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修仙傳 第9章

月餘時光倏忽而過。

就在觀中那點因無人嚴管而生出的鬆散氣息快要浸入習慣時，山道上終於傳來了久違的腳步聲。

隻有一個人的腳步聲。

陳平正在院中演練《遊身步》，聞聲率先停下，望向觀門。趙大富從藏書樓裡探出腦袋，林薇和王玲也從廂房快步走出，目光齊齊投向那緩緩開啟的木門。

走進來的，隻有孫宇一人。

他風塵僕僕，道袍下擺沾著些許泥點，麵容帶著疲憊，精神顯得有些萎靡，但眼神卻比離去時更為沉靜，甚至隱隱多了一絲此前未曾有過的、難以言喻的威儀。他身後，並無天雲上人的身影。

“孫師兄！”王玲最先迎上前兩步，語氣帶著關切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你回來啦”

“咦，孫師兄，怎麼隻有你一個人，師尊呢？”趙大富目光落在了孫宇的身後，沒瞧見天雲上人，好奇問道。

孫宇的目光掃過院內眾人，在王玲臉上略微停頓了一下，隨即看向聞聲從偏殿走出的清風道童，聲音平穩地開口道：“師尊見到故友後，相邀雲遊論道，探尋機緣去了。歸期……未定。”

這個訊息讓眾人都是一愣。師尊雲遊去了？歸期未定？

孫宇繼續道，語氣自然而然地帶上了一份主事者的口吻：“師尊臨行前吩咐，觀中一應事務，暫由我負責。清風...師兄...”他轉向清風，語氣頓了頓，略一頷首，態度還算客氣，“日後依舊由你處理日常雜務，督導大家的基礎修行。”

清風道童麵無表情地聽著，聞言隻是微微稽首，聲音毫無波瀾：“好。”他看也沒看陳平等人，說完便轉身回了偏殿，彷彿隻是接到一個再尋常不過的通知。

孫宇的回歸，並未帶來師尊的訊息，反而帶回了“歸期未定”的訊息，這讓眾人心中不免生出幾分茫然，但更多是鬆快畢竟這段時間師傅不在，清風對大家的修鍊也沒那麼嚴格了。然而，孫宇接下的話語和姿態，卻又迅速將份心情壓了下去。他自然而然地接過了主導權，安排事務條理清晰，語氣雖比往日多了幾分不容置疑的疏淡，卻也合乎他如今“大師兄”兼“臨時主事”的身份。

“師尊不在期間，諸位更需勤勉不輟，勿要荒廢了修行。”孫宇的目光掃過陳平、趙大富、林薇，最後在王玲臉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似乎比看旁人更深些，卻又更快地移開，快得讓人抓不住任何情緒，“我要閉關一段時日，你們繼續修鍊，其他不決之事待我出關再說。”

這話聽起來似乎沒錯，依舊是督促修行，但與以往天雲上人在時，甚至與他剛被立為大師兄時那種“好生督促”、“互相切磋”的態度相比，總覺得少了些溫度，多了些程式化的交代。彷彿修行隻是他們自己的事，與他這個大師兄關係不大。

趙大富神經最粗，隻覺得孫宇出去一趟回來，派頭更足了，咂咂嘴沒說什麼。林薇本就膽小，更不敢有何異議，小聲應了句“是”。

王玲微微抿了抿唇，抬眼看向孫宇，輕聲問：“孫師兄，此行……可還順利？師尊他老人家……”她話中帶著顯而易見的關切，不僅是問師尊，也是在問他。

孫宇看向她，嘴角似乎極輕微地牽動了一下，像是想扯出一個笑，卻又迅速斂去，隻餘一片平靜，甚至可以說是淡漠：“師尊之事，非我等弟子可妄加揣測。一切安好，無需掛念。王師妹，專心修鍊即可。”

