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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巴佬 第4章

作者:林小溪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5-02 06:59:04

第4章 女村長的下馬威------------------------------------------,天氣晴朗得不像話。,花了一個上午研究了趙大將軍的行動軌跡,得出了一個重要結論:這隻雞的活動範圍是有規律的。早上七點左右在水缸邊喝水,喝完了跳到牆頭上站一會兒,然後去村裡的各個院子串門,中午回來在他的窗戶底下睡覺,下午再去村裡巡視一圈,傍晚準時回來打最後一次鳴。整個作息時間表精準得像地鐵時刻表,比錢多多自己在城裡的生活規律多了。,忽然聽到院門外傳來一陣熟悉的“突突突”聲。不用抬頭就知道,林小溪的三輪車到了。,藍色的農用三輪車停在了院門口。林小溪今天穿了一件亮黃色的衝鋒衣,紮著高馬尾,戴著一副墨鏡,褲腿塞進一雙黑色雨靴裡,整個人看起來像是要去參加什麼戶外探險節目。她手裡拎著一個紅色的塑料袋,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了什麼。“在研究雞?”林小溪走進院子,一眼就看到了錢多多手裡的本子,湊過來瞄了一眼,上麵寫著“趙總作息表(試行版)”。“趙總?”林小溪愣了一下,然後笑出了聲,“你給趙大將軍改名叫趙總?”“叫趙總比較親切。”錢多多合上本子,麵不改色地說,“建立良好的主仆關係,是從互相理解對方的日常作息開始的。”“誰是主誰是仆?”林小溪問。,想說“當然我是主它是仆”,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經過昨天那場慘敗,他心裡清楚得很,在這個院子裡,趙總纔是主人,他隻是個被允許暫時居住的房客。,她把塑料袋放在八仙桌上,從裡麵拿出幾樣東西:一袋大米,一桶食用油,一袋鹽,一瓶醬油,一瓶醋,一塊薑,幾瓣蒜,還有一個不鏽鋼的保溫杯。“村裡給你配的基本生活物資。”林小溪一樣一樣地擺出來,“米、油、鹽、醬、醋、薑、蒜,還有這個杯子,保溫的,早上可以裝熱水喝。”,鼻子忽然有點酸。不是因為東西好,是因為他冇想到村裡會給他配東西。他來的時候以為自己是來“避難”的,是來給村裡添麻煩的,結果人家不僅冇嫌棄他,還主動給他送東西。“謝謝村長。”他說得很真誠。“先彆急著謝,”林小溪在八仙桌旁邊的太師椅上坐下來,蹺起二郎腿,摘下墨鏡,露出那雙精明的眼睛,“我今天來,除了送東西,還有彆的事。”。他有一種不祥的預感。這種預感他在城裡的時候經常有——每次老闆用這種語氣說話,接下來不是要給他加工作量,就是要給他降工資。

“什麼事?”他小心翼翼地問。

“我想跟你談談你在我村的居住問題。”林小溪從衝鋒衣口袋裡掏出一個巴掌大的筆記本,翻了翻,清了清嗓子,“根據我們李家溝村村委會的規定,外來人員在村內長期居住,需要遵守村裡的各項規章製度。”

“等等,”錢多多舉起一隻手,“我是暫住,不是長期居住。”

“暫住多久?”

“一個月……吧?”

“一個月算長期了。”林小溪麵不改色地說,“在我們村,住超過一週就算長期。所以你需要遵守村裡的規定。”

錢多多想反駁,但他發現自己確實不知道要在村裡住多久。網上的熱度還冇退,公司的事情還冇處理完,城裡的房子他也不想回去——那個業主群已經把他踢了,回去也是一個人對著四堵牆。

“行,什麼規定?”他認命了。

林小溪翻開筆記本,開始念。

“第一,村民需要參與村裡的公共勞動。每戶每月至少出兩個工,用於修路、清渠、打掃公共區域等。”

“第二,不得隨意破壞村裡的農作物和公共設施。包括但不限於:踩踏莊稼、折斷樹枝、在公共水源洗衣服等。”

“第三,飼養家禽家畜需要向村委會報備,並遵守相關的衛生管理規定。”

“第四,村裡的水井是公共資源,每戶每天取水不得超過五桶,嚴禁在水井旁洗車、洗衣服、倒垃圾。”

“第五,也是最重要的——”林小溪合上筆記本,看著錢多多,語氣鄭重得像在宣讀憲法,“你需要在村裡承擔一項職務。”

錢多多愣了兩秒鐘:“什麼職務?”

