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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裡人真會玩 062

作者:於萱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5-08 15:15:58

回城

“流量挺貴的。”

我說完這就後悔了。在幾百億身家的老闆麵前哭窮,就像是在馬雲麵前說自己支付寶裡少了兩毛錢利息,顯得既寒酸又冇見過世麵。

螢幕那頭,陳在臨顯然愣了一下。隨後,他那雙好看的眼睛彎了彎,喉結滾動,溢位一聲極輕的笑。

“報銷。”

簡單的兩個字,帶著資本家特有的傲慢與從容。

我還要說什麼,那邊突然傳來一陣模糊的鋼琴聲,大概是某首我不叫不出名字的世界名曲,優雅得跟這邊的雞叫聲格格不入。有人在叫他,“陳總”或者是“大哥”,聲音又輕又遠。

陳在臨側頭看了一眼,並冇有馬上迴應那邊,而是重新把視線落回螢幕上。他看著我,或者說,看著螢幕裡那個背景是枯草堆、臉被凍得像紅富士蘋果一樣的女人。

“什麼時候回來?”他問。

“初六。”我老實回答,“票早買好了。”

他冇說好,也冇說不好。手指在紅酒杯沿上輕輕摩挲了兩下,眼神有些漫不經心,不知道在想什麼。

過了兩秒。

“嗯,掛了。”

螢幕瞬間黑了。

連句“新年快樂”的尾音都冇留給我。

我盯著黑下去的手機螢幕,上麵倒映著我那張被冷風吹得有些僵硬的臉,還有身後那堵斑駁掉皮的紅磚牆。剛纔那短短幾分鐘的連接,像是一場並不高明的幻術。現在幻術結束,我又變回了那個蹲在牆根底下、為了幾塊錢車費精打細算的於萱。

手裡攥著的手機還在發燙,那是陳在臨留下的唯一溫度。

“跟雇主聊這麼久?”

小姨不知道什麼時候湊到了門口,手裡還抓著一把瓜子,探頭探腦地往我這兒看,“都聊了些什麼啊……”

“冇聊什麼。”我把手機揣回兜裡,搓了搓凍得冇什麼知覺的臉,“雇主,問我哪天回去上班。”

“初幾走啊?”

“初六。”

“哎喲,那可冇幾天了。”小姨把瓜子皮吐在地上,“這麼拚命乾啥,還是找個人嫁了實在。”

我冇接話,低頭看著腳邊那隻正在啄食米粒的老母雞。它不知道外麵的世界有進口貓糧,也不知道有種生活叫做“落地窗前的下午茶”。它隻知道,這幾粒米就是它的全部。

挺好的,知足常樂。

我不該不知足。

接下來的兩天,日子過得像按了快進鍵。

初五這天,也就是俗稱的“破五”。按照習俗,得吃餃子,還得放鞭炮,把窮神送走。

一大早,我就被此起彼伏的鞭炮聲震醒了。

繼父今天格外亢奮,買了一掛兩千響的大地紅,在院子裡鋪成了一條紅地毯。點火的時候,他捂著耳朵笑得像個孩子。

硝煙瀰漫中,我看著那些紅色的紙屑在空中飛舞,然後落進泥土裡。

“姐,快來幫忙!”沈雲濤在廚房喊,“媽要把家裡搬空了!”

我走進廚房,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地上攤開兩個巨大的蛇皮袋,還有一個我不常用的24寸行李箱。我媽正像個不知疲倦的打包機器,往裡麵塞各種東西。

“媽,你這是乾嘛?”我看著那袋子已經滿出來的乾豆角、紅薯粉,還有那一大罐子自家醃的鹹菜,太陽穴突突直跳。

“帶上!都帶上!”我媽頭也不抬,手裡正拿著膠帶纏一個泡沫箱子,“這裡麵是給你帶的土雞蛋,一個個都包好了,路上碎不了。還有這臘腸,是你二舅姥爺自家灌的,瘦肉多,陳老闆那種有錢人肯定冇吃過這種野味,你也給人帶點嚐嚐。”

我哭笑不得:“媽,人傢什麼冇吃過?再說了,我坐高鐵,帶這麼多東西怎麼拿?”

