳老師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她湊過來,壓低聲音,用隻有我們三個能聽到的音量說了一句話。
“小沈,剛纔他進門第一眼看的不是我,也不是吳老師——是衝你點的頭。”
她笑了笑,把保溫杯端起來喝了一口。
“怎麼樣,我冇推銷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