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知行第一次走進散花書屋,是因為躲雨。
那天下午他去方一勺那裡學做麻婆豆腐,這是他學的第三道菜,比前兩道難得多,因為麻婆豆腐的關鍵在於「麻、辣、燙、香、酥、嫩、鮮、活「八個字,每一個字都是一個技術點。他練了一下午,做出來的麻婆豆腐勉強及格,花椒放少了,麻這一項不及格。
從一勺堂出來的時候,天陰了。成都的三月就是這樣,前一秒還是晴天,後一秒就飄起了雨絲。他冇帶傘,隻好在路邊找了個地方躲雨。
剛好旁邊就是一家書店。
書店的門麵不大,大概三米寬,木頭門框上掛著一塊匾額,寫著散花書屋四個字。字是手寫的,風格秀氣,像是一個姑娘寫的,門是半開的,裡麵透出暖黃色的燈光。
他走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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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店不大,大概五十平米的樣子,但佈置得很用心。三麵牆都是書架,從地麵一直頂到天花板,書架上密密麻麻地擺滿了書。中間是一張大大的木頭桌子,桌子上擺著幾本翻開的書和一盞檯燈。桌子旁邊有幾把椅子,椅子上鋪著手工編織的坐墊。角落裡有一張舊沙發,沙發上扔著幾個抱枕。
一個姑娘坐在櫃檯後麵,正在看一本書。她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
「歡迎——哦,是你!」
他愣了一下:「你認識我?」
姑娘笑了,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像月牙:「你不認識我,但是我認識你。你就是那個在小紅書上發'逃來成都了'的人嘛。我給你留過言的。」
他想起來了,散花書屋就是那條評論「歡迎來成都,玉林路的梧桐樹很好看」的ID。
「原來這家書店是你的?」
「對啊,」姑娘從櫃檯後麵走出來,「我叫唐糖,這家書店開了三年了。你叫陸知行對不對?你那個帖子我還點了讚的。」
唐糖大概二十七八歲,中等身材,穿著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和一條牛仔褲,頭髮紮成一個低馬尾,臉上冇怎麼化妝,但皮膚很好,是成都女孩那種水潤的白。她笑起來的時候,整個人都在發光,那種光不是漂亮的光,而是開心的光,她好像隨時隨地都在開心。
「你來成都多久了?」唐糖問。
「十天。」
「十天就找到玉林路了?你運氣好嘛,好多遊客隻知道太古裡和寬窄巷子,不曉得玉林路纔是成都最有味道的地方。」
「我住在玉林路,鍾姐冒菜樓上的房子。」
「哦!鍾姐我認識!她經常來我這裡借菜譜看,你住她樓上啊,那我們算半個鄰居了。」
他環顧了一下書店,書架上的書種類很雜,文學、歷史、哲學、烹飪、旅行、攝影,什麼都有。但擺放得很講究,不是按出版社或者類別分的,而是按一種他說不清楚的邏輯。
「你這個書是按什麼分類的?」
唐糖眼睛一亮:「你問到點子上了。我不按傳統分類,我按心情分類。」
「心情?」
「對,你看,這一排是開心的時候看的書,這一排是難過的時候看的書,這一排是想一個人待著的時候看的書,這一排是想找人聊天的時候看的書。」
他走近看了看。開心的時候看的書那一排裡,有汪曾祺的《人間草木》、有蔡瀾的《不如任性過生活》、有《銀河係搭車客指南》。難過的時候看的書那一排裡,有餘華的《活著》、有太宰治的《人間失格》、有《小王子》。
「有意思,」他說:「那想一個人待著的時候看的書呢?」
唐糖指了指角落裡的那張舊沙發:「你坐那個沙發上看就曉得了,那個沙發是我的獨處角,我每天下午都會在那裡坐半個小時,看看書,發發呆。」
他走到沙發旁邊,看了看那一排書,有阿城的《棋王》、有沈從文的《邊城》、有川端康成的《雪國》。
「你選的這些書都很好」他說。
「那當然,我選了三年了。」唐糖的語氣裡有一點得意,但不是那種讓人不舒服的得意,而是一種我做了一件我很驕傲的事情的得意。
雨還在下,而且越下越大了。他索性在沙發上坐下來,拿起一本《人間草木》翻了起來。汪曾祺寫吃的東西寫得極好,他寫高郵的鹹鴨蛋,寫昆明的菌子,寫BJ的豆汁兒,每一篇都讓人看得口水直流。
他翻到一篇寫四川泡菜的,裡麵有一段話:「四川泡菜,全國各地都有泡菜,但四川泡菜的味道最為複雜、微妙。它的酸不是醋的酸,而是一種發酵的、帶有層次感的酸。它的辣不是辣椒的辣,而是花椒和辣椒共同作用的那種麻酥酥的辣。「
他想起了黃婆婆給他的那壇泡菜,味道確實如此。
「你在看汪曾祺?」唐糖走過來,在他對麵的椅子上坐下。
「嗯,他寫吃寫得真好。」
「那當然,汪曾祺是中國最後一位士大夫嘛。他寫吃的東西,不是在寫食物,是在寫人生。你看他寫的那些吃食,每一樣背後都有一段記憶、一個人、一個地方。」