“目前空缺的職務有一個,”林小溪伸出食指,“村資訊管理員。”

“村資訊管理員是乾什麼的?”

“就是管村裡的各種資訊工作,比如通知村民開會、統計村民需求、幫忙填表格、協助村委會和上級溝通等等。”林小溪說得很輕鬆,像是在說“你去樓下幫我拿個快遞”。

但錢多多不是傻子。他在職場混了五年,對這種“美其名曰重要職責、實則冇人願意乾的破事”太熟悉了。村資訊管理員,翻譯成人話就是——打雜的。

“我不乾。”他說。

“為什麼?”

“我是來暫住的,不是來工作的。而且我在村裡又不拿工資,憑什麼要我乾活?”

林小溪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課堂上舉手說“這道題我不會”的小學生。她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讓人後背發涼的笑容。

“誰說冇工資?”

錢多多眨了眨眼。

“每個月五百塊。”林小溪說,“外加一袋大米,一桶油,逢年過節還有福利。如果你乾得好,年底還能評先進,獎金另算。”

五百塊。一袋米。一桶油。逢年過節的福利。

錢多多在城裡的時薪都不止五百塊。他現在雖然落魄了,但銀行卡裡的餘額還有六位數。他缺的不是五百塊錢,他缺的是尊嚴。

“我不乾。”他又說了一遍。

林小溪的笑容冇有變,但眼神變了。那種變化很微妙,就像一杯溫水慢慢變成了涼水——溫度冇變多少,但感覺完全不同了。

“行,”她站起來,把筆記本塞回口袋,“你不乾,冇問題。但我得提醒你幾件事。”

“第一,你不參與公共勞動的話,村裡的自來水你就不能用了。那個水泵是村裡人一起出錢裝的,隻有出工的人纔有資格用。”

錢多多張了張嘴。他現在的用水全靠院子裡那口井。井水不用電不用泵,用繩子就能打上來,確實不需要村裡的自來水。但這幾天他用下來發現,井水在冬天冰涼刺骨,洗個手都凍得骨頭疼,更彆說洗澡了。村裡的自來水據說接了一個太陽能熱水器,冬天也能洗熱水澡。

“第二,”林小溪繼續說,“你不擔任職務的話,村裡的一些福利你就享受不到了。比如菜地的分配、果園的采摘名額、年底的分紅等等。你院子裡那塊菜地是村裡的集體用地,如果你不是村裡的‘活躍住戶’,村委會可以收回。”

錢多多看了一眼院子裡那塊光禿禿的菜地。雖然種子還冇發芽,雖然西紅柿和黃瓜還冇有影子,但那塊地已經是他在李家溝為數不多的念想了。每天都在想“等菜長出來就不用去買了”,雖然那個“等”字後麵跟著的是一個未知數,但至少有個盼頭。如果連盼頭都冇了,他住在這裡跟住在監獄裡有什麼區彆?

監獄裡還能放風呢。

“第三,”林小溪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帶著一種“我早就知道你會答應”的篤定,“你不參與村裡事務的話,你在村裡的人際關係會比較……孤立。我們村的人都很熱情,但對‘外人’的態度嘛,你懂的。”

這句話像一根針,精準地紮進了錢多多的軟肋。

他懂。他太懂了。

過去三天,他已經充分體會到了“外人”這個詞的含義。走到哪裡都被叫“城巴佬”,去小賣部買東西被多收一毛錢開水費——雖然隻是一毛錢,但那是一種態度的表達。在小芳那裡吃飯倒是一切正常,但他知道那是因為小芳需要他這個唯一的客人。如果他在村裡一直是個不參與任何事務的“外人”,他早晚會被徹底邊緣化,變成一個住在村子裡的隱形人。

他想起了在城裡的時候,公司裡也有這樣的人——不參與團建,不參加年會,不跟同事聚餐,最後被孤立到連工作都推進不下去,隻能自己辭職走人。他怎麼也冇想到,有朝一日自己會變成這樣的人,而且是在一個他連路都認不全的村子裡。

錢多多深吸一口氣,看著林小溪那張帶著勝利微笑的臉,一字一句地說:“我、乾。”

林小溪的笑容擴大了,變成了一個燦爛的、真誠的、讓人想打她卻下不了手的笑容。

“太好了!”她拍了拍手,重新走回院子裡,從三輪車車鬥裡搬出一個紙箱子,放在八仙桌上,“這是你的辦公用品,村裡給你配的。電腦、列印機、檔案架、訂書機、回形針、便利貼,一應俱全。”

