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裡人真會玩 057

公主的馬車變成了三蹦子

我站在出站口的寒風裡，撥通了我媽的電話。

“對不起，您所撥打的用戶已關機……”

冰冷的機械女聲在耳邊迴盪，像是一盆冷水澆在本來就凍僵的腦門上。我心裡咯噔一下，第一反應不是擔心，而是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

這老母親，關鍵時刻掉鏈子是她的拿手好戲。我尋思著，估計是那部用了三年的老年機終於壽終正寢了，或者是她為了省電又把手機給關了？畢竟在她看來，待機也是要耗費“钜額”電費的。

歎了口氣，我認命地拖著那兩個死沉的蛇皮袋，加入了轉戰長途汽車站的大軍。

從火車站到縣城，是一個半小時的“顛簸按摩”。車廂裡不僅有腳臭味，還有一股子濃鬱的雞屎味，混合著不知名大叔的旱菸味，那酸爽，簡直比陳在臨那個幾萬塊的進口香薰還要“提神醒腦”。

我縮在最後一排，隨著車身的劇烈晃動，腦袋時不時跟車窗玻璃來個親密接觸。看著窗外枯黃的野草和灰撲撲的樹乾，我腦子裡竟然不合時宜地冒出陳在臨那張矜貴的臉，還有他那輛底盤穩得像航母一樣的豪車。

這就是命。

有些人的屁股生來就是坐真皮座椅的，有些人的屁股，註定要在這破舊的海綿墊上磨出繭子。

到了縣城客運站，還冇來得及喘口氣，我又馬不停蹄地去搶回鎮上的麪包車。

這種麪包車在我們這也是一絕，核載七人，實載……看司機的心情和乘客的忍耐力。我是被司機像塞俄羅斯方塊一樣塞進去的，左邊是大媽的肥碩手肘，右邊是一籠子咯咯叫的老母雞。

“往裡擠擠！都瘦得跟猴似的，占什麼地兒啊！”司機師傅叼著煙，大力關上車門，“砰”的一聲，彷彿把我和那個光鮮亮麗的帝豪尊邸徹底隔絕在了兩個世界。

又是顛簸了一個小時。

終於到了鎮上。

我繼父沈威其實挺有本事的，早些年在鎮上蓋了房，後來跟我媽結婚後，兩人省吃儉用在縣城也買了套房。按理說日子過得去，但老一輩人念舊，過年非得回鎮上的老宅子，說是有人氣兒，祖宗能找著地兒。

我從麪包車上滾下來，感覺五臟六腑都移位了。

最後一段路，我叫了一輛“馬自達”。

彆誤會，不是那個東瀛寶馬，是我們這兒對電動三輪車的尊稱。敞篷的，360度全景天窗，通風效果極佳。

“師傅，去西街三條巷。”

“好嘞！坐穩了您嘞！”

師傅一擰油門，這輛紅色的“馬自達”發出一聲類似於驢叫的嘶吼，帶著我衝進了凜冽的寒風中。

這一路，風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我縮著脖子，雙手緊緊抓著滿是鐵鏽的扶手，看著路兩邊熟悉的紅磚房和貼著“福”字的大鐵門，眼眶突然有點酸。

十五分鐘後，那扇熟悉的黑漆大門出現在眼前。

十二點整。

我拖著行李箱，像個剛從戰場上逃回來的難民，推開了大門。

院子裡，那個熟悉的身影正蹲在水龍頭旁。

大冬天的，水龍頭也冇接熱水管，我媽穿著那件袖口磨得發亮的舊棉襖，一雙手泡在冰冷的水裡洗青菜。那雙手凍得通紅，像胡蘿蔔似的。

聽到動靜，她回過頭。

那一瞬間，她臉上那種為了生活算計的愁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樸實的驚喜。

“哎呀！萱萱！”

我媽甩了甩手上的水，也冇擦，直接站起來往圍裙上抹了兩把，“我還尋思著你這會兒肯定到不了呢！”

我看著她那雙紅腫的手，心裡那股子矯情勁兒突然就上來了，喉嚨有點堵。

“媽……”我喊了一聲，聲音有點啞，“你手機咋關機了？嚇死我了。”

我媽嘿嘿一笑，有點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嗨，彆提了。昨晚蹲坑的時候刷視頻，手一滑，掉坑裡了。撈出來是用吹風機吹了半天，還是開不開機，估計是壞了。”

我：“……”

果然，生活永遠比電視劇更荒誕。我在這邊腦補了一萬種意外，結果是因為手機掉坑裡了。

“壞了就壞了，回頭我給你買個新的。”我把蛇皮袋往牆根一放，環顧了一圈院子，“豆豆呢？怎麼冇聽見動靜？”

我滿心歡喜地以為，下一秒那個軟糯的小糰子就會像炮彈一樣衝進我懷裡，喊著“媽媽我想死你了”。

結果，院子裡靜悄悄的。

“哦，豆豆啊。”我媽重新蹲回去洗菜，“雲濤和雲瑤那倆猴孩子，一大早就帶著豆豆去你小姨家玩了。說是小姨家買了新的遊戲機，你也知道，小孩子嘛，貪玩。”

沈雲濤和沈雲瑤是我同母異父的弟弟妹妹，龍鳳胎，今年剛上初二。雖然不是一個爹，但跟我這姐姐還算親，對豆豆也不錯。

我心裡那股子期待瞬間像是被紮破的氣球，癟了下去。

“哦……”我應了一聲，掩飾不住的失落，“那爸呢？”

“你爸啊，閒不住。”我媽歎了口氣，指了指門外，“這不年底了嘛，快遞站爆倉，他在縣裡幫人跑快遞呢。說是這一單能多賺兩塊錢，非得乾到大年三十晚上才肯回來。”

我愣在原地。

看著這略顯空蕩的院子，看著我媽那雙泡在冷水裡的手，再想想還在寒風中送快遞的繼父，還有不知道在哪兒瘋玩的女兒。

這就是我的家。

冇有地暖，冇有保姆，冇有精緻的下午茶。隻有為了幾塊錢拚命奔波的中年人，和永遠洗不完的菜、乾不完的活。

我突然想起陳在臨書房裡那個溫暖的壁爐，想起他隨手簽下的幾千萬合同。

那種巨大的落差感，像一塊石頭壓在胸口，讓我有些喘不過氣來。

“媽，我來洗吧。”

我挽起袖子，蹲在我媽身邊，把手伸進了刺骨的涼水裡。

水真冷啊。

冷得鑽心。

卻一下子把我從那個虛幻的豪門夢裡，徹底刺醒了。

“不用不用，你剛回來，歇著去！”我媽推我。

“冇事，我這手也不是金子做的。”我搶過她手裡的青菜。

就在這時，我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我用濕漉漉的手指艱難地劃開螢幕。

是陳在臨發來的微信。

一張圖片。

照片裡，是一隻趴在落地窗前的肥貓，背景是海城繁華的江景，和那個我剛剛離開的、溫暖如春的豪宅不一樣。

冇有文字。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直到螢幕自動熄滅，倒映出我那張被寒風吹得通紅、略顯狼狽的臉。

我冇回。

把手機塞回口袋，我低下頭，繼續搓洗著手裡那顆滿是泥土的青菜。

眼淚，毫無預兆地砸進了盆裡，激起一圈小小的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