駙馬陳嘯玉年輕時就格外俊逸,即便現在已經四十多了,仍然風采依舊,舉手投足間無不透露著溫和與書卷氣。
賀德容正在看蘇州府遞上來的摺子。
“這個明覺,騙的本宮好苦!這麼多無辜女子因他而死,若不是他被人殺了,本宮要將他五馬分屍!”
“公主消消氣,我已經準備了十萬兩銀子,打算交給蘇州知府,讓他按名單分發下去,好安撫那些受害之人。”
“錢治不了心病。”賀德容一想到明覺這些人,是仗著她的權勢才害了那麼多人,她便愧疚不已。
也忍不住責怪陳嘯玉:“你也是!當初不查證清楚便把他引薦給我!從前他算的那些,什麼阿姝有凰命,和皇帝是命定之人,一定也是哄騙我的。”
“都是我的錯,與公主無關,公主怪我就好,千萬不要把罪責全攬在自己身上。”
陳嘯玉跪在地上,認真的模樣讓賀德容心生不忍。
“罷了,你起來吧。”
“公主,先喝藥吧。”
“你不必日日給我煎藥,這種小事交給下人做就好。”
“隻要是與你相關的,就沒有小事。”
陳嘯玉邊說邊舀起一勺,吹涼了喂給賀德容。
賀德容喝了沒兩口突然咳了起來,她的肺就像個破風箱,開始咳嗽便停不下來。
半晌後,陳嘯玉移開絹帕,上麵已經被血浸透了。
他悲痛道:“阿容,你的身子已經不能再動氣了。往後這些你都不要再理會,如今戶部的事有我暗中幫你盯著,阿姝也有我管教,你就安心養好身體。我和阿姝都不能沒有公主!”
情到深處,陳嘯玉竟跪在了賀德容的麵前。
賀德容感動不已,拉起他說:“本來是沒準的事,我不想給了你希望又叫你失望,可如今看你這樣,我還是告訴你吧。我的病,也許有救了。”
陳嘯玉一愣,隨即就是一陣狂喜。
“真的!是誰能救公主,我立刻親自去將他請來!”
“現在還不知人到底在哪。”
賀德容說:“之前許硯給我傳信,說打聽到衡陽秦氏那消失的嫡係一脈,蟄居在蘇州府附近,正巧皇帝派寶親王去蘇州府督查那座剛開的銀礦,我已發信給他,讓他幫我留意。”
賀德容垂著眼睛,“這本是看運氣的事。上回太醫為我診脈,說我這身子撐不了五個月了,如果五個月內找不到人,那也是我賀德容的命。玉郎,我若去了,你一定不要傷心,你還有阿姝,你要代我看著她出嫁,一世安康。”
“娘——”
房門突然被推開,一女子疾步撲向床榻,跪在賀德容跟前,雙眼彤紅,哭著說道:“您為何不告訴我,您的病隻有五個月了!您不要阿姝和爹爹了嗎!”
“阿姝……”
賀姝抱著賀德容的胳膊,“您說過要親自送阿姝出嫁,看阿姝和皇帝哥哥夫妻和睦,舉案齊眉,這不是您和賢妃娘娘幼時約定過的嗎?”
賀姝的話給賀德容敲了一記警鐘。
若找不到秦家人,她就隻剩五個月好活,到時她一走,賀姝要守三年孝期。
她今年就已經二十了,再拖上三年,皇帝後宮若有了新人,她的阿姝這樣單純直率的性子,如何安身。
何況皇帝對阿姝還沒有情,幾次暗示要退親,若不是念及她和她母親舊時的交情,隻怕這口頭上的婚約早就已經不作數了。
賀德容摸了摸賀姝的頭,“阿姝放心,娘會親自送你出嫁的。”
必須讓皇帝娶了賀姝,她才能安心的走。
陳嘯玉推了推賀姝,“你彆傷心,你母親的病還有救。”
賀姝聽了秦家的事後,連忙說道:“母親找寶親王幫您有何用,寶親王是太後的兒子,太後和皇帝哥哥不對付,她的兒子焉能是好人,我就不信。事關母親的性命,不能假手他人。”
賀姝一琢磨,“爹,娘,讓我去吧。讓我去蘇州,給娘尋秦家神醫。”
賀德容服藥後會犯困,她歇下以後,陳嘯玉和賀姝才離開。
父女倆走在廊下,陳嘯玉說:“戶部的摺子我還有許多沒看完,等忙完政事,我再為你安排去蘇州的事。”
“我還有一件事跟爹爹商量。”
賀姝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陳嘯玉接過。
“方瑤,她居然還活著。”
“是吧,我收到信也嚇了一跳,我還以為她早就死在蒙州了。沒想到她還挺有本事。”賀姝笑著說:“想當初她還跟我罵過那個顧連霄,說他區區侯爵世子也敢肖想她,真以為她方家厲害的沒邊了。”
陳嘯玉看著信一言不發。
賀姝等不及催問:“爹,我要不要回她呀?我聽你的。”
“回。你這次去正好把她那個姨母帶過去,你不是說那人最近總來堵你。”
“是啊,煩死了,總讓我幫她找人,方家當年死的死流放的流放,我上哪兒給她找。”
“現在就找到了,正好你甩掉一個麻煩。而且方家的案子要翻了。”
“翻案?!”賀姝震驚。
“方家並非當年案件的主謀,被判抄家流放屬實倒黴。”
陳嘯玉:“也就這兩日,等你到了蘇州府,這訊息也到了,正好可以說是你為她翻的案,如此她必定對你感恩戴德。襄陽侯府世子在蒙州殺敵凶猛,這次回京至少也是個五軍都督府的官,與他交好你不會吃虧。”
“太好了,那我聽爹爹的!”