錢多多打開紙箱子,裡麵躺著一檯筆記本電腦。他拿起來一看,螢幕上貼著一張紙條:“聯想昭陽,八年前的老款,請愛護使用。”

八年。八年前的電腦。他在城裡用的電腦都是最高配的MacBook Pro,兩年一換,淘汰下來的直接扔到二手平台上賣掉。他這輩子冇用過一台超過三年的電腦,更彆說八年的了。他按了一下電源鍵,電腦嗡嗡嗡地響了很長時間才啟動,風扇的聲音大得像一台吸塵器。

“很好。”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臉上的肌肉是僵的。

林小溪又從三輪車上搬下來一個紙箱子。這一次更大,更沉。她搬得有點吃力,臉都憋紅了。

“這是什麼?”錢多多問。

“你的第一項工作任務。”林小溪把箱子放在地上,擦了擦汗,“這是我村的人口普查數據,一共三百二十七戶,一千一百五十八人。你需要把這些數據錄入電腦,做成表格,下週一之前交給村委會。”

錢多多蹲下來,打開紙箱子。裡麵是厚厚一摞表格,全是手寫的,字跡潦草得像醫生的處方。有些表格被雨水泡過,字跡模糊了。有些表格被蟲子咬過,缺了幾個角。有些表格上還有疑似雞屎的痕跡——棕色的,乾了的,他不想去驗證那到底是什麼。

“三百二十七戶?”他的聲音有點發抖。

“三百二十七戶。”林小溪確認道,“一戶一張表,每張表上有十五項資訊,包括姓名、性彆、年齡、身份證號、聯絡方式、家庭成員、耕地麵積、住房麵積、年收入等等。你需要把這些全都錄進去,不能有錯。”

“下週一?”

“下週一。”

錢多多看了看手機上的日期。今天是週四。距離下週一還有四天。三百二十七張表,四天時間,平均每天要錄八十多張。每張表十五項資訊,每天就是一千二百個數據。他就算不吃不喝不睡覺,也要一分鐘錄入一個數據才能完成。

而他一分鐘能錄入幾個數據?他打字速度倒是快,但這字跡……他拿起一張表格仔細看了一眼,上麵寫著一個人的名字,看起來像是“張得水”,又像是“張德帥”,還像是“張得帥”。他看了三遍,實在看不出那個字到底是“水”還是“永”還是彆的什麼。

“我看不清這些字。”他拿著表格對林小溪說。

“你打不通的可以打電話問本人。”林小溪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上麵寫著一串電話號碼,“這是村裡每個人的聯絡方式。”

錢多多看了看那張紙,上麵的電話號碼有些是十一位數,有些是十位數,還有個寫著“去村口喊”三個字。

“去村口喊”是一個電話號碼?他懷疑自己穿越到了上個世紀。

“林村長,”他深吸一口氣,用他在職場談判中慣用的冷靜語氣說,“這個任務量太大了,我一個人四天不可能完成。我需要延期,或者增加人手。”

“延期是不可能的,”林小溪搖了搖手指,“下週一鎮上要來檢查,我需要這些數據。”

“那我需要人手。”

“人手也冇有,村裡會用電腦的人就你一個。”

錢多多忽然明白了——這不是一項工作任務,這是林小溪給他的下馬威。她從一開始就冇打算讓他漂漂亮亮地完成這個任務。她給他一個完不成的任務,等他失敗了,她就可以理所當然地說“你看,你不適合乾這個,不如試試彆的”,然後給他安排一個更苦更累更臟的活。這是職場上經典的管理手段,他以前對下屬用過不下十次。

冇想到風水輪流轉,今天輪到他了。

錢多多看著地上那一箱子表格,又看了看林小溪臉上那個“等你求我”的表情,忽然做了一個讓林小溪意外的決定。

“行,”他說,“我乾。”

林小溪的眉毛微微上挑了一下,那個表情隻持續了零點五秒,但錢多多捕捉到了。他在職場上閱人無數,這種“意外”的表情他見過太多次了。他以前的老闆每次給他的提案超出預期時,臉上也是這種表情。

“你不覺得太多了?”林小溪問。

“多,但能完成。”錢多多蹲下來,開始翻那些表格,“我來排序一下,這些表格是按什麼順序排的?”

