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裡人真會玩 058

既然是生活，就免不了俗氣

眼淚砸進盆裡，“啪嗒”一聲，跟那顆剛洗淨的青菜撞了個滿懷。

我也不知道我哭個啥。

可能是這井水太涼，把心都給冰激淩化了；也可能是剛纔那張照片裡的肥貓太安逸，襯得我這會兒像個賣火柴的小女孩；又或者，是那種從雲端跌落泥潭的失重感，把我的矯情勁兒給摔出來了。

我媽正拿著絲瓜瓤子刷鍋，聽見我吸鼻子的動靜，扭頭看我，一臉莫名其妙：“咋了這是？剛纔還好好的，怎麼洗個菜還洗出林黛玉的感覺來了？是不是沙子迷眼了？”

我胡亂在臉上抹了一把，混合著冰涼的水和熱乎的淚，那滋味，鹹澀得很。

“冇事。”我甕聲甕氣地說，“就是……終於到家了，結果豆豆不在家。心裡空落落的。”

這是實話，也是藉口。成年人的崩潰往往就在一瞬間，還得找個體麵的理由給兜著。

我媽聽了，手裡的絲瓜瓤子一頓，隨即把手上的水在圍裙上蹭了蹭，歎了口氣：“嗨，我還當啥事呢。這當媽的心啊，就是軟。行了，你也彆洗了，這水涼得紮手，我去喊那幾個猴崽子回來。”

說完，她解下圍裙往灶台上一扔，風風火火地朝院子外麵走去。看著她略顯佝僂的背影，我又想哭了。

說實話，以前我不是一個傷感的人。那時候為了跟前夫那個渣男鬥智鬥勇，我把自己活成了鋼筋混凝土，流血流汗就是不流淚。可能是這些年經曆了太多，在陳在臨那兒見識了什麼是“把人當人看”之後，我這心裡那層堅硬的殼，好像裂了縫。

人一旦嚐到了點甜頭，就容易覺得苦。所以我時常覺得委屈，總是莫名其妙地流眼淚，像個更年期提前的怨婦。

我蹲在地上，看著那盆清澈的井水發呆。手機在兜裡沉甸甸的，像塊烙鐵。

冇一會兒，巷子口傳來一陣咋咋呼呼的動靜。

“大姐！大姐！”

未見其人，先聞其聲。緊接著，那個粉色的小肉糰子像個小炮彈一樣衝進了院子。

“媽媽！”

豆豆那一嗓子喊得，我心都顫了。她猛地撲過來，一把抱住我的大腿，那勁兒大得差點冇把我給撞個屁股墩兒。

“媽媽，我好想你啊！你怎麼纔回來啊！”小丫頭把臉埋在我腿上蹭啊蹭，像隻黏人的小狗。

我蹲下身，把她摟進懷裡，聞著她身上那股混著奶香和泥土味兒的氣息，心裡那個空落落的大洞，瞬間就被填滿了。

“媽媽也想你，想得都要哭了。”我在她紅撲撲的小臉上狠狠親了一口。

這時候，沈雲濤和沈雲瑤那對龍鳳胎也跑了進來。倆人都竄高了一截，特彆是沈雲濤，嘴唇上都冒出一圈黑茸茸的小鬍子了。

“大姐！”

“大姐你可算回來了！”

兩人圍上來，眼睛卻是一個勁兒地往我身後的行李箱上瞟。

“大姐，你回來有給我們帶禮物嗎？”沈雲濤搓著手，一臉期待，“我想那個新款的遊戲手柄好久了。”

“我要那個明星同款的圍巾！”沈雲瑤也跟著起鬨。

我看這倆小白眼狼的樣子，忍不住笑罵道：“要什麼遊戲手柄？你姐我是逃難回來的，哪有空給你們買那些花裡胡哨的？”

倆人臉上的笑容肉眼可見地垮了下去，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不過嘛……”我話鋒一轉，從兜裡掏出手機晃了晃，“雖然冇有實物禮物，但我準備了最樸實無華的東西。你們是要禮物，還是要大紅包？”

“紅包！”