賀姝想抽回信,陳嘯玉卻沒有鬆手,他依然盯著信不知在看什麼,賀姝聽他喃喃:“宋堇……”
莫名:“怎麼了爹爹?這人有什麼問題麼?”
“沒事。”陳嘯玉鬆了手,淡淡道:“姓有些罕見。”
宋,哪裡罕見了。
賀姝不明白,也沒有放在心上,福了福身就離開了。
陳嘯玉在書房忙到後半夜,回到上房剛走進屋,就臉色難看的折了出來。
他將上夜的小廝叫到前廳:“今晚誰給公主房裡點的香?給我叫來!”
片刻後,一個侍女戰戰兢兢出現。
“駙馬恕罪啊!奴婢是新來公主府的,並不知道公主平日點的香有特定的,奴婢瞧之前的香快沒有了,就、就從庫房裡新拿的香……”
“公主所吃所穿所用的每一件物品,都需問過我。公主體弱,所用之物均由太醫叮囑,你擅自更換,若出現差錯,你能承擔責任嗎!”
侍女嚇壞了,從前隻聽駙馬溫潤和善,從未苛待過下人,可眼前這個人,表情在暖燭下竟映襯出幾分猙獰。
她跪在地上連連求饒。
陳嘯玉道:“拉下去到外院做事,再也不許她擅入公主的臥房。”
“是!”
他身邊的侍從走進廳內,將一盤香交給陳嘯玉。
陳嘯玉回到後院上房,將香重新點上,聞著那清新的香氣,臉上流露出滿意的笑容。
半月後
一輛馬車停在了蘇州府城北的一座宅邸前……
魏媽媽聞訊趕來,看著眼前陌生的馬車,她也拿不準怎麼回事,福身行禮。
“請問貴人從哪裡來,這是襄陽侯府的彆莊,若沒有侯爺的命令,恕老奴不能讓貴人進出。”
車簾撩開,從上麵走下來一個體態雍容的婦人。
她上下掃視魏媽媽,隨即抬起手——
啪!
魏媽媽被打懵了,怔楞看著她。
婦人仰著頭,氣勢洶洶說:“你們算什麼東西,也敢攔從京都來的貴人。我今日就要接我瑤兒回家!我看誰敢攔我!”
方瑤聽到動靜,和看管的仆婦撕扯著跑了出來。
一抬眼,便看見站在台階上的陳姨媽,方瑤眼眶驟紅,哭喊一聲:“姨媽——”
“瑤兒!”
陳姨媽帶來的侍從動作利索,轉眼就將魏媽媽和其餘仆婦製住。
魏媽媽掙紮著嚷道:“表姑娘你不能走!”
方瑤哪裡還聽得進去,徑直撲進陳姨媽懷裡,時隔多年再見到親人,這些年所受的委屈,磋磨,儘數化作淚水砸在陳姨媽肩頭,哭的撕心裂肺,喘不上氣。
陳姨媽亦是潸然淚下,撫著她的肩背,“我的乖乖,怎麼瘦成了這樣?”
“姨媽怎麼來了蘇州?”方瑤抬頭。
陳姨媽早年守寡,一直打秋風住在方家,所以方家被抄家她雖僥幸不必流放,也吃了不少苦頭,但現在看她錦衣華服,還乘著這麼華貴的馬車來,難不成是傍上貴人了。
“方家的案子翻了!證實當年是主謀誣告你父親,如今你已經脫了賤籍,姨媽當然可以來找你了。”
“翻案了?”方瑤渾身一震,眼淚瞬間停住,眼裡的悲慼被極致的狂喜和瘋狂的得意取代。
她怔怔的重複,隨即笑出聲,眼淚又湧出來,“翻案了!我不是賤籍了!我不是罪臣之女了!”
魏媽媽喘息急促,她聽不懂這中間的彎彎繞繞,卻看得出方瑤這是鹹魚翻身了,少夫人危矣!
“瑤兒,你臉怎麼了?”
陳姨媽光顧著高興,這時纔看見她帶著掌印的臉蛋,方瑤捂著臉指著魏媽媽,“都是她乾的!她每日都打我的嘴,半夜叫我起來洗衣裳,害我吃不好睡不好……”
想起這半個月的遭遇,還有之前的那些蒙騙,方瑤真是恨不得將魏媽媽拆骨喝血。
“豈有此理!”
陳姨媽勃然大怒,上前左右開弓,打得魏媽媽發絲散亂,嘴角滲血。
陳姨媽停下後,魏媽媽啐了口血沫,咬著牙說:“是姑娘先下毒害人,老奴不過受侯爺吩咐,管教姑娘而已。”
“你還敢胡沁——”
“姨媽!”
方瑤抱住陳姨媽的胳膊,低聲說道:“她不過是個奴才,真正指使她的,是襄陽侯府的少夫人宋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