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知行真正跟方一勺學做川菜,是來到成都的第十天。
起因是鍾姐。
那天中午他去鍾姐冒菜館吃飯,吃到一半,鍾姐突然坐到他對麵,一臉嚴肅地說:「小陸,你是不是不會做飯?」
他愣了一下:「會……會一點吧。」
「會一點是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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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麵、煮餃子、煎雞蛋。」
鍾姐露出了一個嫌棄的表情,那種成都人聽到「泡麵算做飯」時的標準表情。
「你一個三十歲的人了,連個回鍋肉都不會做,像話嗎?」
「我……可以學。」
「學?你跟哪個學?你看看你,瘦得跟個猴兒似的,臉色黃得跟蠟一樣,你要是會做飯,起碼能把自己餵飽嘛。」
他覺得鍾姐說得有道理。
「這樣,」鍾姐說:「我有個朋友,叫方一勺,以前是做高階川菜的,現在自己開了個私房菜館。他的手藝,整個玉林路冇人不豎大拇指的。我跟他說一聲,你去跟他學學。」
「這……合適嗎?」
「有啥子不合適的,他人好得很,就是有點」鍾姐想了想,找了一個詞:「有點癡,對做菜癡得很,你去跟他學,他肯定高興。」
當天下午,鍾姐就帶他去了方一勺的私房菜館。
菜館在玉林路的一條小巷子裡,門麵很小,門口掛著一塊木頭招牌,上麵刻著三個字:「一勺堂」。字是行書,筆力遒勁,看得出來是請人專門寫的。
推門進去,裡麵別有洞天,餐廳隻有四張桌子,每張桌子都鋪著素色的棉麻桌布,桌上擺著一隻粗陶花瓶,瓶裡插著一枝當季的油菜花。牆上掛著幾幅字畫,內容都是跟吃有關的,有一幅寫的是治大國若烹小鮮,另一幅寫的是人間煙火氣,最撫凡人心。
廚房是開放式的,占了餐廳麵積的三分之一。灶台擦得鋥亮,各種刀具整整齊齊地掛在牆上的磁吸刀架上,調料罐按大小和顏色排列,像一組精心設計的裝置藝術。
一個男人正在灶台前切菜,他三十五六歲的樣子,中等身材,穿著一件白色的廚師服,圍著一條深藍色的圍裙,頭上戴著一頂廚師帽。他的刀工極快,一把菜刀在他手裡像長了眼睛一樣,咚咚咚咚,一根黃瓜在三秒鐘內變成了均勻的薄片。
「一勺!」鍾姐喊了一聲。
男人停下來,抬起頭。他長著一張溫和的臉,眉毛很濃,眼睛不大但很亮,下巴上有一小撮鬍子,看起來有點藝術家的氣質。
「鍾姐來了?」他放下菜刀,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過來。
「這就是我跟你說的那個小夥子,陸知行。從杭州來的,在玉林路住,他想跟你學做菜。」
方一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後問了一個出乎意料的問題:」你吃得辣嗎?」
「還行。」
「還行是好多?」
「中辣可以。」
方一勺點了點頭,然後轉身走進廚房,從架子上拿了一個小碟子,碟子裡是一小坨紅亮亮的東西。
「你嚐嚐嘛。」
他用筷子夾了一點放進嘴裡。首先是辣,很辣,辣得他額頭立刻冒出了汗。然後是麻,花椒的麻味像一陣電流,從舌尖傳到嘴唇,嘴唇開始發麻。再然後是鹹、鮮、香,各種味道在口腔裡交織,層次分明。
「這是什麼?」
「我自己炒的火鍋底料。你嚐出來了幾種味道?」
他想了想:」辣椒、花椒、豆瓣、薑、蒜……還有……」
「還有醪糟、冰糖和牛油。」方一勺說,「你能嚐出六種,已經不錯了,一般人隻能嚐出三四種。」
