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影樓 第2章

第2章 紙人渡陰河------------------------------------------，菸袋鍋的火星明明滅滅，竟泛出點慘綠的光。沈硯把木盒往懷裡按了按，斷齒桃木梳的棱角硌著胸口，像師傅當年敲他手背的戒尺。蘇晚的銅鈴還在莫名輕響，不是風動，是鈴身那道新痕裡，似有細不可聞的氣兒鑽出來，纏得她指尖發麻。“走。”沈硯先開了口，北方長大的人，骨子裡藏著股遇硬不縮的韌勁兒。他瞥了眼蘇晚發白的臉，聲音放輕了些，“跟著我，彆亂碰東西，彆亂說話。”蘇晚攥緊紅繩，銅鈴撞著手心發疼，她點頭時髮梢的霧水掉下來，涼得像冰珠。她不能怕，妹妹蘇念還在這兒，哪怕這地方是活人踏不進的陰地界，她也得找下去。，煙桿往腰上一彆，轉身就往霧裡鑽。他的腳步輕得像飄，青石板上竟冇留半個濕印——烏鎮的霧浸得石頭髮潮，連沈硯的鞋邊都沾了水，唯獨阿福走過的地方，乾得刺眼。沈硯心裡一沉，悄悄把桃木梳從木盒裡取出來，握在掌心。桃木避邪，是師傅教他的第一句話，這梳是師傅親手做的，總該有點用。，市井的人聲越遠，最後連搖櫓聲都聽不見了。隻剩霧裹著他們的呼吸，還有阿福菸袋鍋偶爾的“篤篤”聲，敲得人耳膜發緊。兩旁的屋子全閉著門，木窗縫裡滲著黑，不像有人住的樣子。可偏偏，有些窗紙上貼著歪歪扭扭的紅紙，湊近了看，是剪得粗糙的紙人，紙人的眼睛是墨點的，卻像跟著人轉，不管走到哪兒，都覺得那黑點正盯著後背。。她看見一戶人家的門檻邊，坐著個穿紅布襖的小紙人，紙人手裡攥著根紅頭繩，和她腕上的紅繩是同一種料子。“那、那是……”她話冇說完，沈硯立刻按住她的肩，把她往身後帶，眼神冷得厲害：“彆盯著看，民俗裡說，紙人沾了人氣，就會纏上你。”，回頭笑的時候，嘴角咧得比剛纔更大，幾乎扯到耳根：“沈老闆懂行啊。這是陰河邊上的引路紙人，幫著孤魂找路的。你們要是亂喊亂看，把魂喊飄了，我可救不回來。”他往旁邊讓了讓，“到地方了，先過陰河，再進承影樓。”，前麵冇了青石板路，取而代之的是一條寬不過兩丈的河。河水是死黑色的，不流，也不起霧，像塊凝固的墨。河麵上冇有橋，隻漂著三隻紙船，船身是黃紙糊的，紮著竹骨，船頭上站著個白紙人，穿灰布短打，竟和阿福的模樣有七分像。，卷著陰河的寒氣吹過來，紙船輕輕晃，紙人的頭“哢哢”地轉，全對著他們三個。蘇晚的銅鈴響得急了，“叮叮噹噹”，在死寂的河邊格外刺耳。她腕上的紅繩開始發燙，像有火在燒，鈴身的刻痕裡，滲出一點極淡的黑氣。“規矩二，”阿福的聲音冷了下來，冇了剛纔的油滑，像結了冰的河麵，“紙船渡人，一船一人，船上不能說話，不能睜眼，船到岸之前，絕不能碰紙人。誰要是破了規矩，就留在陰河裡喂水鬼，彆連累旁人。”他說完，率先踏上最左邊的紙船。奇怪的是，輕飄飄的黃紙船竟冇沉，載著他穩穩地漂在黑水上，船頭上的紙人立刻低下頭，一動不動了。，紙人的墨眼睛黑沉沉的，像要把人吸進去。她腿有點軟，手不自覺抓住沈硯的袖子。沈硯的袖子被她攥得發皺，他冇掙開，反而把另一隻手裡的桃木梳遞過去一半，讓她也握住梳柄：“拿著，閉眼，數六十下就到岸了。我在你旁邊，彆怕。”，比紅繩的燙更讓人安心。蘇晚咬著唇，踏上中間的紙船。紙船晃了晃，她立刻蹲下來，死死攥著桃木梳，閉上眼。耳邊隻剩黑水的輕響，還有身邊沈硯那隻紙船的晃動聲，很穩，和他的人一樣。她開始數，數到十七的時候，聽見船頭有“沙沙”聲，像紙人在動。“姐姐……”，和她妹妹蘇唸的聲音一模一樣。蘇晚的心跳瞬間停了半拍，眼睛差點睜開。她想應，想喊妹妹的名字，可沈硯的話在耳邊響著，不能說話，不能睜眼。她攥緊梳柄，指節泛白，指甲掐進掌心，用疼逼著自己不開口。“姐姐，你不認得我了？我好冷，你帶我走……”女聲更近了，好像紙人已經湊到了她耳邊。有冰涼的紙碰到她的臉頰，像死人的手，順著她的下頜往上滑，要矇住她的眼睛。紅繩燒得更厲害了，銅鈴響得快要裂開，蘇晚的眼淚掉下來，不是怕，是急——她分不清這是真的妹妹，還是紙人變的幻象。，沈硯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不高，卻帶著穿透力：“蘇晚，睜眼！看梳柄！”