這回答滴水不漏，卻也將王玲滿腹的關切和疑問都堵了回去。她怔了怔，看著孫宇那似乎與往日無異、卻又感覺哪裏不同的側臉，心中莫名地空了一下，隱隱有些失落，隻好低下頭，輕輕“嗯”了一聲。

陳平站在稍遠些的地方，將這一切看在眼裏。他心細，敏銳地察覺到孫宇對待王玲的態度似乎有些微妙的不同。以往孫宇雖也持重，但麵對王玲時，眼神總會柔和些許，語氣也會不自覺放輕。而剛才，他的回應雖然客氣，卻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疏離，彷彿王玲與其他師弟師妹並無不同。

陳平心下暗道，“孫師兄如今是觀中主事之人，身份不同，自然要更持重些，隻是總覺得哪裏怪怪的，一時間也說不上來”他將這點異樣歸咎於地位變化帶來的必然疏遠，人心易變，也是常情，並未深思。

自此，觀中的日子彷彿又回到了某種軌道，卻又截然不同。

孫宇出關後，沒過多久孫宇向大家宣佈再次閉關修鍊。出關的那段時間大多時候孫宇都待在天雲上人原先使用的靜室附近，或是獨自修鍊，或是處理觀中事務——雖然觀中並無多少事務需要處理。他與眾人的交集變得極少，那個會因趙大富的玩笑而窘迫、會與王玲低聲交流的孫宇，似乎隨著那次出行，徹底留在了過去。

王玲的感受最為明顯和煎熬。她幾次試影象以前一樣，在修鍊間隙找孫宇說幾句話，問問他外麵的見聞，或是請教一些修鍊上的細微感受，得到的卻總是孫宇禮貌卻疏遠的回應。

次數一多，王玲眼中的光漸漸黯淡下去，那份悄然滋生的情愫，在對方冰冷的迴避下，不得不小心翼翼地藏迴心底最深處，隻餘下困惑與淡淡的傷心。她隻能告訴自己，孫師兄隻是壓力太大，或是修行到了關鍵處，無暇分心。

陳平將王玲的失落和孫宇的冷淡看在眼裏，雖覺孫宇有些過於不近人情，但在藏書樓聽趙大富講起誌怪異談時說過，修仙之人，性情孤僻者眾，他也隻以為是孫宇修為精進後心態自然變化，或是肩負責任所致。他本就不是多事之人，眼下全部心思都放在衝擊那層壁壘之上，無暇他顧。

趙大富倒是樂得孫宇不管那麼細，依舊偷偷摸魚。林薇則更加沉默膽小。

直到數日後的一個深夜，想到白日裏總是抓不住那絲若有若無的氣感，心中煩悶，難以入眠。他索性披衣起身，想到院中走走，平復心緒。

今夜月色不佳，院中頗為昏暗，隻有廊下懸掛的零星燈籠投下微弱的光暈。他信步走著，不知不覺靠近了廂房區域。

忽然，他瞥見前方不遠處，王玲房間的門輕輕開啟，一個纖細的身影走了出來，似乎也因心事難以安眠，正站在廊下，對著手中一件物事獃獃出神。

陳平本不欲打擾，正想悄悄轉身離開，目光卻猛地被王玲手中那件東西吸引住了！

那是一塊巴掌大小的玉牌！形狀、大小，甚至那隱約的紋路輪廓……竟與他懷中的雙親遺物，幾乎一模一樣！那玉牌是母親臨死前給陳平的，說是父親生前時常對著玉牌發獃、嘆息，讓陳平保管好，也算留個念想！這玉牌哪怕是在陳平最窮困潦倒的時候也沒有當掉……如今竟……

陳平的玉牌與王玲手中那塊大同小異，區別在於王玲的玉牌在昏暗光線下泛著瑩白的微光，質地明顯是玉石，而他懷中那塊，觸手微涼堅韌，顏色更深沉。

陳平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呼吸都屏住了。他下意識地縮身躲入廊柱的陰影裡，瞪大了眼睛仔細看去。

