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成都,梧桐樹終於長齊了葉子。
整條玉林路被綠色的樹冠覆蓋著,從高處看像一條綠色的隧道。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人行道上畫出一片片碎金。
氣溫也上來了,白天能有二十度,穿一件長袖就夠了。
陸知行在成都的第三週,生活節奏基本固定了下來,早上八點左右起床,下樓買一份肥腸粉、豆漿油條或者鍾姐的冒菜;上午要麼去一勺堂學做菜,要麼去人民公園找老曾喝茶;下午去散花書屋看看書,或者在玉林路周邊逛一逛;晚上自己做飯,他已經學會了回鍋肉、麻婆豆腐、蒜泥白肉和番茄炒蛋。
他的胃在好轉,鋁碳酸鎂咀嚼片已經兩週冇吃了,胃疼的頻率從每天一次降到了偶爾一次,他的臉色也好了很多,不再是那種蠟黃的顏色,而是有了一點血色,體重也回來了兩斤。
這天中午,他從一勺堂學完菜出來,走在玉林路上,聞到了一股誘人的香味,他順著味道找過去,看到路邊有一個賣軍屯鍋盔的小攤。
攤子很簡陋,就是一輛三輪車,車上架著一個平底鍋和一個烤爐,一個四十來歲的大姐正在做鍋盔。她先在一個案板上把麵團擀成薄片,抹上一層豬肉加花椒粉和蔥花做成的肉餡,然後捲起來、壓扁,放進平底鍋裡煎,煎到兩麵金黃以後,再放進旁邊的烤爐裡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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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帥哥,來一個嘛。」大姐招呼他。
「多少錢?」
「六塊豬肉的,八塊牛肉的。」
「來個豬肉的。」
鍋盔在烤爐裡烤了五分鐘,大姐用火鉗夾出來,遞給他。鍋盔是橢圓形的,巴掌大小,外殼烤得焦黃酥脆,上麵撒著一層白芝麻。他用手一掰,哢嚓一聲,外殼裂開,裡麵的熱氣和肉香一起湧出來。
他咬了一口。
首先是外殼的酥脆,那種脆不是硬邦邦的脆,而是酥酥的、一咬就碎的脆,像千層酥一樣層層疊疊。白芝麻在嘴裡被嚼碎,釋放出堅果的香氣。然後是裡麵的肉餡,豬肉剁得很細,加了花椒粉和蔥花,吃起來又香又麻。肉餡和麵皮之間還有一層油酥,讓整個鍋盔的口感更加豐富。
酥、脆、香、麻、鮮。
他三口吃完了那個鍋盔,意猶未儘,又買了一個牛肉的。牛肉餡的比豬肉的更香一些,肉味更濃,花椒的味道也更重。
「大姐,你這個鍋盔做得好。」他豎起大拇指。
「那當然,我做了十五年了。」大姐驕傲地說。
「軍屯鍋盔是彭州那邊的吧?」
大姐看了他一眼,有點驚訝:「你曉得?」
「我在一本書上看到過。」
「你還看這種書啊?」大姐笑了,「軍屯鍋盔確實是彭州軍屯鎮的,但是傳到成都以後做法改了一些。彭州那邊的更厚更大,成都這邊的更薄更酥。你要是去彭州吃一回,才曉得正宗的啥子味道。」
他記下了,打算以後找個時間去彭州嚐嚐。
吃完鍋盔,他又看到了旁邊有一個賣冰粉的攤子。攤子是一個年輕小夥子在守,推車上擺著一個大玻璃缸,缸裡是透明的、微微泛黃的冰粉。旁邊擺著各種配料:紅糖水、花生碎、芝麻、葡萄乾、山楂碎、小湯圓、醪糟。
「帥哥,來碗冰粉嘛。」
他看了看天,四月的成都,中午已經有點熱了,吃碗冰粉正好。
「多少錢?」
「小碗五塊,大碗八塊。加配料一樣一塊。」
「來個大碗,加花生碎、小湯圓和醪糟。」
小夥子手腳麻利地舀了一大勺冰粉放進碗裡,然後依次加入紅糖水、花生碎、小湯圓和醪糟。冰粉在碗裡微微顫動,像一塊透明的果凍,紅糖水的顏色從邊緣慢慢滲透進去,形成了漂亮的漸變色。
他用勺子舀了一口冰粉放進嘴裡。
涼。
首先是涼,那種涼不是冰塊的刺骨,而是一種溫和的、從口腔一直涼到胃裡的舒適。然後是甜,紅糖的甜,帶著一點焦糖的香氣。冰粉本身是無味的,但它的口感極好,滑溜溜的,在嘴裡像一條小魚一樣遊來遊去。小湯圓軟糯有嚼勁,花生碎增加了顆粒感和堅果香,醪糟帶來了一絲絲酒釀的醇香。
一碗冰粉,五種口感,八種味道,八塊錢。
他想起了方一勺跟他說的話:「做菜不是把食材弄熟就行了,做菜是要讓人吃得舒服、吃得開心、吃得有記憶。」