蘇晚猛地睜眼，看見船頭上的紙人已經歪倒在她腳邊，紙臉貼著她的鞋，墨點的眼睛裡竟滲出血色的紅。而她握著的桃木梳，斷齒處泛著淡淡的金光，把紙人的手逼得往後縮。她立刻用梳齒對著紙人，紙人瞬間不動了，像被定住似的，僵在船板上。

她轉頭看沈硯，他站在右邊的紙船上，冇閉眼，眼神銳利地盯著她這邊。見她冇事，他眉尖的鬆了鬆，可很快又皺起來——他的船頭上，紙人已經碎了半邊，紙渣漂在黑水裡，他手裡的桃木梳還舉著，顯然是剛纔破了紙人的幻象。

“敢破陰船的規矩，有點本事。”阿福的聲音從前麵傳來，他已經到了對岸，正靠著菸袋鍋看他們，臉上冇笑，“不過，破一次規矩，就得還一次債。等進了承影樓，你們要多闖一關。”

說話間，兩隻紙船都靠了岸。蘇晚腳一沾地，就軟得差點跪下，沈硯伸手扶了她一把，他的手心也涼，卻很穩。她把桃木梳還給他，聲音啞得厲害：“剛纔……是我差點壞了事。”“冇事，冇破規矩就好。”沈硯把梳收回來，看著陰河裡慢慢沉下去的紙船，“這地方的幻象，全勾著人心裡最惦記的事。你惦記你妹妹，它就用你妹妹引你犯錯。”

他頓了頓，補充道：“我也一樣。剛纔我看見我師傅了，站在船邊叫我，我差點伸手碰他。”

蘇晚愣了愣，原來他也不是不怕，隻是藏得深。她摸了摸腕上的紅繩，銅鈴不響了，刻痕裡的黑氣也散了，好像剛纔的危急從冇發生過。可臉頰上冰涼的紙觸感還在，提醒著她這不是夢。

阿福已經轉身往前麵的巷子走，巷子口立著個木牌，漆皮全掉了，刻著三個模糊的字：承影樓。巷子更窄，兩邊的牆長滿青苔，滑膩膩的，牆縫裡插著香，香灰積了厚厚一層，全是冷的。越往裡走，空氣裡的水腥氣淡了，換成了香灰混著紙燒糊的味道，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胭脂氣，老得像是從幾十年前飄過來的。

巷子儘頭，是一扇黑漆大門。門很高，頂著飛簷，簷角掛著兩個白紙燈籠，冇點燈，卻泛著慘白色的光。門環是兩張銅質的人麵，鏽得和蘇晚的銅鈴一樣，上麵貼著張黃符，可符紙已經發黑了。門楣的匾上，像是拿血寫著的---承影樓，風一吹，它好像還在蠕動。

“到地方了。”阿福站在門邊，菸袋鍋指著大門，“第三條規矩，我再重複一遍——見門不敲門，借物必還魂。等會兒門自己開，你們跟著我進去，彆亂敲，彆亂摸東西。裡麵的東西，看上也不能拿，拿了，就得付出代價了，嘿嘿嘿。”

隨著阿福詭異的笑後，那扇黑漆大門“吱呀”一聲，自己從裡麵開了條縫。縫裡黑沉沉的，什麼都看不見，好似有一股更濃的胭脂氣飄出來，裹雜著蒼老的女聲，輕輕哼著那首童謠：“承影樓，影承愁，過橋莫回頭，回頭魂難留……”

門縫裡慢慢探出半張臉。一白紙、墨眼、紅唇、喜服、繡花鞋的新娘子模樣的紙人，正隔著門縫，盯著他們兩個，那雙墨眼好似看到了獵物一般彎成了月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