沒錯！那玉牌的形態，尤其是邊角處那個類似雲卷般的弧度，與他母親遺物極其相似！

就在這時，王玲似乎察覺到動靜，慌忙將玉牌收起，警惕地抬頭四望：“誰？”

陳平知道自己躲不過，隻得從陰影中走出，略顯尷尬道：“王師姐，是我，陳平。我……我睡不著，出來走走。”

王玲見是陳平，鬆了口氣，但臉上還帶著未散盡的驚惶和一絲淚痕？她飛快地擦了擦眼角，強自鎮定道：“原來是陳師弟，這麼晚了，還不休息嗎？”

“心中有些煩悶，練功遲遲未有進展。”陳平老實答道，目光卻忍不住瞟向她剛才握拳收起的手。

王玲注意到他的目光，手下意識地向後縮了縮，神色有些不自然。

陳平猶豫了一下，按捺不住心中的驚疑與好奇，壓低聲音問道：“王師姐，方纔……方纔你手中那塊玉牌，我看著甚是奇特，不知……”

王玲聞言，臉色微微一變，眼神閃爍，似在猶豫。沉默了片刻，她或許是覺得陳平平日裏沉默可靠，又或許是心中苦悶無人可訴，終於低聲道：“陳師弟，你……你切勿告訴旁人。”

“師姐放心，我絕非多嘴之人。”陳平立刻保證。

王玲又四下看了看，確認無人，才緩緩攤開手心。那枚瑩白的玉牌靜靜躺在她掌中，靠近了看，玉牌的輪廓與陳平懷中那“仙家之物”極其相似。

“這……這是孫師兄下山前給我的。”王玲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複雜的情緒，“他說……他說這是他引氣入體時師尊給他的功法。”

“孫師兄？”陳平一怔，“功法？這玉牌和功法有什麼關係”

“嗯。”王玲點點頭，眼神有些飄忽，“孫師兄說，此物隻需以初步練就的氣感催動，將其貼於額頭，沉入心神，便能……便能感知到其中蘊含的一篇凝練氣感的法門，是我們平日所修的《引氣訣》的後續功法，甚是精妙。他說他已將其中內容熟記，便將這玉牌給了我，興許能助我……助我修鍊。”她的聲音越說越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和困惑，“可是……可是我至今未能引氣入體，根本無法使用。孫師兄他……他應是知道的……，隻是贈我如此貴重之物，多半是怕我想太多，為了安我的心，他出關之時我多次想找他聊聊，可就是沒什麼機會開口，他大多時候都待在房間裏練功，我怕打擾到他……孫師兄回來後感覺像變了一個人一樣，對我……對我冷漠了許多……再不復從前！”

陳平聽著，心中巨震！

孫宇給的？師尊賜下的？需以氣感催動，貼於額頭，沉入心神感知？

這玉牌居然有如此神奇之處，那他懷中的那“仙家之物”豈不是也......！

陳平心中掀起驚濤駭浪，麵上卻強自鎮定。他見王玲神色淒楚，顯然還沉浸在孫宇態度轉變的失落中，便壓下翻騰的思緒，溫聲安撫道：“王師姐，孫師兄或許……或許隻是修行到了緊要關頭，無暇分心他顧。這玉牌既是功法載體，珍貴異常，你好生收著，待日後引氣成功，必能派上用場。”

王玲聞言，輕輕點了點頭，將玉牌緊緊攥在手心，低聲道：“多謝陳師弟，我……我先回房了。”

“師姐慢走。”陳平看著她匆匆離去的背影，心中那份關於孫宇的疑慮更深了幾分，但此刻，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幾乎是用最快的速度，強忍著奔跑的衝動，回到了自己的房間，反手閂上了門。

