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在臨的包辦婚姻?
飯桌上的氣氛熱烈得有些過分。
推杯換盞,笑語晏晏。
我像個隱形人,機械地撤盤子,上果盤。
陳在臨坐在主位,偶爾應和兩聲,那張臉在水晶吊燈下顯得格外矜貴。
吃完飯,一行人移步客廳。
真皮沙發陷進去幾個人影,空氣裡瀰漫著昂貴的普洱茶香。
我端著切好的哈密瓜,站在陰影裡,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這時候上去送水果,顯得我冇眼力見。
不送吧,手裡這盤瓜都要氧化了。
我就像個等待導演喊“卡”的群演,尷尬地杵在餐廳和客廳的交界處。
楊家老太太放下茶杯,笑得臉上的褶子都開了花。
視線在陳在臨和楊絮身上來回打轉,那眼神,跟菜市場挑中了兩塊上好五花肉似的。
“老姐姐,我看這倆孩子,怎麼看怎麼順眼。”
楊老太太拍了拍陳老夫人的手背。
“咱們兩家知根知底的,在臨這孩子我又看著長大,要不……咱就把這婚事給定下來?”
我手裡的托盤抖了一下。
哈密瓜差點滾出來。
心裡像是被誰塞了一團浸了水的棉花,堵得慌。
訂婚。
這兩個字從老太太嘴裡說出來,輕飄飄的,卻像兩座大山,直接把我和陳在臨的世界隔成了兩個星球。
一個是銀河係,一個是下水道。
我屏住呼吸,下意識地看向陳在臨。
他靠在沙發背上,手裡把玩著那個從不離身的打火機。
銀色的機身在他指間翻轉,折射出冷冷的光。
冇說話,也冇拒絕。
那種默認的態度,比直接答應還讓人心涼。
“奶奶,您急什麼呀。”
楊絮嬌嗔了一句,聲音脆生生的,好聽。
她剝了一顆葡萄,優雅地擦了擦手。
“這都什麼年代了,還興包辦婚姻那一套?我和在臨哥雖然認識多年,但畢竟冇處過對象。”
她轉頭看向陳在臨,眼裡含著笑,那是自信女人特有的從容。
“總得先處處看吧?萬一性格不合適,或者生活習慣磨合不來,那不是耽誤彼此嗎?”
聽聽。
這就是名媛。
進退有度,不卑不亢。
要是換了我,估計隻會傻樂,或者為了那點彩禮錢跟家裡人扯皮。
這就是差距。
不僅僅是錢,是刻在骨子裡的底氣。
陳老夫人聽了這話,笑得更開心了。
“還是絮兒想得周到。現在的年輕人啊,確實有自己的想法。”
老太太一臉慈愛地看著自家孫子,那眼神裡全是驕傲。
“不過絮兒你放心,我這孫子性格最好了。雖然話少了點,看著冷了點,但心裡熱乎著呢,會疼人。”
會疼人?
我在心裡冷笑一聲。
是挺會疼人的。
疼得我這會兒心口直抽抽。
“那就依你們年輕人的意思,先處著。”
陳老夫人拍板定案,轉頭看向一直沉默的當事人。
“等你們覺得合適了,確定下來了,咱們再辦訂婚宴。在臨,你覺得怎麼樣?”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陳在臨身上。
包括我。
我躲在博古架後麵,死死盯著那個男人的後腦勺。
雖然知道他不屬於我,雖然知道我是癩蛤蟆,雖然知道我隻是個保姆。
但人這種生物,就是賤。
總盼著點奇蹟。
哪怕是萬分之一的可能,盼著他說一句“我有喜歡的人了”,或者“我不喜歡楊絮”。
哪怕那個喜歡的人不是我。
哪怕隻是為了反抗這該死的封建包辦婚姻。
客廳裡安靜了幾秒。
隻有牆上的掛鐘在“滴答”作響。
陳在臨停下了轉動打火機的動作。
“哢噠”一聲。
蓋子合上。
清脆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裡顯得格外刺耳。
“嗯。”
隻有一個字。
從鼻腔裡發出來的,帶著點漫不經心,又帶著點理所當然。
冇有反駁,冇有猶豫。
就是同意了。
同意相處,同意磨合,同意這門門當戶對的婚事。
我感覺那一瞬間,腦子裡的那根弦,“嘣”的一聲,斷了。
那是名為“幻想”的弦。
陳在臨全程冇有回頭。
冇有往餐廳這邊看一眼,更冇有往博古架後麵那個卑微的保姆身上投來哪怕一絲多餘的目光。
彷彿我真的就是個隱形人。
是個隻會乾活、不需要感情、甚至不需要尊嚴的工具。
也對。
他在談幾百億的聯姻,我在端幾十塊的果盤。
我們之間,隔著的不是博古架,是無法跨越的階級鴻溝。
我深吸一口氣,把快要溢位來的眼淚憋回去。
於萱,你矯情個什麼勁?
人家是王子配公主,你是保姆配抹布。
劇本早就寫好了,你非要給自己加戲,那就是不知好歹。
我調整了一下表情,掛上那副標準的、討好的、屬於下等人的笑容。
端著果盤走了出去。
“老夫人,陳總,楊小姐,吃點水果吧。”
聲音平穩,冇帶一絲顫音。
我把果盤放在茶幾上,動作輕柔,冇發出一點聲響。
楊絮抬頭看了我一眼,笑了笑。
“謝謝於姐。”
“不客氣,應該的。”
我彎腰,退後,轉身。
動作行雲流水,挑不出一絲錯處。
陳在臨依然冇看我。
他正側著頭聽楊老太太說話,側臉線條冷硬,嘴角掛著那抹我熟悉的、虛偽的客套笑容。
回到廚房,我打開水龍頭。
嘩啦啦的水聲掩蓋了一切。
我用力搓著手,直到手背發紅,脫了一層皮。
我是來苦錢的。
我是來給囡囡掙學費的。
我不是來嫁入豪門的。
隻要錢到位,彆說他跟楊絮處對象,就算他明天把楊絮娶進門,讓我給他們鋪婚床,我也能笑著說一句“百年好合”。
真的。
我能行。
隻要心死了,人就無敵了。
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銀行發來的簡訊提醒。
這一期的工資到賬了。
看著那一串數字,我笑了。
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這纔是真的。
其他的,都是狗屁。
......
“媽媽。”
保姆房的門開了一條縫。
囡囡探出個小腦袋,懷裡抱著那箇舊娃娃。
“我餓了。”
我趕緊擦乾臉上的水,換上一副笑臉走過去。
“餓了?媽媽給你煮麪吃。”
“媽媽,那個紅衣服阿姨走了嗎?”
“還冇呢。”
“那……那個叔叔是喜歡紅衣服阿姨嗎?”
童言無忌。
卻像一把刀,精準地紮在心窩子上。
我蹲下來,摸了摸囡囡的頭。
“囡囡,記住了。”
“有錢人的喜歡,就像超市裡的試吃品。”
“看著誘人,嘗一口也挺香。”
“但咱們買不起。”
“既然買不起,嘗過味道就算了,彆賴在櫃檯不走,會被人笑話的。”
囡囡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那我們以後不吃試吃品了嗎?”
“不吃了。”
我抱起她,走向那個隻屬於我們的小天地。
“咱們自己掙錢,買正裝。”
雖然我知道,有些東西,哪怕我掙一輩子的錢,也買不起那個名為“陳在臨”的正裝。
但我可以買麪條。
加個蛋的那種。
這就夠了。
真的夠了。
隻是,為什麼心還是這麼疼呢?
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一點點碎掉。
再也拚不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