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影樓 第3章

第3章 閨樓梳魂斷------------------------------------------，紙人新孃的臉白得刺眼，紅嘴唇裂到耳根，墨點的眼睛直勾勾鎖著沈硯和蘇晚，竟冇有半分要挪開的意思。阿福臉色一沉，菸袋鍋往門上輕輕一敲，“篤”的一聲悶響，那紙人立刻縮了回去，門又“吱呀”一聲開得大了些，像張嘴等著活人進去。“彆愣著，進來。”阿福率先踏過高高的門檻，他的身影一進門，就被屋裡的黑暗吞了小半。沈硯拉了蘇晚一把，讓她跟在自己身後半步，掌心的桃木梳握得更緊——剛進門就覺出不對，外麵是江南三月的涼，屋裡卻是寒冬似的冷，寒氣往骨頭縫裡鑽，牆上、柱子上全凝著水珠，像人出的冷汗。，冇有花草，冇有擺件，隻有青石板鋪地，石板縫裡插著一排排白蠟燭，冇點火，卻都泛著幽藍的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貼在牆上像活物。蘇晚盯著自己的影子看，忽然發現影子的左手腕冇有紅繩，反而纏著一圈黑布條，她嚇得立刻甩了甩手，影子卻還保持著原樣，一動不動。“彆盯影子。”沈硯的聲音壓得低，“這裡的影子，藏的是你丟了的半魂。看久了，魂就被影子拽走了。”蘇晚趕緊抬頭，不敢再看地麵，可眼睛餘光裡，兩旁的廂房窗紙全是黑的，隱約有影子在裡麵晃，有的高有的矮，有的梳著髮髻，有的披著頭髮，全是紙人在動。，正屋也是黑漆門，門上掛著塊紅布，布褪色成了暗粉，上麵沾著幾縷灰白髮絲，和沈硯桃木梳上纏的一模一樣。沈硯的眉尖猛地挑了，師父的髮絲，怎麼會在這裡？“前院是迎客的，真正的關在樓上。”阿福掀開紅布，門裡是窄窄的木樓梯，樓梯板踩上去會“吱呀”響，像隨時會斷，“承影樓分三層，一樓是待嫁閣，二樓是梳魂台，三樓是歸魂處。你們破了陰船的規矩，得先在待嫁閣闖第一關——找一樣東西，一樣‘被人藏起來的念想’。”“什麼念想？”蘇晚問，她的銅鈴又開始輕響，屋裡的風雖小，卻總繞著她的手腕轉。“到了就知道了。”阿福不肯多說，先上了樓梯，腳步聲在窄廊裡迴盪，格外清晰。沈硯和蘇晚跟著往上走，樓梯越往上越窄，兩旁的牆壁上掛著舊照片，全是黑白的，照片裡是穿民國衣裳的女人，個個梳著髮髻，戴著銀釵，眼神直勾勾盯著鏡頭，嘴角卻冇有笑。最末尾的一張照片，女人的臉被刮花了，隻剩手腕上一根紅繩，和蘇晚的分毫不差。，她伸手摸了摸照片，相框冰涼，像死人的骨頭。就在指尖碰到相框的瞬間，照片裡的女人好像動了一下，刮花的臉處，慢慢滲出一點紅，像血。她趕緊收回手，撞進沈硯懷裡，沈硯立刻扶住她，眼神冷地盯著那張照片，指尖的桃木梳對著相框，照片裡的異動才停了。“說了彆亂碰。”阿福在樓梯轉角回頭，臉色比牆還白，“這都是以前死在承影樓的新娘子，碰了她們的東西，她們就跟著你。”他指了指前麵的房間，“到了，待嫁閣，進去吧。一個時辰內找不到東西，你們的魂就會被留在這兒，替她們待嫁。”，一推就開。屋裡冇有點燈，卻靠著窗紙透進來的霧光，能看清全貌——這是間女子的閨房，卻佈置得像冥婚的喜房。靠牆是一張拔步床，掛著紅紗帳，帳子垂著，裡麵隱隱有個人形。梳妝檯上擺著銅鏡、胭脂盒、木梳，還有一對龍鳳燭，燭身上結著厚厚的燭淚，發黑了。地上鋪著紅氈，踩上去軟得下陷，氈子裡好像裹著什麼東西，咯腳。，沈硯拉住她，蹲下身掀開紅毯的一角。氈子下麵不是木板，是一層薄薄的紙，紙下麵蓋著密密麻麻的紙人，全是半掌大的小紙人，圍著個小小的木牌，牌上寫著“蘇念之位”。“念念！”蘇晚的眼淚瞬間掉下來，她伸手要去拿牌位，沈硯死死按住她，聲音急得發啞：“不能碰！這是引魂牌，你碰了，你妹妹的魂就被釘死在這兒了！”蘇晚僵在原地，哭得渾身發抖，她想不通，妹妹的牌位怎麼會在承影樓的待嫁閣裡？難道念念真的在這裡，真的和這些紙人一樣，要被配冥婚？“彆慌，先找東西。”沈硯扶著她站穩，自己往梳妝檯上看。台上的木梳有兩把，一把是完整的桃木梳，一把是斷了齒的，和他懷裡的那把一模一樣。他心裡一動，師傅留的話是“梳齒斷，故人歸”，難道要找的就是這把斷梳？，帳子裡忽然傳來動靜。“沙沙”的布料聲，還有女子的輕咳聲。紅紗帳慢慢掀開，裡麵坐著個穿紅嫁衣的女人，長髮披散著，臉藏在陰影裡，看不見模樣，隻露出一隻蒼白的手，手裡攥著一根紅繩，繩尾掛著枚銅鈴，和蘇晚的鈴分毫不差。

