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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巴佬 第3章

作者:林小溪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5-02 06:59:04

第3章 和公雞的第一次“決鬥”------------------------------------------,是被一陣金屬摩擦聲吵醒的。那聲音像有人在用指甲刮黑板,又像電鋸鋸鐵皮,尖銳得讓他從床上彈了起來,後腦勺直接撞到了牆上那個凸出來的泥疙瘩,疼得他眼冒金星。,眯著眼睛往窗外看。天剛矇矇亮,院子裡的光線還很暗,但他清楚地看到了那個罪魁禍首——趙大將軍正站在院子裡的水缸沿上,用它那鐵嘴殼子啄水缸的鐵皮邊緣,每啄一下,就發出一聲讓人牙根發酸的噪音。。,好不容易到了鄉下以為能享受自然醒,結果第一天被公雞打鳴吵醒,第二天被胃疼餓醒,第三天被公雞啄鐵皮吵醒。這個村子的每一樣東西都在跟他作對,連一隻雞都學會了用噪音攻擊。,連拖鞋都冇穿,光著腳衝出堂屋,站在台階上,對著趙大將軍喊了一聲:“夠了!”,歪著腦袋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裡冇有一絲愧疚,反而帶著一種“你終於醒了啊懶鬼”的嫌棄。然後它張開嘴,發出了一聲響徹雲霄的打鳴,聲音之大,讓錢多多覺得自己的頭髮都被吹動了。,趙大將軍從水缸沿上跳下來,昂首挺胸地在院子裡踱步,像閱兵式上的將軍走過方陣。它的步子很慢很有節奏,每一步都把爪子抬得高高的,落下的時候在泥地上印出一個清晰的爪印。它的尾羽高高翹起,在晨光中泛著墨綠色和紫銅色的光澤,像是穿著一件定製的晚禮服。最讓錢多多不爽的是它的眼神——那隻雞看他的時候,眼珠子裡透出的那種居高臨下的輕蔑,比他以前公司的CEO還過分。。,走到院子裡,和趙大將軍隔著一塊菜地遙遙相對。菜地裡的種子還冇發芽,光禿禿的泥地成了天然的角鬥場。錢多多蹲下來,從地上撿了一根樹枝,握在手裡當武器。他在心裡給自己打氣:你是一個成年男人,體重大概是這隻雞的三十倍,你不可能打不過一隻雞。,停下了踱步。它把頭微微壓低,脖子往前伸,兩隻小眼睛死死盯著錢多多手裡的樹枝。它的冠子比昨天更紅了,紅得像要滴血,兩頰的肉垂在微微抖動,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咕咕聲,那聲音不大,但很有壓迫感。。,和同事對視三秒鐘是挑釁,和老闆對視三秒鐘是不服,和客戶對視三秒鐘是談判。但現在,和一隻雞對視三秒鐘,他隻覺得自己是個傻子。。他舉起樹枝,朝趙大將軍的方向揮了一下,想把它趕走。樹枝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帶著呼呼的風聲,氣勢倒是很足,但準頭差了點,離趙大將軍還有一米遠就落了下來,隻在泥地上畫了一道淺淺的痕跡。。。它隻是看著那根樹枝從頭頂掠過,然後慢慢地把頭轉回來,繼續盯著錢多多。那個眼神分明在說:“你就這點本事?”

錢多多覺得自己的男性尊嚴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戰。他可以被女人甩,被公司開,被全網罵,但他不能被一隻雞看不起。他握緊樹枝,往前邁了一大步,這一次他瞄準了趙大將軍的身體,狠狠地揮了過去。

趙大將軍動了。

它的動作快得讓錢多多根本冇看清。前一秒它還站在原地,後一秒它已經飛了起來——不是撲騰兩下那種飛,是真的雙腳離地、翅膀完全展開的那種飛。它的翅膀張開足有半米多寬,扇動的時候帶起一陣風,把菜地裡的浮土吹得漫天飛舞。錢多多被土迷了眼,下意識地後退了兩步,等他睜開眼的時候,趙大將軍已經不見了。

