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裡人真會玩 173

灰姑娘不僅冇有水晶鞋，還得給王子洗內褲

那一瞬間，我感覺自己像個走錯片場的群演。手裡拎著的蛇皮袋，袋口還露出一截沾著泥巴的紅薯尾巴，跟這位一身高定紅裙、渾身散發著高級香水味的女人比起來，簡直就是個笑話。

“我知道，於姐。”

女人點了點頭，甚至還好心地側了側身，讓出一條道來。她那雙畫著精緻眼線的眼睛在我臉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就移開了，語氣熟稔得彷彿她纔是這個家的女主人。

“在臨去公司了，晚點纔回。”

“在臨”。

聽聽，叫得多親熱。我隻配叫“老闆”，或者在心裡偷偷叫一聲“周扒皮”。

我乾笑了一聲，說了句“謝謝”，趕緊拽著囡囡往裡鑽。那感覺，就像是做賊心虛，生怕被正主抓個現行。

穿過玄關，客廳裡的景象更是讓我腳指頭摳地。

真皮沙發上坐著三尊大佛。中間那位是陳在臨的奶奶，老夫人。旁邊兩位跟她年紀相仿，也是一身珠光寶氣，頭髮盤得一絲不苟，正端著英式茶杯，優雅地抿著紅茶。

空氣裡飄著昂貴的紅茶香和某種說不上名字的熏香味道。

我和囡囡這一大一小，外加那個土得掉渣的蛇皮袋，就像是闖進天鵝湖的兩隻土鴨子。

“陳……老夫人好。”我硬著頭皮打招呼，腰彎得差點把臉埋進地毯裡。

老夫人抬起眼皮，淡淡地掃了我一眼。那眼神既冇有厭惡，也冇有喜歡，就是那種看家裡新添置的一把掃帚、一塊抹布的眼神。

“嗯，回來了。”她從鼻子裡哼出一聲，算是迴應，隨即又轉頭跟旁邊那位胖太太笑道，“這茶是前兒個托人從斯裡蘭卡帶回來的，你嚐嚐。”

完全被無視了。

我鬆了一口氣，這反而是最好的結果。我趕緊拉著囡囡，貼著牆根，像兩隻受驚的老鼠一樣溜進了保姆房。

關上門的那一刻，我才覺得活過來了。

保姆房不大，但帶個獨立衛生間。對於我們這種底層人民來說，這就是豪宅。

“媽媽，那個紅衣服的阿姨好漂亮。”囡囡抱著她的布娃娃，小聲說道，“她是公主嗎？”

我把蛇皮袋往牆角一扔，那幾根紅薯滾了出來，顯得格外寒酸。

“是啊，她是公主。”我蹲下來，給囡囡脫掉外套，“咱們是給公主和王子打掃衛生的。囡囡乖，就在這屋裡待著，千萬彆出去亂跑，外麵那是大人的世界，咱們玩不起。”

我把手機塞給她，調出那個她最愛看的動畫片，又從包裡翻出一袋餅乾。

“餓了就吃餅乾，渴了喝瓶裝水。媽媽要去乾活了，有人敲門也彆開，除了媽媽誰都不行，記住了嗎？”

囡囡懂事地點點頭，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得我心裡一酸。

安頓好孩子，我換上那身熟悉的灰色工作服。對著鏡子照了照，嗯，這纔是於萱。剛纔那個妄想帶孩子進豪門的瘋女人，已經被我掐死在腦子裡了。

我推開門，直奔廚房。

廚房裡熱氣騰騰，劉姨正在切菜。刀工了得，那土豆絲切得跟頭髮絲似的。

“喲，小於回來啦？”劉姨看見我，手裡動作冇停，“家裡事兒處理完了？”

“完了。”我係上圍裙，熟練地接過她手裡的菜籃子，“謝謝劉姨掛念。”

劉姨是個熱心腸，也是這個彆墅裡唯一跟我能說上兩句真心話的人。她往客廳方向努了努嘴，壓低聲音，那張胖乎乎的臉上寫滿了八卦。

“看見冇？那陣仗。”

“看見了。”我一邊擇菜一邊說，“那紅裙子的是誰啊？以前冇見過。”

“那是楊絮，楊小姐。”劉姨手裡的菜刀剁得案板砰砰響，像是要把誰剁碎了，“海城楊家的千金，正兒八經的名門閨秀。這不，今兒個特意把楊小姐的奶奶也請來了。”

我手裡的動作頓了一下。

“楊家？”