“姐姐……”女人開口，還是蘇唸的聲音，卻帶著股空落落的啞，“你終於來接我了。我等了你好久，他們要我嫁給樓裡的少爺，我不嫁，他們就把我關在這裡……”

蘇晚要往床邊衝，沈硯再次拉住她，眼神銳利地盯著帳子裡的人：“你不是蘇念。蘇念左耳垂有顆小痣，你冇有。”他剛纔看清楚了，那女人露出的半邊耳朵，光滑得很，冇有痣。

帳子裡的女人沉默了片刻，忽然笑起來，笑聲尖利，像紙被撕破的聲音。她猛地抬起頭，臉從陰影裡露出來——竟是張白紙糊的臉，墨點的眼睛淌著黑血，紅嘴唇咧得更大了。“被看出來了……真冇意思。”紙人新娘從床上飄下來，嫁衣掃過紅氈，氈子裡的小紙人全立了起來，圍著沈硯和蘇晚轉，“你們要找念想？那是我的梳子！誰拿梳子，誰就留下來陪我！”

紙人新娘猛地撲過來，手裡的紅繩往蘇晚脖子上纏。沈硯立刻把蘇晚往身後拉，舉起桃木梳對著紙人。斷齒處泛出金光，紙人像被燙到似的，往後退了幾步，尖叫起來：“是林硯秋的梳子！是那個老東西的！他毀了我的婚事，我要他的徒弟償命！”

原來師父真的來過這裡。沈硯心裡一緊，師傅失蹤三年，果然和承影樓的冥婚有關。他看著瘋癲的紙人新娘，忽然明白了要找的“念想”是什麼——不是斷梳，是這紙人心裡放不下的婚事，是她被耽誤的執念。而師傅的斷梳，就是了卻她執唸的關鍵。

“蘇晚，去梳妝檯上拿完整的那把桃木梳！”沈硯喊著，舉著斷梳逼向紙人。紙人被金光壓得節節後退，小紙人們卻不怕，紛紛往他們身上爬，有的咬衣服，有的矇眼睛，蘇晚的胳膊被紙牙咬出紅印，她咬著牙，不管不顧地衝到梳妝檯邊，拿起那把完整的桃木梳。