他鬆了一口氣,以為趙大將軍被他打跑了。樹枝雖然冇碰到它,但至少展示了人類的威懾力。他得意地把樹枝往肩上一扛,準備回屋洗臉。

然後他聽到了身後傳來翅膀扇動的聲音。

錢多多還冇來得及轉身,一個沉甸甸的東西就砸在了他的後背上。趙大將軍從背後發動了突襲,雙爪牢牢抓住他的衛衣帽子,翅膀不停地拍打他的後腦勺和脖子。那翅膀看起來軟乎乎的,實際上扇在皮膚上生疼,像被人用厚雜紙一下一下地抽。

“啊——”錢多多發出一聲慘叫,扔掉樹枝,伸手去抓背上的趙大將軍。但他的手臂不夠長,怎麼也夠不到後背,隻能像一隻被蚊子咬了後背的狗一樣在原地轉圈,試圖把趙大將軍甩下來。他轉了一圈又一圈,越轉越快,腳下的泥巴被踩得四處飛濺,整個人像一台失控的洗衣機。

趙大將軍穩如泰山。它的爪子像鉤子一樣勾住了衛衣的布料,任憑錢多多怎麼甩都紋絲不動。更可惡的是,它在背上顛簸的同時,還不忘用嘴啄錢多多的後腦勺。它的嘴殼子又尖又硬,每啄一下都像有人拿圓珠筆使勁戳他的頭皮,又疼又麻。錢多多甚至覺得它是有策略的——不是亂啄,是專門挑同一個地方啄,兩次啄之間還隔幾秒鐘,像是在給他留出感受疼痛的時間。

錢多多被啄了七八下之後,終於想出了一個辦法。他直接往地上一躺,用身體的重量去壓趙大將軍。這一招果然奏效,趙大將軍在他倒下的瞬間鬆開了爪子,從他的背上滑了出去,撲棱著翅膀落在了兩米外的地方。

錢多多躺在泥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他的衛衣被雞爪勾出了好幾根線頭,後腦勺上腫了好幾個包,臉上、頭髮上、衣服上全是泥。他覺得自己不像是在跟一隻雞打架,更像是剛經曆了一場巷戰。

趙大將軍站在不遠處,不急不慢地整理自己的羽毛。它用嘴一根一根地梳理翅膀上被壓亂的飛羽,又抬起爪子抖了抖上麵的泥,然後抖了抖全身的羽毛,整隻雞瞬間恢複了雄赳赳的樣子。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像一個剛剛打完比賽還在喘氣的拳擊手,但神態卻從容得像個勝券在握的冠軍。

錢多多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泥,撿起那根樹枝,重新進入戰鬥狀態。這一次他不打算主動進攻了,他要防守反擊。他雙手握著樹枝,像拿棒球棍一樣橫在身前,眼睛死死盯著趙大將軍的一舉一動。

趙大將軍歪著頭看了他一眼,然後做了一件讓錢多多完全冇想到的事——它低下頭,開始啄地上的蟲子。一口,兩口,三口,啄出一條蚯蚓,仰頭吞了下去,然後又低頭繼續啄。它完全無視了錢多多的存在,彷彿剛纔的激戰隻是一場熱身運動,現在已經結束了,該吃早飯了。

錢多多舉著樹枝的手僵在半空中。他麵臨一個兩難的選擇:如果他現在衝上去打趙大將軍,那就是趁雞不備,勝之不武;如果他不打,那他剛纔被啄的那幾下就白捱了,白疼了,白在地上滾了一身泥。更關鍵的是,如果他不打,從今以後他在這個院子裡將再無尊嚴可言——一隻雞都能在他頭上拉屎撒尿、不,拉屎在他頭上還冇發生,但以趙大將軍的囂張程度,這是遲早的事。

他咬了咬牙,決定繼續打。

他舉著樹枝朝趙大將軍衝了過去,這一次他用儘了全力,樹枝在空中發出嗚嗚的破空聲。趙大將軍在最後一刻才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然後輕輕往旁邊一跳,躲開了這一擊。錢多多收不住腳,整個人從趙大將軍身邊衝了過去,一頭撞在了院子角落的棗樹上,棗樹被撞得嘩嘩作響,幾顆青棗從樹上掉下來,砸在他的頭上。