「你舌頭這麼靈?」鍾姐有點驚訝。
方一勺看了陸知行一眼,眼神裡多了一點興趣:「你以前是做什麼的?」
方一勺從冰箱裡拿出一塊肉遞給他:「先切肉。」
他拿起菜刀,菜刀比他想像的重,刀柄是木頭的,已經被磨得光滑發亮,他把肉放在砧板上,開始切。
第一刀下去,切得太厚了,第二刀,歪了,第三刀,肉片粘在刀上掉不下來。
方一勺在旁邊看著,冇說話。
陸知遠切了十幾片,每一片都不一樣,有厚有薄,有歪有正,有的還切破了,他看著砧板上那些參差不齊的肉片,有點沮喪。
「第一次切都這樣,」方一勺說:「你不要急,刀工這個東西,冇有捷徑,就是練,你回家以後買個冬瓜,每天切一百片,切一個月就差不多了。」
「冬瓜?」
「冬瓜便宜,切壞了不心疼,而且冬瓜的質地跟肉有點像,適合練刀工。」
他點了點頭。
然後是煮肉、切配料、炒,每一步方一勺都在旁邊指導,偶爾伸手幫他調整一下鍋的角度或者火的大小,炒到加豆瓣醬的時候,他手抖了一下,多放了半勺,方一勺皺了皺眉,但冇說什麼。
出鍋了,他看著自己炒的那盤迴鍋肉,因為豆瓣醬放多了顏色比方一勺做的深了一些,肉片大小不一,蒜苗有的切得太長有的太短。賣相不太好,但聞起來還是香的。
他夾了一片肉放進嘴裡。
辣了一點,鹹了一點。但味道是對的,豆瓣醬的香、肉的鮮、蒜苗的清,都在。隻是比例不太對,需要調整。
「及格了,」方一勺說:「第一次做成這樣,不錯。你回去再練幾次,把豆瓣醬的量控製好就行。」
他看著自己做的那盤迴鍋肉,突然覺得有一種奇怪的成就感。這種成就感跟他在大廠裡完成一個項目的感覺不一樣,那種感覺是終於搞完了,可以歇了,而這種感覺是我做出了一個東西,它很好吃,它可以讓人開心。
前者是解脫,後者是滿足。
「方哥謝謝你。」
方一勺擺了擺手:「不用謝,你有這個天賦,舌頭靈,手也不笨。就是體力差了點,顛鍋的時候胳膊都在抖,你回去多鍛鏈鍛鏈,做菜也是體力活。」
陸知遠笑著應了。
從一勺堂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他走在玉林路的梧桐樹下,手裡拎著方一勺送他的一小袋郫縣豆瓣醬。路燈亮了,把梧桐樹的影子投在地上,影子在風裡輕輕搖晃。
他走得很慢,邊走邊回味剛纔炒回鍋肉的過程,每一個步驟、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地印在腦子裡——肉片在熱鍋裡捲曲的樣子,豆瓣醬在油裡散開的顏色,蒜苗入鍋時那股沖鼻的清香。
他突然想到一件事,做菜跟做產品其實很像。都是把不同的原料按照一定的邏輯組合在一起,最終產出一個讓用戶滿意的東西。區別在於,做菜的結果是立刻可見的好不好吃,一口就知道;而做產品往往要等幾個月甚至幾年才能看到結果。
而且,做菜是即時反饋,你放了多少鹽,下一秒就知道,但做產品,你改了一個按鈕的顏色,可能要等一個月的數據才能知道用戶喜不喜歡。
他覺得,做菜比做產品有意思多了。
回到房間,他把方一勺送的豆瓣醬放在桌上,然後打開手機,在日記裡寫下:
「3月25日,晴。跟方一勺學做了第一道菜:回鍋肉,辣了一點,鹹了一點,但味道是對的。方一勺說川菜的靈魂是豆瓣醬。我覺得他說得對。」
「今天是我來成都的第十天,我已經會做回鍋肉了,雖然做得不太好。」
他放下手機,看著桌上那袋豆瓣醬,突然笑了。
一個前大廠產品經理,現在在成都學做回鍋肉。
如果讓林遠知道了,肯定會說他瘋了。
但他覺得,這是他這幾年做過的最正常的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