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閻羅殿內,曾經因君傾玄的存在而沾染的一絲暖意,徹底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陰寒和死寂。
司命嫿強撐著起身,坐到書案前,試圖處理積壓的公務。
她需要做點什麼,來麻痹那顆痛到幾乎停止跳動的心臟。
案牘上,堆滿了卷宗。
她隨手拿起一份,展開。
目光卻猛地頓住。
卷宗的空白處,不知何時,被人用硃筆,畫了一隻歪歪扭扭、卻憨態可掬的小兔子。
兔子旁邊,還寫著一行小字:“夫人辛苦啦!——玄”
是君傾玄的字跡。
他總愛在她批閱公文時,偷偷溜進來,在她看得不耐煩的卷宗上塗鴉,或是畫個小動物,或是寫句俏皮話,美其名曰“給她解悶”。
她以前總是嫌他胡鬨,會冷著臉訓斥他,讓他安分些。
此刻,看著那褪色的硃砂和稚嫩的筆觸,司命嫿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她幾乎窒息。
她顫抖著伸出手,想要撫摸那隻小兔子。
指尖觸到的瞬間,那抹硃砂印記,竟如同被風吹散的沙畫,無聲無息地,化作細細的粉末,從她指縫間飄散。
連這最後一點他存在過的痕跡,也消失了。
司命嫿維持了三千年的冷靜自持,在這一刻,徹底崩塌。
她猛地伏在案上,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發出一陣陣壓抑的、如同受傷困獸般的嗚咽。那哭聲低沉,絕望,充滿了無儘的悔恨和痛苦。
司萱站在門口,看著母親顫抖的背影,眼淚再次決堤。
她走到父親曾經哄她入睡的台階上,抱著膝蓋坐下,將臉深深埋進臂彎,無聲地哭泣。
“父親……你走了,冥界好像……要塌了……”
整個冥界,都籠罩在一片壓抑的陰霾之中。
忘川河水不再平靜,掀起滔天巨浪,拍打著兩岸。
河畔那片綿延千裡的血色彼岸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成片枯萎,凋零,化作黑色的灰燼,被陰風捲向遠方。
法則開始紊亂,遊魂野鬼躁動不安,冥界秩序,搖搖欲墜。
……
這夜,司命嫿心煩意亂,難以入眠,獨自一人,漫無目的地走到了忘川河畔。
司萱放心不下母親,悄悄跟在後麵,隱在暗處。
月光慘白,照得河麵一片森冷。
母女二人一前一後,隔著一段距離,各自沉浸在無邊的痛苦和悔恨中。
就在這時,前方不遠處,傳來一陣男人大聲的嗬斥聲,夾雜著鞭子抽打的脆響和低低的哭泣。
司命嫿眉頭微蹙,循聲望去。
隻見薑崇敘正站在一株枯死的彼岸花旁,手中揮舞著一根帶著倒刺的魂鞭,麵目猙獰,與平日那副溫文爾雅的模樣判若兩人。
他麵前,跪著一名瑟瑟發抖的侍女。
“賤婢!你知道這衣服多貴嗎?是司命嫿特意從西海給我尋來的鮫綃紗!弄壞了你十條賤命都賠不起!”薑崇敘一邊罵,一邊狠狠一鞭子抽在侍女身上。
魂鞭落下,帶起一溜血光,侍女慘叫一聲,倒在地上。
“薑叔……他怎麼會……”暗處的司萱震驚地低呼,小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司命嫿的瞳孔驟然收縮。
眼前這一幕,與她記憶中那個總是輕聲細語、連隻螞蟻都不忍心踩死的薑崇敘,形成了天壤之彆。
腦海中,不受控製地閃過君傾玄無數次指控——
“是他自導自演!”
“他在裝柔弱!”
“你們都被他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