他捂著額頭蹲了下來,疼得眼淚都出來了。額頭上的皮膚冇有破,但鼓起了一個大包,用手一碰就鑽心地疼。他把手拿下來一看,手心裡全是棗樹葉子上蹭下來的灰和一小攤——不是血,是鼻涕和眼淚的混合物。

他蹲在地上,聽到身後傳來不緊不慢的腳步聲。趙大將軍踱著步子走過來了,像一個獲勝的將軍在巡視戰場。它走到錢多多麵前,站定,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然後又低下頭,在他腳邊找到了一隻螞蟻,啄起來吞了。吃完之後它抖了抖羽毛,張開嘴,又打了一聲鳴。

這一聲鳴叫比之前的任何一聲都要響亮,都要悠長,都要中氣十足。它的聲音在清晨的村子裡迴盪,傳得很遠很遠,引得遠處的雞也跟著叫了起來。一隻接一隻,此起彼伏,整個村子都在響應趙大將軍的號令。

錢多多蹲在地上,抱著頭,聽著這漫山遍野的雞鳴聲,忽然覺得自己像一個在戰場上被俘虜的士兵,而趙大將軍正在用它的方式宣告勝利。

就在這時候,院門口傳來了一個聲音。

“喲,大清早就跟雞打架啊?”

錢多多抬頭一看,林小溪正靠在院門上,手裡端著一個搪瓷杯,杯子裡冒著熱氣,大概是豆漿或者熱水。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棉襖,頭髮隨意地紮在腦後,嘴裡又叼著一根菸,那副看戲的表情跟昨天一模一樣。

“它不是雞,”錢多多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它是戰鬥機。”

林小溪笑出了聲,笑得搪瓷杯裡的水都灑出來了。她走進院子,看了看錢多多的狼狽樣——額頭上一個包,後腦勺上好幾個包,衛衣被扯得麵目全非,褲子上全是泥,整個人像是從垃圾堆裡撿回來的——笑得腰都直不起來了。

“我昨天是不是跟你說過彆惹趙大將軍?”她笑夠了之後說。

“我冇惹它,它先惹我的。”錢多多辯解道,“它在水缸上啄鐵皮,吵得我睡不著。”

“它啄鐵皮是因為你水缸裡冇水了,它想喝水。”林小溪走到水缸邊,掀開蓋子看了一眼,果然,水缸底隻剩下薄薄一層水,還漂著幾片樹葉,“你看,水缸空了,它渴了纔去啄鐵皮的。你給它加點水不就完了?非要跟它打架。”

錢多多張了張嘴,想說“我怎麼知道它是在要水”,但這話說出來連他自己都覺得蠢。一個成年人跟一隻雞打架,不管什麼理由,說出去都是笑話。

林小溪從院子裡的水井邊拎起一個鐵桶,扔進水井裡打了一桶水上來,倒進水缸裡。嘩啦一聲,水花四濺,清澈的井水在水缸裡打著旋。趙大將軍立刻衝到水缸邊,跳上缸沿,低下頭大口大口地喝水,喝得咕咕咕地響,喝完還抬起頭衝林小溪叫了一聲,那聲音聽起來溫柔多了,像是在說謝謝。

錢多多看著這一幕,心裡五味雜陳。

“你看,它其實挺懂事的。”林小溪拍了拍手,走到錢多多麵前,把搪瓷杯遞給他,“喝點熱水吧,看你凍得嘴唇都發紫了。”

錢多多接過搪瓷杯,喝了一口,是薑茶,又辣又甜,熱乎乎地順著喉嚨滑下去,整個人從胃裡暖到了手指尖。

“我對一隻雞動了手,”他端著薑茶,坐在台階上,聲音裡帶著一種看破紅塵的滄桑,“我居然對一隻雞動了手。我以前打交道的都是年薪百萬的客戶、名校畢業的同事、身家過億的投資人。而現在,我的對手是一隻雞,且我輸了。”

林小溪在他旁邊坐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一把瓜子,開始嗑。瓜子殼在她嘴裡轉了一圈就被完整地吐出來,動作之利落讓錢多多想起了大學時那個能在三秒內剝完一隻蝦的室友。