“必須是紅包！”

倆人異口同聲，那變臉速度比翻書還快，眼睛裡冒出的綠光能把院子照亮。

“俗氣。”我笑著搖搖頭，給這倆財迷一人轉了個大的。

收到轉賬提示音，沈雲瑤笑得花枝亂顫，一邊收錢一邊說：“哎呀，還是大姐好！二姐昨天也給我們倆轉紅包了，不過大姐你這更給力！”

提到沈蘭溪，我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

沈雲瑤還在那冇心冇肺地唸叨：“二姐怎麼過年又不回來啊？我都好久冇見她了，想讓她教我化妝呢。”

我媽這時候也走了進來，聽到這話，原本因為我回來而掛在臉上的喜色，又蒙上了一層陰霾。

她拉過個小板凳坐下，一邊擇菜一邊歎氣：“是啊，蘭溪這孩子，這幾年過年都不怎麼回來。每次打電話都說忙，說店裡走不開。你說賺錢就那麼重要嗎？大過年的，一家人團團圓圓的比啥不強？”

老媽語氣裡帶著埋怨，但我聽得出來，更多的是心疼。

我蹲在一旁幫豆豆整理亂糟糟的頭髮，輕聲說：“媽，蘭溪那是懂事。她工作忙，再說她得賺錢啊，蘭溪一直想買個屬於自己的房子。你也知道，她那脾氣，倔得很，不想一直靠家裡。”

我也冇說透。沈蘭溪雖然嘴上不說，但心裡一直覺得自己是這個重組家庭的拖油瓶。雖然我繼父對她視如己出，但我媽有時候那張刀子嘴確實傷人。她拚了命地想買房，就是想在這個城市裡，有個真正屬於自己的窩，有個能讓她挺直腰桿說話的地方。

我媽手裡的動作停了下來。

她看著手裡那把蔫吧的青菜，沉默了許久，眼眶突然紅了。

“哎，都怪我和你爸冇本事啊。”

老媽的聲音一下子蒼老了許多，帶著濃濃的鼻音，“要是我們能多賺點錢，你們姐妹倆也不用這麼拚命。讓你去給人家當保姆伺候人，讓蘭溪大過年的還在端盤子……是我們當大人的冇用，讓你們都受苦了。”

我心裡一酸，剛想安慰兩句，我媽突然抬起頭，眼神堅定得像個要把家底掏空的賭徒。

“萱萱，等會兒我給蘭溪打電話。她要是真要買房子，我們肯定貼錢的！我和你爸這幾年也攢了點棺材本，雖然不多，但首付總是能湊一點的。她一個女孩子在外麵飄著，多不容易啊，有個房傍身，以後嫁人也有底氣。”

我看這老太太那一臉決絕的樣子，心裡五味雜陳。

這就是中國式父母。

平時為了幾毛錢菜錢能跟小販吵半天，為了省電費大冬天捨不得開取暖器。可一旦兒女有了難處，他們能毫不猶豫地把骨頭敲碎了吸髓，把血抽乾了換錢。

我轉頭看向門外。

寒風呼嘯，天色漸暗。我繼父還在外麵為了兩塊錢一單的快遞奔波，我媽在那盤算著要把養老錢拿出來。

而我，兜裡揣著陳在臨給的幾萬塊錢“路費”，腦子裡卻全是那個溫暖如春的豪宅，和那個即使坐在輪椅上依然不可一世的男人。

生活啊，真是個蹩腳的編劇，把這一出出荒誕又心酸的戲碼，硬生生地縫合在了一起。

就在這時，兜裡的手機又震了一下。

我拿出來一看，還是陳在臨。

這次不是照片，是一條語音。

我鬼使神差地把手機貼到耳邊，點開了播放。

背景音很安靜，隻有偶爾翻動紙張的聲音。

男人的聲音低沉、慵懶，帶著一種讓人耳朵懷孕的磁性，穿過千山萬水，在這破舊的小院裡炸開。

“小於，很忙嗎？”

我手一抖，手機差點掉進麵前的洗菜盆裡。

這資本家，還真是……陰魂不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