他點了點頭,繼續翻。
「你喜歡看書?」唐糖問。
「以前喜歡,工作以後就看得少了。」
「為什麼?」
「忙,每天加班到十一二點,回家以後隻想刷手機,冇有精力看書了。」
唐糖露出了一個心疼的表情:「那你現在有時間了,多來看看嘛,我這裡可以免費看書的,不用買。你要是想借走,辦個借書卡就行,一年一百塊。」
「這麼便宜?」
「開書店又不是為了賺錢。」唐糖說這話的時候很自然,不像在說漂亮話,而是真心這麼覺得。「我開這家書店,是因為我覺得每個社區都需要一個這樣的地方,一個可以安安靜靜坐下來、看看書、發發呆的地方。不是圖書館那種嚴肅的地方,也不是咖啡館那種嘈雜的地方,而是一個像家一樣舒服的地方。」
他看著唐糖,突然覺得這個姑娘很有意思。在杭州的時候,他認識的同齡人包括他自己都在拚命賺錢、拚命往上爬,冇有人會說「開書店不是為了賺錢「這種話。如果有人說這種話,大家會覺得他要麼是傻了,要麼是家裡有礦。
但唐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裡是亮的,語氣是堅定的,她不是在裝,她是真的這麼想。
「你……靠什麼生活?」他忍不住問。
唐糖笑了:「你是不是覺得開書店賺不了錢?」
「嗯。」
「確實賺不了大錢,但我也不需要大錢。書店的收入夠我付房租和吃飯就行了。我住在書店樓上,一個月房租兩千三,吃飯花不了多少,成都的物價你懂的。我還有個副業,幫人寫文案、做策劃,一個月也能賺個幾千塊。加起來,夠了。」
「夠了」兩個字,她說得很輕鬆。
他想起自己在杭州的時候,月薪三萬多,但永遠覺得「不夠」。不夠買房,不夠買車,不夠結婚,不夠生孩子,不夠養老。他永遠在為不夠而焦慮,永遠在為以後而拚命。
但唐糖一個月幾千塊,就覺得「夠了」。
他不知道是唐糖太容易滿足,還是自己太難滿足。
雨漸漸小了,窗外的梧桐樹被雨水洗得乾乾淨淨,葉子上掛著水珠,在路燈下閃閃發光。
「你來成都,是來旅遊的還是來長住的?」唐糖問。
「不確定,可能是長住吧。」
「為什麼來成都?」
他想了想,說:「因為……想慢下來。」
唐糖點了點頭,那個點頭的意思是我理解。
「成都確實適合慢下來,但是你要知道,慢下來不是目的,慢下來是為了看清楚自己想要什麼。」
他看著唐糖,覺得這個姑娘比他想像的深刻。
「那你呢?你想要什麼?」
唐糖想了想,笑著說:「我想要這家書店一直開下去,我想讓更多人知道,看書是一件很快樂的事情。我想讓每個走進這家書店的人,都能找到一本適合自己的書。」
她頓了頓,又說:「聽起來是不是很冇出息?」
「不是」他說:「聽起來很有出息,比做用戶增長有出息多了。」
唐糖哈哈大笑,笑得很大聲,那種笑聲在安靜的書店裡迴蕩,像一陣溫暖的風。
雨停了,他站起來,準備走。
「你等一下。」唐糖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遞給他。「送你的,算我給你的成都見麵禮。」
他接過書,是一本《成都街巷誌》,作者是袁庭棟。
「這本書記載了成都每一條街巷的歷史和故事,」唐糖說:「你要在成都住下來,就要瞭解這個城市的過去。瞭解了過去,才能更好地理解現在。」
他翻了翻,書裡詳細記錄了成都每一條街道的名字由來、歷史變遷和相關掌故,配了很多老照片。
「謝謝。」他認真地說。
「不客氣,你以後常來嘛,我這裡隨時歡迎你。」
他走出書店,回頭看了一眼。唐糖站在門口,朝他揮了揮手。書店的燈光從她身後灑出來,把她整個人籠罩在一片暖黃色的光暈裡。
他突然想起了一個詞:人間煙火。
不是食物的煙火,是人的煙火。
是那些在平凡的生活中,依然保持著熱情和溫度的人,鍾姐是這樣的,方一勺是這樣的,老曾是這樣的,唐糖也是這樣的。
他們冇有年薪百萬的收入,冇有996的拚搏,冇有改變世界的野心。他們隻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情,過自己想過的生活,用自己的方式溫暖著身邊的人。
而這,也許纔是生活本來應該有的樣子。
他走在回去的路上,邊走邊翻那本《成都街巷誌》。路燈的光照在書頁上,他看到了一段關於玉林路的記載:
「玉林路,原名玉林壩。清代此處為農田,因土壤肥沃、灌溉便利,有玉石之林的美稱。民國時期逐漸形成街區。改革開放後,玉林小區成為成都最早的商品房社區之一,吸引了大量文藝青年和知識分子入住,被稱為成都的左岸。」
他笑了笑,成都的左岸這個說法有意思。
他合上書,加快了腳步,回到房間以後,他在成都生活日記裡寫下了今天的記錄:
「3月28日,雨,認識了唐糖,散花書屋的老闆。她送了我一本《成都街巷誌》,她說,慢下來不是目的,慢下來是為了看清楚自己想要什麼。」
然後他又加了一行:
「我還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但至少,我知道了自己不想要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