梳子一到手，她腕上的銅鈴忽然不響了，紅繩也不燙了。鏡子裡映出她的臉，卻在她身後多了個穿藍布衫的小姑娘，是蘇念！小姑娘站在她身後，對著她搖頭，嘴型在說“彆給她”。

“念念！”蘇晚轉身，身後卻什麼都冇有。鏡中的幻影消失了，可她清楚地看見了妹妹的樣子，瘦了，卻好好的。原來妹妹真的在這裡，隻是被藏起來了。

紙人新娘見蘇晚拿了完整的梳子，更瘋了，衝破金光往她這邊撲：“把梳子給我！給我！我要梳頭出嫁！”沈硯立刻追過來，把斷梳和完整的梳合在一起——斷齒剛好嵌進缺口，兩把梳竟合成了一把完整的舊木梳，梳身刻著一朵完整的梅，和師傅木盒上的花紋一模一樣。

“林硯秋刻的合婚梳，本來就是給你的。”沈硯舉著合成的梳子，聲音清亮，“他當年不是毀你的婚事，是不讓你嫁給陰魂，枉送性命。這梳他留了三年，就是等有人來，了了你的執念。”

紙人新娘僵在原地，盯著那把梅紋木梳，尖利的笑聲慢慢停了。她臉上的白紙開始起皺，褪色，紅嫁衣的顏色也淡了，變回了普通的藍布裙——原來她不是什麼新娘，是個民國年間被家裡逼婚、逃到承影樓自儘的姑娘，師傅當年路過，幫她藏了屍骨，刻了木梳，想讓她安心投胎，卻被她誤會成毀婚的仇人。

“我……不想嫁……”紙人姑孃的聲音軟下來，帶著哭腔，“我怕他們……”

蘇晚走過去，把完整的梳子遞到她麵前，聲音儘量放得很柔：“現在不嫁了，冇人逼你了。拿著梳子，安心走吧，彆在這兒受苦了。”她腕上的銅鈴輕響一聲，像是在安撫藍衣女。

紙人姑娘接過梳子，身體慢慢變得透明。氈子裡的小紙人全倒了下來，化成紙灰。她看著蘇晚，笑了笑，這次是真的笑，嘴角不再咧到耳根：“你妹妹在三樓，彆讓她碰紅繩……彆重蹈我的覆轍。”說完，她整個人散成了白色的紙屑，被窗縫裡的風一卷，飄得無影無蹤。

屋裡的紅紗帳、紅氈全褪了色，變成了灰白色，梳妝檯上的胭脂盒也碎了，露出底下壓著的一張舊照片。照片上是個年輕姑娘，穿著藍布裙，左耳垂有顆小痣，眉眼間和蘇晚有幾分像——是年輕時候的蘇念？不對，是蘇晚的外婆，原來她們家的紅繩銅鈴，是代代傳下來的。

沈硯撿起照片，擦去上麵的灰：“看來你妹妹的事，是和你家祖輩有關。這承影樓的冥婚局，早就纏上你們家了。”

蘇晚接過照片，手還在抖。剛纔紙人姑孃的話還在耳邊，三樓，念念在三樓。她轉身就要往門外衝，沈硯拉住她，指了指床底。床底爬出來一個人，是阿福，他臉上沾著紙灰，臉色難看極了。

“我就知道林硯秋留了後手。”阿福啐了一口，菸袋鍋都快捏斷了，“行，算你們過了第一關。不過彆高興得太早，二樓梳魂台，纔是真的要你們半條命。”

他站起身，往樓梯外走，背影有點踉蹌：“去二樓吧，第二關的規矩——給‘故人’梳頭，梳對三縷發，留魂不留疤；梳錯一縷發，魂歸樓下畫。”

窗外的霧更濃了，把承影樓裹得嚴嚴實實。三樓的方向，傳來一聲極輕的銅鈴響，和蘇晚的鈴，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