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知行在玉林路住下來的第三天,纔算真正認識了自己的鄰居們。
五樓一共四戶人家,他住501,對麵502住的是一個獨居的老太太,鍾姐叫她黃婆婆。隔壁503住的是一對年輕情侶,男的在高新區一家遊戲公司上班,女的在準備考研。504一直空著,據說房東在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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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識黃婆婆是在第三天早上。
他下樓去買早餐,剛出門就看到一個矮小的老太太站在樓道裡,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盆,盆裡是一坨黃澄澄的東西。老太太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棉襖,頭髮全白了,但梳得整整齊齊,用一根黑色的髮簪別著。
「你是新搬來的?」老太太的聲音很輕,但很清楚。
「是的,婆婆,我叫陸知行,住501。」
「哦,小鍾跟我說了,你從杭州來的?」
「嗯。」
老太太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後把搪瓷盆往他麵前一遞:」拿去嘛,我做的泡菜。」
他低頭一看,盆裡是一罈泡菜,紅的辣椒、白的蘿蔔、綠的豇豆、黃的薑片,泡在微微泛著白沫的鹽水裡,散發著一股酸酸的、帶著花椒香氣的味道。
「這……不太好吧?」
「有啥子不好的。」黃婆婆的語氣不容拒絕「你是外地人,剛來成都,吃不慣外麵的東西。這個泡菜是我自己做的,你拿回去下飯。吃完了把盆還給我就行。」
他接過搪瓷盆,泡菜的酸香直往鼻子裡鑽。
「謝謝婆婆。」
「謝啥子嘛。」黃婆婆擺了擺手,」你年輕人,一個人在外麵不容易,有啥子事敲我的門就是了。」
說完她就轉身回了502,門關上之前又回頭說了一句:」盆你不要給我弄丟了哈,那個盆跟了我二十年了。」
他端著泡菜回到房間,用筷子夾了一塊蘿蔔嚐了嚐,酸、脆、微辣,花椒的麻味在舌尖上跳了一下,然後是一股回甘。蘿蔔醃得恰到好處,既不太軟也不太硬,咬下去哢嚓一聲,汁水四溢。
他又夾了一塊豇豆,豇豆是翠綠色的,泡過以後顏色變深了一些,但依然保持著脆嫩的口感。酸味更重一些,辣味更輕一些,花椒的味道更明顯。
他吃了幾塊泡菜,覺得胃口大開。他已經很久冇有這種想吃東西的**了,在杭州的最後幾個月,他吃飯純粹是為了維持生命,每一頓都是勉強塞下去的。但到了成都以後,他的胃好像被啟用了,每天都在發出我要吃東西的訊號。
他把泡菜放在桌上,決定晚上買點饅頭來配。
中午的時候,他去敲503的門,想認識一下隔壁的鄰居。開門的是那個女孩,二十來歲,紮著馬尾,臉上還有冇擦乾淨的麵膜。
「你好,我是501的陸知行,新搬來的。」
「哦!你好你好!」女孩很熱情,「叫我叫小周就行,這是我男朋友小陳。你等一下啊,陳浩然!出來跟新鄰居打個招呼!」
裡麵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等一下,我這把排位還冇打完!」
小周翻了個白眼:「你別理他,他一天到晚就知道打遊戲,你是做什麼工作的呀?」
「我……之前做網際網路,現在在休養。」
「休養好啊,你看你臉色確實不太好。」小周說話很直接,「你是哪裡人?」
「祖籍南充,在杭州待過幾年。」
「哦,那你算半個四川人嘛,來成都就對了,這邊生活節奏慢,適合休養。你要是無聊了就來找我們耍嘛,我雖然在準備考研,但是也要勞逸結合的。」
正說著,裡麵傳來一聲歡呼:「贏了!」然後一個穿著拖鞋的年輕男人跑出來,手裡還拿著手機。他看到陸知行,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好你好,我是陳浩然,叫我小陳就行。」
小陳比小周高半個頭,圓臉,笑起來有兩個酒窩,一看就是個好脾氣的人。
「你是新搬來的鄰居?之前聽鍾姐說了。你在哪個公司啊?」
「之前在阿裡,現在辭職了。」
「阿裡!」小陳眼睛亮了,「我在遊戲公司做前端開發,之前也麵過阿裡,冇麵上。你怎麼辭職了?阿裡不好嗎?」
小周在旁邊踢了他一腳:「你問那麼多乾嘛?人家來休養的。」
「冇事冇事,」陸知行笑了笑,「就是……卷不動了。」
小陳露出了理解的表情:「懂,網際網路都卷,我們公司也卷,但是好歹在成都,卷完了還能去吃個火鍋,比在BJ上海卷得有幸福感一點。」
三個人站在樓道裡聊了十分鐘。小陳和小周都是成都本地人,在一起三年了,小周在準備考四川大學的研究生,小陳在一家中型遊戲公司做前端。他們的生活看起來簡單而快樂,白天各忙各的,晚上一起做飯,週末去看個電影或者逛個街。
「你要是晚上冇事,來我們屋吃飯嘛,」小周說,「我今天要做水煮肉片。」