“你知道趙大將軍的來曆嗎?”林小溪問。

錢多多搖了搖頭。

“它本來不是我們村的雞。三年前,村東頭老趙家的兒子從城裡回來,帶了一隻小公雞,說是城裡菜市場買的,準備養大了過年殺了吃。結果這隻小公雞越長越大,越長越凶,把老趙家原來養的那幾隻雞全啄跑了,把隔壁老李家的狗都咬傷了。老趙想殺它,追了它三天三夜冇追上,最後放棄了,就讓它在我們村自由活動了。”

“從那以後,這隻雞就成了我們村的一霸。它會去每家每戶的院子裡找吃的,冇人敢趕它。村口王大爺有一次拿掃把打它,被它追了半條街。村小學的孩子們上學路過老趙家門口,都要繞道走。去年有個扶貧乾部來村裡考察,被它啄了褲腿,褲子撕了一個口子,扶貧乾部冇生氣,還給趙大將軍拍了張照片,說這是‘李家溝最具戰鬥力的家禽’。”

錢多多聽完趙大將軍的傳奇經曆,沉默了很長時間。

“所以你的意思是,”他終於開口了,“我不是第一個被它打敗的人,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你甚至不是第一個被它打敗的城裡人。”林小溪又嗑了一顆瓜子,“那個扶貧乾部就是城裡來的。”

錢多多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知道自己不是唯一的失敗者,這讓他感到了一絲安慰,但同時也讓他意識到,他輸給了一隻雞這件事,在李家溝的曆史上根本不值一提——這裡的人已經看慣了各種人類在趙大將軍麵前的慘狀,他的表現大概隻能算中等偏下。

“那你呢?你有冇有被它啄過?”錢多多問林小溪。

林小溪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揚:“你覺得它敢啄我嗎?”

錢多多想了想林小溪第一天接他時的樣子,又想了想她剛纔給趙大將軍倒水時的樣子,覺得這個問題不需要回答了。趙大將軍不傻,它知道什麼人可以惹,什麼人不可以惹。在它的認知體係裡,林小溪屬於“不可以惹”的那一類,而錢多多屬於“隨便欺負”的那一類。

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泥濘不堪的衣服,摸了摸後腦勺上腫起來的包,又碰了碰額頭上那個被棗樹撞出來的大疙瘩,忽然覺得自己就像一個剛入學就被高年級學長揍了一頓的新生,而趙大將軍就是那個高年級學長,林小溪就是看著這一切發生卻不出手相助的教導主任。

“那我以後怎麼辦?”錢多多問,“難道每天出門都要跟它打一架?”

“你不用每天跟它打架,”林小溪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瓜子殼,“你隻需要跟它搞好關係就行了。”

“跟一隻雞搞好關係?”

“對啊,給它餵食,給它倒水,彆惹它,時間長了它就認你了。”林小溪說完,朝院門口走去,走了兩步又回頭說,“對了,我剛纔來的時候看到你菜地裡那些種子埋得太深了,估計發不了芽。回頭我讓人幫你重新種一下。還有,小芳跟我說你以後去她那兒吃飯,不用再點外賣了。我跟你說,小芳做的菜確實是村裡最好吃的,你有口福了。”

說完她出了院門,腳步聲漸漸遠去。

錢多多坐在台階上,端著搪瓷杯,看著院子裡那隻正在水缸邊梳理羽毛的趙大將軍。陽光已經完全升起來了,整個院子被照得暖洋洋的,棗樹的影子在地上慢慢移動,趙大將軍的羽毛在陽光下閃著金屬般的光澤。如果不是頭上和腦後的包還在隱隱作痛,這畫麵甚至稱得上寧靜祥和。

他喝完了最後一口薑茶,把搪瓷杯放在台階上。他站起來,小心翼翼地走向水缸。趙大將軍警惕地看了他一眼,但冇有做出攻擊的姿態。錢多多拿起水缸邊上的鐵桶,又打了一桶水上來,慢慢倒進水缸裡。水缸滿了,水麵上映出他的倒影——鼻青臉腫,頭髮亂得像雞窩,臉上還有乾了的泥印子。

趙大將軍歪著腦袋看了他一會兒,然後低下頭,喝了一口新加的水。

錢多多覺得這大概算是和解的第一步。

他回到屋裡,換了一身乾淨衣服,拿了十塊錢,準備去小芳那裡吃午飯。走出院門的時候,趙大將軍正站在大槐樹的樹杈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錢多多抬頭看了它一眼,趙大將軍叫了一聲,聲音不大,像是一個不太熱情的告彆。

錢多多走在村子的小路上,路邊的田裡有人在插秧,遠處有人在放牛,空氣裡飄著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氣味。他走了十幾分鐘,拐過一道彎,就看到小芳的院子了。院門口停著一輛摩托車,旁邊站著一個小夥子,正是昨天給他送外賣的二狗子。

二狗子看到錢多多,咧著嘴笑了:“城巴佬哥,今天不用我送了吧?”

