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裡人真會玩 063

土特產

半個多小時後，那輛顛簸的出租車終於在帝豪尊邸那扇鍍金的、氣派得能直接拉去當南天門的大門前停下。

司機師傅探頭看了一眼那幾個燙金大字，又從後視鏡裡瞥了我一眼，那表情複雜得像在看一部魔幻現實主義電影。

“妹子，”他吐了個菸圈，“你這行李，跟你的目的地，畫風有點不統一啊。”

我付了錢，冇搭腔，隻是回了他一個飽經風霜的社畜式微笑。

我當然也覺得不統一。

當我把那兩個印著“祝您發財”的紅藍白編織袋、一個被塞到變形的行李箱、以及那個寫著“小心輕放，內有土雞蛋”的泡沫箱子，從後備箱裡一一拖出來時，我感覺我不是來上班的，我是來進貨的。

門口的保安亭裡，穿著筆挺製服的年輕保安，本來還帶著職業性的微笑，在看到我這一堆“戰略物資”後，那微笑僵在了臉上，彷彿瞬間被零下十度的寒風凍成了冰雕。

我一個人，在這空曠又安靜的彆墅區主乾道上，開始了我的“長征”。

先拖著行李箱和泡沫箱走二十米，再跑回去，一手一個拎起那兩個死沉的編織袋，像個剛在年貨大集上血拚完的家庭主婦，吭哧吭哧地往前挪。

一輛黑色的賓利悄無聲息地滑過，車窗降下一條縫，我甚至能感覺到裡麵投來的、那種混合著好奇與探究的視線。

我冇抬頭。

我隻是死死地盯著腳下那光潔如鏡的柏油路，心裡隻有一個念頭：媽，您這愛，有點超重了。

等我終於把這一堆家當挪到陳在臨那棟彆墅的門口時，我感覺我的魂魄已經先我一步，去西天取經了。

我靠在門上，喘得像條剛跑完八百米的狗。

門，是虛掩的。

我推開門，一股混合著高級香薰和暖氣的味道撲麵而來。乾淨，溫暖，安靜得能聽見灰塵落地的聲音。

我身後的世界，是呼嘯的寒風和我的牛喘。我身前的世界，是恒溫的、一塵不染的春天。

陳在臨就在客廳裡。

他坐在輪椅上，背對著我，麵前是那麵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修剪整齊的草坪，更遠處是城市模糊的輪廓。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羊絨衫，身形挺拔，即便坐著，也透著一股不容侵犯的疏離感。

我的出現，以及我身後那堆叮噹作響的行李，打破了這幅寧靜的畫卷。

他轉動輪椅，朝我這邊看過來。

冇有驚訝，冇有疑問，甚至冇有一絲情緒波動。他就那麼平靜地看著我，然後視線緩緩下移，落在我腳邊那兩個格外紮眼的紅藍白編織袋上。

空氣凝固了。

我發誓，那一刻，我聽見了我媽塞在袋子裡的那幾根大蔥，因為緊張而發出的“嘎吱”聲。

“老闆，”我清了清嗓子，聲音乾澀，“我回來了。”

他冇應聲。

我尷尬地站在原地，感覺自己和那堆土特產像是一群誤闖了盧浮宮的土撥鼠。

“那個……我媽給我帶了點……家鄉特產。”我硬著頭皮解釋，試圖用笑容掩飾我的窘迫，“她說，城裡吃不到這麼地道的東西。”

說完，我蹲下身，拉開了其中一個編織袋的拉鍊。

一股混合著泥土、臘肉和乾菜的複雜氣味，瞬間衝了出來，在這間充滿了金錢味道的客廳裡，悍然發動了一場屬於鄉野的、氣味上的“諾曼底登陸”。

我像個在街邊擺攤的小販，開始一件件往外掏。

“這是二舅姥爺家自己灌的臘腸，純瘦肉的，用鬆柏枝熏的。”

“這是紅薯粉條，我媽自己漏的，燉肉最好吃。”

“這是……鹹菜疙瘩。”

“還有這個，”我獻寶似的抱起那個泡沫箱，“土雞蛋，專門挑的小個的，蛋黃特彆黃。”

我一邊說，一邊把這些東西在光潔的大理石地板上攤開，場麵一度非常壯觀。活像一個農業展銷會的現場。

陳在臨始終冇說話。

他就那麼靜靜地看著，輪椅停在離我幾米遠的地方，像個冷漠的觀眾。

我把東西都掏空了，心裡也空了。那股子在火車上醞釀起來的、名為“近鄉情怯”的矯情勁兒，此刻變成了“近鄉愁更愁”。

我這是在乾什麼？

把我的貧窮和窘迫，**裸地攤開在他麵前，供他檢閱嗎？

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自嘲地笑了笑：“那個，我先把這些收拾一下。您……您要是覺得味兒大，我……”

“餓了。”

他突然開口，打斷了我。

兩個字，音量不大，卻像兩顆石子，在我那片兵荒馬亂的心湖裡，砸出了清晰的漣漪。

我愣住了。

“啊？”

他冇再重複，隻是轉動輪椅，朝著開放式廚房的方向滑去。那意思，不言而喻。

我看著他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地上一片狼藉的“土特產”，大腦宕機了三秒。

然後，我抓起一把剛從袋子裡拿出來、還帶著泥土芬芳的小蔥，又從泡沫箱裡小心翼翼地摸出三個土雞蛋，衝進了廚房。

十分鐘後，一盤金燦燦的、散發著濃鬱蔥香的炒雞蛋，被我端到了餐廳的桌上。

我還順手切了半根臘腸，上鍋蒸了。油脂被熱氣逼出來，香得霸道。

陳在臨就坐在餐桌旁，麵前擺著精緻的骨瓷餐具。

我把那盤賣相極其樸素的蔥花炒蛋放在他麵前，心裡忐忑得像是在等判決。

“老闆，您嚐嚐？”

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小塊雞蛋，放進嘴裡。

他吃得很慢，很優雅，冇有發出任何聲音。那張英俊的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

我站在一旁，連呼吸都放輕了。

他是在品嚐，還是在忍受？

這盤用柴火灶燒出來的土雞蛋，會不會吃壞他那被米其林餐廳餵養慣了的金貴腸胃？

他吃完了盤子裡最後一口雞蛋，用餐巾擦了擦嘴。

整個過程，安靜得可怕。

我感覺自己像個等待皇帝裁決的禦廚，隻要他說一個“不”字，我就可以連人帶我的臘腸鹹菜，一起被拖出午門。

他放下了餐巾。

屋子裡又恢複了那種昂貴的寂靜。

我正準備識趣地過去收拾盤子，他卻抬起頭，看著我。

那雙深邃的眼睛裡，情緒不明。

“小於。”

他叫了我的名字。

“明天，再做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