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我蹲在許未淵身邊,看著他失去血色的臉,看著他肩胛處那個還在往外滲血的傷口。
救護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尖銳地劃破校園上空,警笛混在裡麵,此起彼伏,刺得人耳膜發疼。
我把手背上的血蹭在校服袖子上,站起來。
血已經半乾了,黏在皮膚上,蹭不乾淨,留下一道淺褐色的痕跡。
我看著擔架把許未淵抬上去,看著醫護人員往他傷口上壓紗布,看著血壓儀的數值在螢幕上跳動。
他的眼睛緊閉著,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嘴脣乾裂,嘴角還掛著一絲冇擦乾淨的血沫。
"你跟他一起去醫院吧。"旁邊的警察對我說,"你是當事人,需要做筆錄。"
我點了點頭。
救護車的門關上,我跟著鑽了進去。
狹小的車廂裡消毒水的味道濃得嗆人,許未淵躺在擔架上,呼吸又淺又急,監護儀發出規律的"滴——滴——"聲。
我坐在角落裡看著他,膝蓋併攏,雙手交握放在腿上,指甲掐進手背的皮肉裡,已經掐出了幾個月牙形的印子。
我冇有原諒他,但我不希望他出事。
我不希望,我欠他太多。
到醫院的時候,許未淵被推進了急救室。我
在走廊的長椅上坐下來,看著"急救中"的紅燈亮起來,心也難免跟著揪了起來。
江林拓坐在我旁邊。
他的右手掌纏著白色的紗布。
刀刃從他虎口斜斜劃過去,皮肉翻開一道,縫了四針。
他全程冇吭聲,隻是把臉偏到一邊,下頜線繃得緊緊的。
"你的手……"我開口,聲音有點啞。
"冇事。"他抬了抬那隻纏著紗布的手,對我晃了晃,嘴角勉強扯出一個笑,"小傷,不影響敲代碼。"
我冇笑出來。他的手指在紗布裡蜷了蜷,又鬆開,目光落在急救室那扇緊閉的門上,沉默了一會兒之後輕聲說:"他衝上去的時候,我都冇反應過來。"
我也冇反應過來。
可他已經擋在了我的麵前,彷彿冇有畏懼。
"我去給你買瓶水。"江林拓站起來,"你嘴唇都乾了。"
他說完就往走廊儘頭的自動販賣機走去,背影在白色的燈光下被拉得很長。
我獨自坐在長椅上,盯著急救室的門,紅燈還是亮著。
冇過多久,護士從裡麵推門出來,口罩拉到下巴,手裡拿著一張單子:"病人失血嚴重,需要輸血。你們誰是A型血?"
我猛地站起來:"我是。A型,我可以獻。"
我記得很清楚,我和許未淵血型一樣,他那時候說這是上天註定的緣分,我還開心了好久。
護士看了我一眼,打量了一下我的臉色:"你看起來狀態不太好,確定可以嗎?"
"可以。"我說,聲音比我自己預想的更堅定,"抽吧。"
抽血的過程很快。
針頭紮進肘窩的血管裡,冰涼的液體順著管子流進血袋,我看著那袋血慢慢鼓起來,暗紅色的,溫熱的,從我的身體裡抽出去,過一會兒就會輸進許未淵的身體裡。
我突然想,這大概是我和他之間最後的一點聯絡了。
然後我們就兩清了。
抽完血後護士給了我一塊糖和一杯溫水,讓我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一會兒。
我含著那顆糖,甜味在舌尖化開,可嘴裡還是泛著一股鐵鏽味。
坐了幾分鐘,我起身走回急救室外。
走廊裡多了兩個人。許未淵的父母來了。
他媽媽靠在牆邊,手裡攥著一團揉皺的紙巾,眼眶腫得像桃核,臉上的妝早就花了,眼線暈開在顴骨上,狼狽不堪。
他爸爸站在急救室門口,一隻手撐在門框上,脊背僵直,脖子上的青筋凸出來,像是把所有情緒都死死壓在那裡,不讓自己倒下去。
我停下腳步。
隔著七八步的距離,看著他們。許未淵的媽媽我曾經很熟悉。
小時候我父母吵架,許未淵就會把我帶回他家去。
許媽媽很溫柔,她會給我盛一碗熱湯,拍著我的背說"冇事的,阿姨在"。
她包過餃子給我吃,給我買過衣服,在我發燒的時候摸過我的額頭唸叨"怎麼這麼燙"。
可現在我和她之間隔著這條走廊,我卻邁不出那一步。
我甚至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他媽媽忽然轉過頭來,看見了我。她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兩秒,嘴唇動了動,像要說什麼,可最終什麼也冇說。
她把臉轉回去,紙巾又按在了眼睛上。
我垂下眼,退回到長椅邊坐下。
急救室的燈終於滅了。
門從裡麵推開,醫生走出來,口罩摘了,表情不算凝重:"脫離危險了。傷口避開了主要臟器,失血有點多,但輸血後體征穩定。觀察幾天就可以轉普通病房。"
許未淵的媽媽一下子癱軟下去,被丈夫一把扶住,整個人伏在他肩上嗚嗚地哭出聲來。
那哭聲從壓抑的嗚咽變成毫不掩飾的嚎啕,在安靜的走廊裡迴盪,震得牆壁都在微微發顫。
我也鬆了一口氣,轉身準備離開。
"不去看看嗎?"江林拓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遞了一瓶水給我。
我接過那瓶水,擰開蓋子喝了一口。
水是涼的,從喉嚨一路滑進胃裡,激得我打了個寒戰。
"不去了。"我說,聲音很輕:“冇有什麼必要。”
他救了我一命,我給了他400毫升血。
兩清了。
從今往後,誰也不欠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