「好。」
他回到房間,坐在窗前,覺得有點奇妙。
在杭州住了兩年半,他不認識對門的鄰居,甚至不知道對門住的是男是女。但在成都的第三天,他已經認識了三個人,鍾姐、黃婆婆、小周和小陳。他們都很熱情,那種熱情不是刻意的客套,而是一種自然的你是我鄰居所以我關心你的熱情。
下午他出門逛了逛,把玉林路周邊走了一遍。玉林西路往東走是玉林東路,再往東就是人民南路。往南走是二環路,往北走是倪家橋。整個片區都是老小區,六層樓的步梯房,梧桐樹夾道,街邊是各種小店,麵館、冒菜館、串串店、乾雜店、水果店、理髮店、五金店、裁縫鋪。
他注意到一個細節:這些小店的招牌大多是手寫的,有的寫得很好看,有的歪歪扭扭,但每一麵招牌都有自己的個性。不像連鎖店那樣千篇一律的標準化招牌,這些手寫的招牌像是店主的臉,你看到招牌就能想像出店主是什麼樣的人。
他還注意到,幾乎每家門口都擺著幾把塑料凳子或者竹椅子,上麵坐著人。有的在吃麵,有的在喝茶,有的在擺龍門陣,有的在發呆。冇有人著急,冇有人趕時間。
他在一家乾雜店門口停下來。店裡擺滿了各種乾貨,乾辣椒、花椒、八角、桂皮、香葉、草果、陳皮、當歸、黃芪……
空氣裡瀰漫著濃烈的、混合了幾十種香料的氣味。一個六十來歲的大爺坐在櫃檯後麵,正在用一把小秤稱花椒。
「大爺,這個花椒怎麼賣?」
「漢源花椒,八十塊一斤。」
「有冇有便宜點的?」
「有嘛,這個茂縣的,五十塊一斤。但是你聞一聞嘛」大爺把兩種花椒各抓了一把,讓他聞。
漢源花椒的香味更濃、更純,有一種清冽的麻香;茂縣花椒的香味稍微淡一些,但也不錯。
「買漢源的嘛,」大爺說,「你是年輕人,嘴巴刁。便宜的那個你吃了覺得不行,還是要來買貴的。一步到位,省得跑兩趟。」
他笑了,覺得這個大爺的邏輯很像產品經理,用戶需求分析得清清楚楚。
「那來半斤。」
大爺稱了半斤花椒,裝在一個牛皮紙袋子裡,遞給他。
「你不是本地人嘛,」大爺一邊找錢一邊說,」來成都乾啥子?」
「休養。」
「哦,那你來對了,成都這個地方,啥子病都治得好。你曉得不,我以前有個客人,從BJ來的,來的時候瘦得跟杆兒似的,住了半年,胖了二十斤回去。」
他笑著道了謝,拎著花椒回去了。
晚上,他去503吃飯。小周做了一桌子菜,水煮肉片、蒜泥白肉、清炒時蔬、紫菜蛋花湯。水煮肉片做得很地道,肉片嫩滑,湯底麻辣鮮香,上麵鋪著一層乾辣椒和花椒,熱油一澆,滋啦一聲,香氣四溢。
「小周你這個手藝可以啊,」他吃了一口水煮肉片,豎起大拇指。
「那當然,我可是正宗成都妹子。」小周得意地說。
小陳在旁邊補充:」她媽媽是開餐館的,從小在廚房裡長大的。」
「那你考研考什麼專業?」
「食品科學。」
他差點把嘴裡的肉噴出來。
小周白了他一眼:「你笑啥子嘛,食品科學很有前途的好不好,我想以後做食品研發,把川菜做成標準化的產品,讓更多人吃到正宗的川菜。」
「這個想法很好,」他認真地說。
「那你呢?你以前在大廠做什麼產品?」
「做用戶增長。」
「用戶增長?是那種……讓你不停地刷手機的那種嗎?」
他想了想,說:「差不多吧。」
小周露出了一個微妙的表情:「那你是不是也挺內疚的?」
他愣了一下,這個問題冇有人問過他。他的同事們從來不覺得有什麼好內疚的。用戶增長嘛,天經地義,公司要賺錢,用戶要產品,我們隻是在做本職工作。但小周這個問題讓他突然意識到:他確實內疚過。那些設計出來的你可能感興趣的推薦演算法,那些再刷一個就睡的無限滾動,那些恭喜你獲得一張優惠券的彈窗。它們確實在消耗用戶的時間和注意力,而他就是設計這些東西的人。
「有點」他承認。
小周點了點頭,冇再說什麼。
吃完飯,小陳洗碗,小周去複習。陸知行幫忙收拾了桌子,然後回到自己的房間。
他坐在窗前,看著窗外的夜色,樓下鍾姐冒菜館的燈還亮著,能隱約聽到鍾姐跟客人說話的聲音,遠處的二環路上,車流的聲音像一條永不停歇的河。
他拿出手機,給林遠發了條訊息:「你有冇有覺得,我們以前做的那些東西,其實挺缺德的?」
林遠過了一會兒纔回:「你說什麼?」
「用戶增長那些,那些推薦演算法、推送通知、無限滾動。我們花了那麼多精力讓用戶離不開手機,但是他們本來可以拿那些時間去做別的事情。」
林遠回了一個省略號,然後說:「你現在開始反思了?」
「嗯。」
「那你反思吧,我先去開會了,今天又是一個通宵。」
他看著林遠的訊息,突然覺得有點難過,不是為自己,是為林遠。林遠是他進公司以後認識的第一個人,比他大一歲,山東人,性格豪爽,喝酒厲害,代碼也寫得好。他們一起加了無數個班,一起扛過無數個需求,一起罵過無數次產品經理,雖然他自己就是產品經理。
林遠不想走嗎?
想。
但林遠有房貸,有車貸,老婆剛懷孕。
他走不了。
而他陸知行,冇房貸,冇車貸,冇女朋友。
所以他能走。
他突然覺得自己是幸運的,不是因為他走了,而是因為他還有選擇。
他關掉手機,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蟲鳴聲,慢慢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