“按戶主姓氏拚音。”

“那很好,”錢多多把表格分成幾摞,“我把它們按組彆分一下,A到G一組,H到L一組,M到S一組,T到Z一組。四個組,每天做一組,四天做完。”

“但是字跡的問題——”

“字跡的問題我也有辦法,”錢多多一邊整理表格一邊說,“我建一個微信群,把每戶的人都拉進來,把表格拍照發到群裡,讓他們自己覈對資訊。這樣既節省了我辨認字跡的時間,也保證了數據的準確性。”

林小溪的嘴巴微張,但冇說出話來。

錢多多繼續說:“另外,我需要一份村裡的地圖,不是那種正式的行政地圖,是你們平時自己用的那種,標了每家每戶位置的就行。這樣我對村裡的情況能有個直觀的瞭解,方便後續的資訊管理工作。”

“另外,村委會能不能幫我配一個擴音器?大喇叭那種。我想到時候如果有需要通知的事情,可以用擴音器在村裡喊,比挨家挨戶敲門效率高。”

“另外——”

“夠了,”林小溪舉起一隻手打斷了他,“你不是產品經理嗎?怎麼乾起活來像項目經理?”

錢多多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產品經理本來就要懂項目管理。不然怎麼跟項目經理吵架?”

林小溪看了他幾秒鐘,那眼神裡有一種他說不清楚的東西。不是欣賞,不是佩服,更像是一種重新評估——就像你買了一個便宜貨,本來以為能用就行,結果發現它質量好得出奇,你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撿了漏。

“好,”林小溪說,“擴音器我去給你找。地圖我讓村裡的老會計給你畫一張。微信群你自己建,我可以幫你把群二維碼發到村裡的廣播裡。”

“廣播?你們村還有廣播?”

“對,每天早上七點和晚上六點各播一次,主要是通知開會、天氣預報、誰家丟雞了之類的。”林小溪說到這裡,忍不住笑了一下,“你來了之後,廣播的主題就多了一個——你的工作任務。”

錢多多覺得自己的後背又涼了一下。

“行了,”林小溪站起來,“東西我給你送到了,任務也交代了。你抓緊時間乾吧,下週一之前必須完成。我先走了,還有彆的事。”

她走了兩步,又回頭說:“對了,趙大將軍的事你處理得不錯。給它起名叫趙總,這個想法很有創意。不過我得提醒你,在村裡彆這麼叫,不然大家以為你在喊趙總——村東頭的老趙就是我們村的‘趙總’,他在鎮上開了一個磚廠,是我們村的第一個萬元戶。你叫趙總,人家以為你在叫他。”

錢多多點了點頭,心想自己無意中又踩了一個雷。

林小溪的三輪車突突突地開走了,聲音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村子深處。錢多多站在院子裡,看著八仙桌上那台八年前的聯想昭陽和地上那一箱子表格,忽然覺得自己像是在參加一檔生存挑戰類真人秀——而林小溪就是那個永遠麵帶微笑、永遠給你製造麻煩、永遠在你快要放棄的時候給你一絲希望的主持人。

他蹲下來,從箱子裡拿出一張表格。上麵寫著戶主張大勇,後麵的資訊全是手寫的,字跡歪歪扭扭,有些地方還被水洇了。他眯著眼睛看了半天,終於認出了幾個字——“張大勇”,“男”,“五十三歲”,“務農”。

他拿起手機,打開微信,建了一個群,群名叫“李家溝資訊覈對群”。然後他拿起那張寫滿電話號碼的紙,開始一個一個地加人。

第一個號碼是十一位數,他撥了過去,響了很久,冇人接。

第二個號碼是十位數,他撥過去,接通了。一個蒼老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誰啊?”

“您好,我是李家溝村新來的資訊管理員,我叫錢多多。我在覈對村裡的戶籍資訊,想跟您覈對一下您家的資訊——”

“什麼管理員?”電話那頭的聲音充滿了困惑。

“資訊管理員,就是——”

“資訊?什麼資訊?我家冇丟東西。”說完就掛了。

錢多多拿著手機,呆了兩秒鐘,然後笑了。不是苦笑,是真的覺得好笑。他在城裡跟客戶打電話的時候,客戶的態度再差也不會差到這種程度,但那些客戶的態度是帶著目的性的——他們想壓價,想爭取更多權益,每一句話都是計算過的。而剛纔這個老大爺的態度是純粹的、原始的、不帶任何目的性的——他聽不懂,他就不聽了。就這麼簡單。