“不用了,我自己來取。”錢多多說。

“那太好了,”二狗子拍了拍摩托車的油箱,“省油。”

錢多多走進院子,小芳正在廚房裡炒菜,油煙從視窗冒出來,香味飄滿了整個院子。她今天穿著一件紅色的T恤,頭髮用一根筷子彆在腦後,腰上繫著那條粉色的圍裙,圍裙上印著一隻卡通貓,已經被油煙燻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

“來了?”小芳從廚房探出頭看了他一眼,“今天做的是土豆燒肉,你來得早,還得等十分鐘。”

“不急不急,”錢多多在院子裡的塑料凳子上坐下來,“我先坐會兒。”

二狗子也跟了進來,搬了一把凳子坐在錢多多旁邊,從口袋裡掏出一把花生,分了一半給錢多多,兩個人就這樣坐在小芳的院子裡,曬著太陽,剝著花生,等著午飯。

“城巴佬哥,”二狗子嘴裡嚼著花生,含混不清地問,“你今天是不是被趙大將軍打了?”

錢多多剝花生的手停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全村都知道了。”二狗子嘿嘿地笑,“林村長在村口情報站說的,說你被趙大將軍追得滿院子跑,最後被逼到了牆角,蹲在地上求饒。”

錢多多的臉抽搐了一下。他當時蹲在地上明明是在思考人生策略,怎麼傳到村口就成了蹲地求饒?而且林小溪是親眼看到他跟趙大將軍打架的,她應該知道他冇有求饒,他隻是暫時性地——好吧,他確實蹲在地上了,也確實抱著頭了,從旁觀者的角度來看,那個姿勢確實很像求饒。

“我冇有求饒。”錢多多說。

“那你是被啄了以後自己蹲下的?”

“我是戰術性蹲下。”

二狗子看了看錢多多額頭上那個還冇消下去的包,又看了看他後腦勺上那幾個被頭髮遮不住的紅印子,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那個“哦”字的拖音長達三秒鐘,裡麪包含了“我理解”“我懂”“你不用解釋了”等多種意思。

錢多多不想再討論這件事了。他轉移話題問二狗子:“你今天不用上班嗎?”

“我就是上班啊,”二狗子說,“我是騎手嘛,等著接單呢。不過自從你不用外賣了,我就冇單了。今天坐在這兒是碰碰運氣,看有冇有彆人點。”

錢多多看著二狗子那張二十出頭的年輕麵孔,忽然覺得自己對這個年輕人的職業生涯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要不……我今天中午點個外賣?”他試探著問,“你從這兒送到我家,我給你五星好評。”

“不用,”二狗子擺擺手,豁達得像一個看破紅塵的高僧,“我已經想好了,如果下個月還冇單,我就去縣城送外賣。縣城單多,一天能跑五六十單。”

“那你去縣城啊,比在村裡強多了。”

“不行啊,”二狗子歎了口氣,“我摩托車太破了,跑不了那麼遠。等我攢夠錢買輛新的再說吧。”

錢多多想說“我可以借你錢”,但忍住了。他來李家溝之前就是因為嘴欠說了不該說的話才被全網罵的,現在學乖了,不該說的不說,不該做的不做。借錢這種事,說多了是恩,說少了是仇,不如不說。

小芳端著菜從廚房出來了,一盤土豆燒肉,一碗米飯,一碟醃蘿蔔,放在院子裡的石桌上。土豆燒得軟爛入味,肉塊肥瘦相間,湯汁濃稠紅亮,醃蘿蔔切成了細絲,拌了辣椒油和香菜,紅紅綠綠的很好看。

“開飯了。”小芳說。

錢多多坐到石桌前,夾了一塊肉放進嘴裡,燉得恰到好處,肥的部分入口即化,瘦的部分軟嫩不柴,鹹香味在嘴裡炸開,讓他不自覺地發出了一聲滿足的歎息。

“你們村裡的女人是不是都會做飯?”他一邊吃一邊問。

小芳想了想:“大概吧,我從小就跟著我媽學。你呢?你會做什麼?”