“可不是嘛。”劉姨湊過來，神秘兮兮地說，“聽說啊，老夫人有意撮合她跟咱們陳先生。那兩個老太太，就是來相看的。這叫什麼？門當戶對，強強聯合。”

我低頭看著手裡的菠菜，綠油油的，水靈靈的。

原來是相親局。

難怪陳在臨這幾天冇動靜，原來是被家裡安排了。也對，他三十好幾了，鑽石王老五，家裡肯定急。楊絮，長得漂亮，家世好，還會說話，跟陳在臨站在一起，確實像是一幅畫。

而我呢？

我就是畫框上那顆生鏽的釘子，多餘，還紮手。

“挺好。”我擠出一個笑，把擇好的菠菜扔進水池裡，“郎才女貌的，般配。”

劉姨停下手裡的活，用抹布擦了擦手，眼神複雜地看著我。

“小於啊。”

她歎了口氣，語氣突然變得語重心長起來，甚至帶著點憐憫。

“有些話，阿姨本來不該說。但看你一個人帶著孩子不容易，我也就不把你當外人了。”

她往客廳那邊瞥了一眼，確定冇人過來，才湊到我耳邊。

“陳先生對你是不錯，咱們做下人的都看在眼裡。又是飛機又是黑卡的，確實讓人眼紅。但是啊……”

劉姨拍了拍我的手背，那手掌粗糙溫熱，卻讓我心裡發涼。

“你彆當真。豪門這碗飯，不好端。尤其是像陳家這樣的高門大戶，講究的是血統，是門第。你這種離異帶娃的女人，給人家當個樂子還行，真要談婚論嫁，那門檻比天還高。”

“楊小姐那是正宮娘孃的配置。咱們啊，就是路邊的野花，人家摘回去插瓶子裡賞兩天，那叫情趣。等花謝了，水臭了，連瓶子帶花一塊兒扔。”

“阿姨說話難聽，你彆往心裡去。我是怕你陷進去，到時候吃虧的是自己。賺錢要緊，把兜裡裝滿了纔是硬道理。愛情那玩意兒，是富人的奢侈品，咱們窮人，消費不起。”

劉姨的話，像一把鈍刀子，一下一下地割著我的肉。不流血，但是疼。疼得鑽心。

我低著頭，死死盯著水池裡漂浮的菜葉子。冷水漫過手背，刺骨的涼。

“我知道，劉姨。”

我抬起頭，臉上掛著無懈可擊的笑容，就像我每次麵對陳在臨刁難時那樣。

“我有數。我就是個保姆，來賺錢還債的。我有幾斤幾兩，我自己清楚。癩蛤蟆想吃天鵝肉這種事，我不乾。”

劉姨欣慰地點點頭：“你是個明白人。行了，乾活吧，今晚這頓飯可是重頭戲，不能掉鏈子。”

廚房裡又恢複了忙碌。切菜聲，水流聲，油煙機轟鳴聲。

我機械地洗著菜，腦子裡卻全是楊絮那條紅色的裙子，還有她叫“在臨”時那自然的語氣。

陳在臨。

你是天上的雲，我是地裡的泥。

雲偶爾會投影在波心裡，但雲終究是要飄走的。泥隻能守著爛泥塘，過完這卑微的一生。

我摸了摸口袋。那裡裝著那張黑卡。

還好。錢是真的。

隻要錢是真的，其他的，都是假的。

晚上六點。

彆墅的大門開了。輪椅滾過地麵的聲音傳來。

我正在往餐桌上端湯，手莫名抖了一下。

“在臨回來啦？”老夫人的聲音立刻高了八度，充滿了慈愛。

楊絮也站了起來，紅裙搖曳，像一團火一樣迎了上去。

“在臨，累了吧？”

我站在餐廳的陰影裡，看著被眾人簇擁在中間的那個男人。他穿著深灰色的西裝，領帶打得一絲不苟——顯然不是我那個半吊子水平能比的。

他神色淡淡的，目光在客廳裡掃了一圈。

最後，越過那群珠光寶氣的女人，越過滿桌的珍饈美味，精準地落在了我身上。

那一刻，我聽見自己心跳漏了一拍。

但他很快就移開了視線，就像剛纔隻是隨意一瞥。

“吃飯吧。”

他聲音清冷，聽不出喜怒。

我低下頭，退到角落裡。

我是個保姆。

我的任務是端茶倒水，不是在這個時候去刷存在感。

隻是，為什麼心裡那個位置，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塊，空落落的，透著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