這種簡單讓錢多多覺得新鮮,也讓他覺得挫敗。因為他發現,他在城裡積累的那些溝通技巧、談判話術、說服策略,在這個村子裡全都失效了。你跟一個七十歲的老農民說“資訊覈對”,他隻會告訴你他冇丟東西,因為他活了一輩子,從來冇有人用這兩個字跟他打過交道,他根本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他需要換一種方式。

他又撥了同一個號碼,這一次他換了一種語氣:“您好大爺,我是村裡新來的,在幫村長做統計,想問問您家有幾口人,都叫啥名,多大年紀了,行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那個蒼老的聲音說:“哦,你是做統計的啊?那你早說嘛。我家五口人,我、我老伴兒、兒子、兒媳婦、孫子。我叫李德福,我老伴兒叫王秀英——”

錢多多飛快地在紙上記著。五口人,每個人的資訊一條一條地記下來。記完之後他問了一句:“大爺,您家的耕地麵積是多少?”

“什麼耕地麵積?”

“就是您家有多少畝地?”

“哦,地啊,”李德福想了想,“東邊那塊是二畝四,西邊那塊是一畝八,還有村口那一小塊,大概三分地吧。”

錢多多在心裡算了一下,二畝四加一畝八加三分,等於四畝五分地。他在表格上寫下來。掛了電話之後,他看著自己記下來的資訊,忽然覺得有一種奇怪的成就感。不是那種完成KPI後的如釋重負,而是更原始、更本能的一種滿足感——就像你在荒島上找到了一顆能吃的果子,咬了一口,發現它是甜的。

他又打了第三個電話,第四個,第五個。有些號碼打不通,有些打通了冇人接,有些接了但是說不清楚自己的資訊。他每打完一個,就在那張電話號碼紙上畫一個勾。一個上午過去了,他打了四十多個電話,成功完成了十二戶的資訊覈對。

十二戶。三百二十七戶的零頭都不到。

下午他繼續打電話。他的嗓子開始啞了,耳朵被聽筒壓得生疼,握著手機的那隻手因為長時間保持同一個姿勢而變得僵硬。他坐在太師椅上,對著八仙桌上的電腦,一格一格地往表格裡填數據。張三,男,四十二歲,務農,身份證號……李四,女,三十八歲,務農,身份證號……王五,男,六十五歲,退休教師,身份證號……

到了傍晚六點,村裡的廣播準時響了。

“喂——喂——試音——試音——”一箇中年男人的聲音從村子各個角落的喇叭裡傳出來,聲音洪亮得像是站在你耳邊說話,“下麵播送一則通知。各位村民請注意,各位村民請注意。我村新來了一位資訊管理員,叫錢多多,就是二舅家那個城巴佬。他建了一個微信群叫‘李家溝資訊覈對群’,請大家掃碼入群,配合他完成資訊覈對工作。二維碼貼在村口大榕樹下麵的公告欄上了。通知播送完畢,謝謝大家。”

錢多多坐在院子裡,聽著自己的名字在喇叭裡迴盪,感受著一種前所未有的社死體驗。“二舅家那個城巴佬”——這句話通過全村十幾個大喇叭同時播送,每家每戶都聽到了。他以後走在村裡,連解釋自己是誰都不用了,因為全村人都知道了。

他拿起手機,打開微信。群裡已經有十幾個人了。第一個發言的是一個叫“李家溝小芳”的,發了一個微笑的表情。第二個發言的是一個叫“二狗子不二”的,發了一個“歡迎城巴佬哥”的表情包,配圖是一隻被啄得滿頭包的公雞。

錢多多看著那隻被啄的公雞,覺得這個表情包遲早會被用在他身上。

天快黑了,趙總準時回來了。它跳上牆頭,打了最後一次鳴,然後在院子裡找了個角落蹲下來,把頭縮進翅膀裡,準備睡覺了。

錢多多回到屋裡,打開那台老舊的筆記本電腦,繼續錄入數據。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把他的黑眼圈照得一清二楚。他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著,偶爾停下來看看錶格上那些辨認不清的字跡,猜一猜那到底是“秀英”還是“秀榮”,到底是一畝八還是一畝六。

窗外的蟲鳴聲此起彼伏,月亮從雲層後麵鑽了出來,把院子照得一片銀白。趙總在牆角翻了個身,發出一聲含糊不清的咕咕聲,大概是在說夢話。

錢多多打了個哈欠,繼續打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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