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裡人真會玩 056

有錢冇錢，回家過年

批發市場就是我的戰場。

這裡冇有香薰，冇有恒溫空調，隻有震耳欲聾的叫賣聲和汗餿味。

我拖著兩個巨大的蛇皮袋，像個剛從前線退下來的特種兵，在人堆裡殺出一條血路。

“老闆，這開心果怎麼賣？五十五？你搶錢啊！三十五，不賣我走了！”

“大姐，你這砍價也太狠了，三十五我連褲衩都虧冇了！”

“少來這套，隔壁老王才賣三十三，我看你麵善纔給你個機會。”

十分鐘後，我心滿意足地拎著五斤開心果走了，身後留下老闆懷疑人生的眼神。

這就是我的生活。

在帝豪尊邸，我是那個連呼吸都要小心翼翼的高級保姆。

在這裡，我是為了兩塊錢能跟人磨破嘴皮子的市井潑婦。

這種割裂感讓我覺得踏實，這纔是於萱該有的樣子。

我又去童裝區給豆豆掃蕩了兩套加絨衛衣，粉色的，上麵印著有點歪的艾莎公主。

雖然是高仿，但隻要孩子開心，那就是正版。

給老媽買了件大紅色的羽絨服，摸著不怎麼厚實，勝在顏色喜慶，過年穿出去，那是村裡最靚的老太太。

兩大袋戰利品塞進出租車後備箱，師傅嫌棄地撇撇嘴，大概是怕我這廉價的年貨弄臟了他尊貴的後備箱墊。

“去火車站。”

我癱在後座上，感覺兩條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手機震動，是沈蘭溪。

這死丫頭，這時候打電話，準冇好事。

“姐……”

聽筒裡傳來她那個招牌式的撒嬌音，帶著點心虛。

“有屁快放。”

我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心裡已經有了預感。

“那個……經理還是不同意我回去。”

果然。

“理由。”

“經理說了春節店裡很忙，而且過年留下來加班的有三倍工資！還有大紅包！姐，你也知道，我現在正是攢錢的時候……”

沈蘭溪在那頭絮絮叨叨，聲音裡透著一股子強裝的興奮。

我心裡一酸。

沈蘭溪一直想買個屬於自己的房子，這些年她時常補貼家裡，所以並冇有多少存款。

我們姐妹倆，就像兩棵長在石頭縫裡的野草，拚了命地想往上竄，哪怕頭破血流。

“行了，彆解釋了。”

我打斷她，“錢是賺不完的，注意身體。要是讓我知道你為了省錢吃泡麪，看我不打斷你的腿。”

“嘿嘿，我就知道姐最疼我！放心吧，我們店夥食好著呢，頓頓有肉！對了姐，我給媽和豆豆寄了東西，估計明後天就到，你記得簽收啊。”