“我會煮方便麪。”

“那不算會做飯。”

“我還會煮掛麪。”

“那個也不算。”

錢多多沉默了一下:“我會燒水。”

小芳看著他,表情複雜,像是在看一個智力有障礙但是長得還挺好看的小朋友。她搖了搖頭,轉身回廚房了。過了一會兒,她拿出一個保溫桶,裝了一份飯和菜,遞給他:“這是你晚上的,回去熱一下就能吃。不會熱就用開水泡,泡軟了也能吃。”

錢多多接過保溫桶,覺得自己在李家溝的社會地位已經明確了:食物鏈的最底層。排在他上麵的是趙大將軍,排在大將軍上麵的是村裡的狗,排在狗上麵的是村裡的女人,排在女人上麵的是——算了不想了,越想越難過。

吃完飯之後,他拎著保溫桶走回老宅。路過村口的時候,大榕樹下麵坐著幾個老頭老太太,正在下棋聊天。看到他走過來,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轉了過來,像探照燈一樣聚焦在他身上。一個老太太扯著嗓子問:“小夥子,聽說你被趙大將軍啄了?”

錢多多加快腳步,假裝冇聽見。

老太太在他身後喊:“冇事兒!趙大將軍啄過的人多了去了!你不是第一個!”

錢多多走得更快了。

他回到老宅,把保溫桶放在八仙桌上,走進院子。趙大將軍已經不在院子裡了,大概去彆的地方覓食了。菜地還是那塊菜地,光禿禿的泥巴麵上什麼都冇有。水缸裡的水滿滿的,平靜得像一麵鏡子,映著藍天和棗樹的影子。井沿上趴著的癩蛤蟆還在,一動不動,要不是昨天看它跳過,錢多多會以為那是個雕塑。

他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院子裡,拿出手機,打開外賣APP。小芳快餐的頁麵上多了一條新評論,是一個叫“李家溝老張”的用戶寫的:“這是我侄女開的店,大家多支援。菜好吃,人實在,就是我侄女還冇對象,有合適的幫忙介紹一下。”

錢多多忍不住笑了。他退出了外賣APP,打開了相機,對著院子拍了一張照片——棗樹、水缸、菜地、井、癩蛤蟆,還有遠處隱約可見的趙大將軍站在牆頭上的模糊身影。他把照片發在了朋友圈,配了一行字:“今天和一隻雞打了一架,打輸了。”

發完之後他靠在椅子上,閉著眼睛,聽著風吹過棗樹的聲音。

過了幾分鐘,他打開朋友圈,看到已經有十幾條評論了。前同事:“哈哈哈哈哈你終於活成了你自己最討厭的樣子。”大學同學:“兄弟你冇事吧?要不要我們去救你?”他媽:“你爸說活該。”他爸冇有評論,但他媽的那條評論就是他爸的意思。

錢多多把手機放在腿上,看著天空。天很藍,藍得不像真的。雲很白,白得像剛彈過的棉花。棗樹的葉子在陽光下綠得發亮,被風一吹就翻轉過來,露出背麵淺綠色的絨毛,像無數隻小手在跟他打招呼。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還冇給趙大將軍起名字。趙大將軍是村裡人叫的,他需要起一個屬於自己的稱呼。他想了很久,最後決定了:就叫“趙總”吧。趙總比趙大將軍短,叫起來順口,而且帶著一種奇怪的親切感。他跟趙總打了一架,輸了,但這不意味著他以後不能和趙總做朋友。何況林小溪說了,給雞餵食喂水,時間長了它就認你了。

錢多多決定從明天開始,每天給趙總倒水餵食,做一個儘職儘責的小弟。畢竟在這個院子裡,他確實是食物鏈最底層的那一個,這一點趙總已經用爪子和嘴殼子向他證明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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