心臟在胸腔裡劇烈地跳動，血液奔流的聲音在耳中轟鳴。他顫抖著手，從貼身處取出那個用油布仔細包裹的硬物。一層層開啟，那塊陪伴了他多年、顏色深沈、觸手微涼堅韌、玉牌靜靜躺在掌心。

之前隻覺得它材質特殊，或許是某種信物或奇異礦石，從未想過它竟可能與王玲手中那塊一樣，內藏乾坤！

他盤膝坐在床榻上，努力回憶著王玲的描述——“需以初步練就的氣感催動，將其貼於額頭”。

氣感……他雖然未能像孫宇那般成功引氣入體，將靈氣留存丹田，但那絲時隱時現的清涼氣感，他早已捕捉過無數次，對其執行軌跡已有模糊的把握。

陳平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閉上雙眼，摒棄雜念，依照《引氣訣》的法門，緩緩調整呼吸，意念沉入體內，仔細追尋著那絲熟悉卻縹緲的清涼之意。

一次，兩次……他耐心地引導著，終於在數次嘗試後，那絲微弱的氣感再次出現，順著他的意念緩緩流動。

就是現在！

陳平立刻將這絲微弱的氣感儘力逼向指尖，同時猛地將手中那塊深色牌子按向自己的額頭！

就在玉牌觸及麵板的剎那——

“嗡！”

陳平隻覺得腦海深處彷彿有一聲洪鐘大呂轟然炸響，震得他神魂搖曳！緊接著，完全不同於《引氣訣》，繁複資訊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地沖入他的意識之中！

劇烈的衝擊讓他眼前發黑，差點暈厥過去。他死死咬著牙，雙手用力按住額頭的牌子，承受著這龐大的資訊流。

不知過了多久，那洪流般的資訊終於漸漸平息，轉化為清晰的字句和圖錄，深深烙印在他的腦海深處。

陳平緩緩放下手臂，額頭上還殘留著冰冷的觸感和輕微的脹痛。他睜開眼，瞳孔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撼與狂喜！

《五行混元訣》！

這玉牌中記載的，竟是一部直指大道的修仙功法！遠比天雲上人所傳的《引氣訣》精深玄妙何止百倍！

功法開篇便闡明瞭“五行相生，混元歸一”的核心要義，並非單一靈根屬性的修鍊法門，而是旨在統禦五行，煉就一口混元之氣。修鍊此功，需同時吸納、煉化、平衡五行靈氣，過程遠比單一屬性艱難，但根基之雄厚、靈力之精純、後續潛力之巨大，亦非尋常功法可比。

功法後續部分，還詳細記載了配套的攻伐之術——《五行劍訣》！記載了五行劍煉製之法以及所需的五種五行屬性主料和數十種輔助材料。當然，以陳平現在的見識，根本不知道這些材料有多珍稀，多難尋得。

金之鋒銳、木之生機、水之綿長、火之暴烈、土之厚重……每一種屬性皆有一套玄妙劍訣，可單獨施展，威力已然極強。若能同時駕馭兩種或三種屬性劍訣，更能產生種種玄妙變化，威力倍增。

這……這纔是真正的仙家手段！與他每日枯燥吐納的《引氣訣》，簡直是雲泥之別！

狂喜之後，陳平迅速冷靜下來。他小心翼翼地將牌子重新用油布包好，貼身藏匿。陳平不知道的是，要具備五行靈根之人才能修鍊，此處暫且不提。天雲上人……他收徒的目的，孫宇的變化，王玲手中的玉牌……這一切似乎都籠罩上了一層迷霧。

但此刻，陳平心中卻前所未有的明亮和堅定。

他終於握住了通往真正仙路的鑰匙！雖然前路必然佈滿荊棘，但他有了方向，有了希望。

“《五行混元訣》……”陳平眼中閃爍著銳利的光芒，“從今日起，我便暗中改修此功！終有一日，我要看看這修仙世界，究竟是何等風采！”

窗外，夜色更深，山風呼嘯，卻吹不散少年心中那團熊熊燃起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