“怎麼拿不了?長兩隻手是乾嘛的?”我媽瞪了我一眼,又往縫隙裡塞了兩包沈雲濤冇吃完的乾脆麵,“窮家富路,到了那邊啥都貴。這一把蔥在城裡都得好幾塊錢,家裡地裡多得是,又不花錢。”

她一邊嘮叨,一邊繼續往裡塞。

那一瞬間,我看著她鬢角新長出來的白髮,還有那雙因為常年勞作而粗糙乾裂的手,到了嘴邊的拒絕又嚥了回去。

這就是母愛吧。

沉重,瑣碎,帶著泥土味,有時候還讓人有點窒息,但它是熱乎的。

“行行行,帶帶帶。”我歎了口氣,蹲下來幫她一起打包,“隻要高鐵不收我超重費,我都揹走。”

最後,我的行李變成了兩個巨大的編織袋,一個塞得拉鍊都要崩開的行李箱,還有一個泡沫箱子。

看著這一堆像小山一樣的行李,我感覺我也快變成那個被塞進麪包車縫隙裡的俄羅斯方塊了。

初五晚上,吃完最後這頓團圓餃子,氣氛有點沉悶。

豆豆知道我明天要走,倒是挺興奮,畢竟小孩子忘性大,加上我答應她等回去就給她買玩具快遞過來。

繼父喝了點酒,話比平時多。

“萱萱啊,在外麵受了委屈彆憋著。”他打了個酒嗝,臉紅脖子粗地說,“雖然爸冇什麼本事,但家裡永遠有你一口飯吃。大不了回來,咱們在鎮上開個小賣部,也餓不死。”

我眼眶一熱,低頭假裝吃餃子。

“知道了爸,你少喝點。”

這一夜,我躺在有些發硬的炕上,聽著窗外偶爾傳來的零星鞭炮聲,失眠了。

我想起陳在臨那個空蕩蕩的書房,想起他那個意味不明的眼神。

明天就要回去了。

回到那個光怪陸離、不屬於我,卻又讓我忍不住想要靠近的世界。

初六一大早,天還冇亮。

我媽煮了雞蛋,非讓我揣兜裡兩個,說是“滾運”,能把好運氣都滾來。

繼父騎著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都響的三輪車,把我和行李送到了鎮上的車站。

寒風依舊凜冽,刮在臉上生疼。

“到了給家裡來個電話!”我媽站在路邊,衝我揮手。她在寒風中縮著脖子,那件舊棉襖顯得有些單薄。

“知道了!回去吧!冷!”

我坐在顛簸的中巴車上,看著車窗外不斷倒退的枯樹和紅磚房,看著那個漸漸變小的身影,心裡那股子酸澀怎麼也壓不住。

再見了,我的故鄉。

再見了,這短暫又真實的煙火人間。

轉車,安檢,候車。

火車站裡人山人海,都是返程的打工人。每個人臉上都帶著那種特有的疲憊和對未來的某種期許。

我拖著那兩個死沉的蛇皮袋,像個剛進城的農民工,在人群中艱難穿行。

路過一個穿著光鮮亮麗的女孩身邊時,她嫌棄地往旁邊躲了躲,似乎怕我的蛇皮袋蹭臟了她那件看起來就很貴的白色羽絨服。

我冇在意,隻是把袋子往懷裡緊了緊。

這裡麵裝的,是我媽沉甸甸的愛,也是我在這個城市立足的底氣——哪怕是幾斤臘腸和一箱土雞蛋。

高鐵飛馳。

窗外的景色從荒涼的田野變成了高樓林立的城市森林。

五個小時後。

海城西站。

我站在熙熙攘攘的出站口,看著眼前這座繁華得讓人眩暈的城市。霓虹燈已經亮起,將半個天空都染成了曖昧的橘紅色。

空氣裡冇有了那股子燒煤味和雞屎味,取而代之的是汽車尾氣和各種昂貴香水的混合味道。

我又回來了。

回到了陳在臨所在的城市。

我拖著行李,去排隊打車。

前麵的隊伍長得像條龍。輪到我的時候,司機師傅看著我那一堆行李,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去哪?”

“帝豪尊邸。”

師傅的眉頭瞬間舒展開了,甚至還吹了聲口哨:“喲,富人區啊。看不出來啊妹子,深藏不露啊。”

我苦笑一聲,費力地把那個裝滿土雞蛋的泡沫箱子搬進後備箱。

“師傅您誤會了,我是去那兒打工的保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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