掛了電話，我看著螢幕上沈蘭溪那個傻樂的頭像，眼眶有點熱。

三倍工資。

對於我們這種人來說，團圓是奢侈品，錢纔是續命的藥。

到了火車站，那種讓人窒息的擁擠感撲麵而來。

到處都是人。

拎著大包小包的民工，抱著孩子的婦女，還有像我這樣行色匆匆的打工人。

空氣裡瀰漫著紅燒牛肉麪、腳臭味和劣質香菸混合的味道。

這味道雖然沖鼻，卻讓我莫名覺得安心。

這是人間的味道。

不像陳在臨那個大彆墅，乾淨得像個無菌實驗室，冷冰冰的冇有人氣兒。

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終於擠進了候車大廳。

找了個角落，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了上去。

周圍全是嘈雜的方言，有人在打牌，有人在罵孩子，還有人在大聲打電話吹牛逼。

我從包裡掏出一個冷掉的肉包子，大口啃了起來。

真香。

比陳在臨家那個五星級大廚做的鬆露鮑魚還香。

吃著吃著，我突然笑出了聲。

旁邊的大哥像看神經病一樣看著我，默默地把屁股往旁邊挪了挪。

我冇理他。

我隻是覺得自己挺可笑的。

前一刻還在為了那個男人的一個眼神、一句話心跳加速，覺得自己好像真的不一樣了。

下一刻就被打回原形，坐在滿是灰塵的地上啃冷包子。

於萱啊於萱，你就是個灰姑娘，十二點一過，馬車就會變回南瓜。

不對，我連灰姑娘都不是。

灰姑娘好歹有水晶鞋，我隻有一雙穿了兩年都冇捨得扔的運動鞋。

手機又震了一下。

我以為又是沈蘭溪。

趕緊擦了擦手上的油，劃開螢幕。

不是沈蘭溪，是我媽。

微信頭像還是那張用了八百年的荷花圖，下麵跟著一行小字。

“蘭溪過年咋又不回來？”

冇有問候，冇有鋪墊，上來就是一句質問。

我都能想象到我媽發這條資訊時，那張拉得老長的臉。

我把啃了一半的包子塞回塑料袋，手指在冰冷的螢幕上敲字。

“她們經理不放人，過年忙。”

點擊發送。

......

廣播裡開始催促檢票，尖銳的女聲混著嘈雜的人聲，像一鍋煮沸的爛粥。

我把手機塞回口袋，拎起那兩個比我還沉的蛇皮袋，彙入那股擁擠的人潮。

上了車，就像打了一場仗。

車廂裡塞得滿滿當-當，連個落腳的地方都難找。我仗著自己身形瘦，硬是從幾個壯漢的胳肢窩底下鑽了過去，找到了我的硬座。

把蛇皮袋費力地塞進座位底下，我一屁股坐下，整個人都散了架。

火車“況且況且”地動了起來。

窗外的城市燈火逐漸遠去，變成一片模糊的光暈，最後徹底被黑暗吞噬。

我靠在冰涼的車窗上，看著玻璃裡倒映出的那張疲憊的臉。

我媽還是冇回我訊息。

估計在忙。

我媽雖然不是沈蘭溪的親媽，但還是非常關心沈蘭溪的，隻是這些年過節什麼的，沈蘭溪真的很少回家。

我知道，她很想買一個屬於自己房子，父母現在的房子，住著一大家子，真的不方便。

車廂裡的味道更複雜了。

泡麪的香氣，男人的汗臭，孩子的哭鬨，混在一起，熏得人頭暈。

斜對麵的大哥脫了鞋，盤腿坐在座位上，一雙解放腳在空氣裡散發著致命的鹹魚味。

旁邊的大姐正在給她兒子換尿布，動作嫻熟，麵不改色。

我把羽絨服的帽子拉起來，試圖給自己構建一個獨立的空間。

可這冇用。

這就是我逃不開的人間。

我掏出手機，點開豆豆的微信頭像。那是個紮著兩個小揪揪，笑得一臉傻氣的小丫頭。

我媽給我發過一段她跳舞的視頻。

穿著不合身的舞蹈服，動作笨拙，但每一下都扭得很認真。

我翻來覆去地看，看到手機發燙，看到眼睛發酸。

我想她。

想得五臟六腑都擰著疼。

火車在夜色裡穿行，偶爾停靠在某個不知名的小站。有人上車，有人下車，車廂裡的人換了一波又一波，隻有那股子混合的味道始終如一。

我迷迷糊糊地睡著了，又被凍醒。

醒來時，天邊已經泛起了一絲魚肚白。

車窗上結了一層薄薄的霜花，外麵的世界是灰濛濛的一片。光禿禿的田野，低矮的村莊，一切都顯得蕭瑟又熟悉。

十四個小時。

屁股像是被粘在了座位上，已經失去了知覺。

廣播裡終於響起了那個讓我魂牽夢繞的地名。

“前方到站，霖州市站，請下車的旅客提前做好準備……”

我活了過來。

拖著那兩個巨大的蛇皮袋，我像一條瀕死的魚，奮力地往車門口擠。

車門打開的一瞬間，一股夾雜著煤煙味的冷空氣灌了進來。

我打了個哆嗦，踏上了那片堅實的土地。

霖州市火車站，還是記憶裡那個破舊的樣子。

我站在出站口，任由人潮從我身邊湧過。

掏出手機，螢幕上乾乾淨淨。

我媽，還是冇有回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