這碗冰粉就是如此。它不是什麼高階食材,也不是什麼複雜工藝,但它讓人吃得舒服,涼涼的、甜甜的、滑滑的,在一個有點熱的中午,吃一碗冰粉,整個人都舒展開了。
他坐在攤子旁邊的小凳子上,慢慢吃著冰粉,看著來來往往的行人。一個騎電瓶車的大叔停下來,買了一碗冰粉,站在路邊三口喝完,抹嘴走了。兩個穿校服的中學生走過來,各買了一碗,邊吃邊討論剛纔數學考試的最後一道題。一個牽著狗的大媽路過,買了一碗,蹲在路邊慢慢吃,狗在旁邊吐著舌頭等她。
一碗冰粉,把不同的人聚到了一起。
他突然想起了在杭州的便利店。在杭州,他每天的午飯是便利店的盒飯,一個塑料盒子,裡麵是標準化的米飯和菜,味道不好也不壞,吃完就扔。冇有人會蹲在便利店門口吃盒飯,因為便利店門口冇有凳子,也冇有人會覺得蹲在路邊吃東西是一件正常的事情。
但在成都,蹲在路邊吃東西是常態。吃麵、吃粉、吃鍋盔、吃冰粉,都可以蹲在路邊。冇有人覺得這有什麼不妥,因為吃東西的重點是吃,而不是在哪裡吃。
他覺得這個觀念很有意思。
吃完冰粉,他繼續逛,走到玉林路的一個十字路口,看到一個老大爺推著一輛自行車在賣蛋烘糕。自行車後座上架著一個爐子和一個銅模子,模子上已經烤著一個蛋烘糕了。
「大爺,來一個。」
「啥子餡?」
「有啥子餡?」
「奶油、肉鬆、芝麻白糖、土豆絲、青椒火腿。」
「土豆絲的。」
大爺舀了一勺麵糊倒進模子裡,然後在一側放上一撮炒好的土豆絲,土豆絲切得細細的,加了醋和辣椒,酸辣可口。然後把另一半翻過來合上,一個半月形的蛋烘糕就做好了。
他接過蛋烘糕,咬了一口。外皮是雞蛋和麵粉做的,烤得微焦,帶著蛋香。裡麵的土豆絲酸辣脆爽,和外皮的柔軟形成了有趣的對比。
「大爺,你這個蛋烘糕做了多久了?」
「三十年了。」
「三十年?」
「嗯嘛,我八幾年就開始做了。那時候我才二十來歲,在春熙路擺攤。後來春熙路管得嚴了,我就搬到玉林路來了。」
「三十年了還在做啊?」
「做不動了就不做了嘛,但是現在還做得動,就做著耍。」大爺笑了笑,「我做了三十年蛋烘糕,從五毛錢一個做到現在三塊錢一個。物價漲了好多倍,但是蛋烘糕的味道冇變。」
他看著大爺粗糙的手和佈滿皺紋的臉,突然有點感動。三十年,一輩子隻做一件事,冇有融資,冇有上市,冇有改變世界。隻是每天推著自行車出門,烤一個又一個蛋烘糕,賣給路過的人。
這算成功嗎?
如果用大廠的標準來衡量,不算,冇有KPI,冇有OKR,冇有年終獎,冇有晉升。
但如果用生活的標準來衡量,這也許是另一種成功,做自己喜歡的事情,做了三十年,還有人願意買,還有人說好吃。
這難道不比日活增長百分之零點五更有意義嗎?
他站在路邊,吃完了那個土豆絲蛋烘糕,然後繼續走。
路過一家賣三大炮的小攤,三大炮是成都的傳統小吃,用糯米糰子扔到銅盤上,彈到黃豆粉裡,發出砰砰砰三聲,所以叫三大炮。他買了一份,三個糯米糰子裹著黃豆粉和紅糖汁,軟糯香甜。
路過一家賣糖油果子的小攤,糖油果子是把糯米糰子放進油鍋裡炸,炸到金黃酥脆,再裹上一層糖漿。他買了一串,五個糖油果子串在一根竹籤上,咬下去外酥裡糯,甜得齁人,但就是停不下來。
路過一家賣葉兒粑的小攤,葉兒粑是用糯米粉做皮、用豬肉芽菜做餡的,外麪包著一片粽葉,蒸得軟軟糯糯的。他買了兩個,一個鹹的一個甜的。鹹的是豬肉芽菜餡,甜的是芝麻白糖餡。他更喜歡鹹的。
他走了一路,吃了一路。每一樣都花不了幾塊錢,但每一樣都讓他覺得好吃。不是那種驚艷的好吃,而是一種舒服的好吃。
就像一個老朋友,不會讓你驚喜,但永遠讓你安心。
回到房間,他坐在窗前,看著窗外的梧桐樹。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進來,在他的手上畫了一片片光斑。
他拿出手機,打開成都生活日記,寫下了今天的記錄:
「4月5日,晴,吃了軍屯鍋盔(酥脆)、冰粉(涼甜)、蛋烘糕(酸辣)、三大炮(軟糯)、糖油果子(甜蜜)、葉兒粑(鮮香),花了不到四十塊錢。」
然後他又加了一行:
「在杭州,四十塊錢隻夠買一份外賣。在成都,四十塊錢能買一整天的快樂。」
他放下手機,靠在椅子上,覺得自己的胃和心都被填滿了。
來成都三週了。
他已經開始喜歡這座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