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修仙傳 第10章

自那夜得獲《五行混元訣》的無上傳承，陳平的心境已截然不同。往日因修鍊《引氣訣》遲遲無法突破而產生的焦躁，盡數化為一種沉靜而堅定的力量。他深知懷璧其罪的道理，道觀裡總有一種莫名的壓迫感，令他有些不安，而這《五行混元訣》的修鍊絕非易事，需絕對專註與安靜的環境。觀中雖有藏書樓可掩人耳目，但人多眼雜，何況修鍊時有可能會鬧出一些動靜，在沒有自保之力前，陳平不願讓人察覺。如今，孫宇雖在閉關，清風師兄也看似冷淡，但難保不會察覺異常。加之師尊雲遊未歸，孫宇主事卻疏於管理，眼下正是絕佳的時機。

更重要的是，他確實離家一年有餘了。父母的墳塋想必已是荒草萋萋，作為人子，理應回去祭掃，告慰雙親在天之靈。趙大富、林薇他們早在修行期間就曾告假回去過，唯有他，當初一心撲在修鍊上，未曾離開。如今，正是時候。

翌日清晨，修鍊結束後，陳平並未立刻離開，而是尋到了正在偏殿擦拭香爐的清風道童。

“清風師兄。”陳平恭敬地行了一禮。

清風動作未停，隻淡淡瞥了他一眼：“何事？”

“師兄，我離家已一年有餘，心中甚是掛念父母墳塚。如今師尊雲遊，孫師兄又在閉關，觀中清靜。我想向師兄告個假，回鄉祭掃，略盡人子之孝，當初在鎮上師傅將我帶上山沒來及處理的一些俗事，這次回鄉一併了了，還望師兄允準。”陳平語氣懇切，理由充分。

清風擦拭的手微微一頓，抬眼看陳平。他對這個沉默寡言卻異常刻苦的師弟印象尚可。觀中如今確實無事，老道不在，孫宇不管，這幾個弟子隻要不鬧出亂子，他樂得清閑。

他略一沉吟，便點了點頭：“自無不可，你且去吧。”語氣依舊平淡，卻算是答應了。

“多謝師兄！”陳平心中一定，再次行禮。

告假獲準，陳平並無多少行李可收拾。向趙大富借了十兩銀子，此番帶回去，或許可以請族人幫忙，將父母的墳修繕一下。他換上一身乾淨的粗布衣裳，將那至關重要的“仙家之物”仔細藏好，又將這抄錄下的幾式《遊身步》《袖裏乾坤》《碎碑手》的精要圖譜藏在懷中——雖隻是凡俗武技，但日夜揣摩，已成本能，或許路上能用得上。

他沒有向趙大富等人辭行，隻托火工道童轉告一聲，便悄然離開了天雲觀。

深秋的山道，落葉鋪了厚厚一層，踩上去沙沙作響。遠離了道觀的清冷與約束，山風拂麵，帶著自由的氣息。陳平腳步輕快，心中卻無比清明。他此行，名為探親，實則為尋找一個能安心修鍊《五行混元訣》的契機。陳家村，那個生他養他卻又帶給他無數艱辛回憶的地方，或許是他最好的避風港。

一路無話。歸心似箭，加之修鍊《引氣訣》和俗世武功後體魄強健了不少，腳程更快，不過大半日功夫，熟悉的陳家村輪廓便映入眼簾。

村口的老槐樹依舊枝椏虯結，隻是葉子已落了大半。幾個村童在樹下嬉鬧，看到風塵僕僕的陳平，都好奇地停下動作打量著他，似乎有些認不出這個離家一年多的少年。

陳平徑直走向村尾自家那間早已破敗荒廢的小屋。屋瓦殘破，門板上落著鎖，窗欞結滿了蛛網。院牆塌了一角，院內荒草叢生，透著無盡的淒涼。

他站在院門外，沉默良久，心中酸澀與懷念交織。這裏曾是他的全部世界，有爹孃的溫度，也有孤苦無依的寒冷。

沒有停留多久，陳平轉身，朝著村後山坡父母的墳地走去。

墳地的景象比他預想的更糟。兩座土墳幾乎被枯黃的荒草完全淹沒，若不是依稀記得位置，幾乎難以辨認。墓碑簡陋，刻著父母的名字，也蒙上了厚厚的灰塵。

陳平鼻子一酸，眼眶瞬間紅了。他放下簡單的行囊，二話不說，挽起袖子便開始清理墳塋。他用手拔除堅韌的野草，用衣袖擦拭墓碑，將四周的落葉碎石清理乾淨。動作專註而認真，彷彿在進行一項極其重要的儀式。

汗水浸濕了他的衣衫，手上也沾滿了泥土草屑，他卻渾然不覺。直到兩座墳塋重現整潔，他才停下來，從行囊裡拿出早已準備好的香燭紙錢。

點燃香燭，插在墳前。紙錢燃燒的火焰跳躍著，映照著他年輕卻堅毅的臉龐。

“爹，娘，平兒回來看你們了。”他跪在墳前，聲音低沉而沙啞，“平兒不孝，這麼久纔回來。你們在那邊，可都好？”

他絮絮叨叨地說著這一年的經歷，說了臨川王府的老神仙，說了天雲觀的修行，說了現已能引氣入體的喜悅，也說了得到十兩銀子……也說了那“仙家之物”和《五行混元訣》。

“……爹，您留下的東西，平兒大概知道是什麼了。很了不起的東西……娘，您放心，平兒會好好活下去，會走出條路來，出人頭地，光宗耀祖……”他低聲說著，像是在傾訴，又像是在發誓。

祭奠完畢，香燭燃盡。陳平在父母墳前重重磕了三個頭，這才起身。

回到村裡，他先去了昔日對他多有接濟的二狗子家。二狗子的爺爺陳七公見到他，很是驚喜，連忙讓老伴去喊來陳鐵柱和二狗子，一邊又拉著他坐下喝些粗茶，問長問短。陳平略去修仙細節，隻說是被一位道長看中，帶去道觀裡做些雜役，學了點強身健體的功夫，這次是告假回來。

他拿出那錠銀子，請七公幫忙，找幾個族人幫手，買些磚石石灰，將父母的墳好好修葺一番，餘下的錢，便算作酬勞和感謝往日鄉親們的照顧。

十兩銀子在鄉下是筆钜款，七公連連推辭，說用不了這麼多。陳平堅持，七公才感慨著收下，拍著胸脯保證一定把事情辦得妥妥帖帖，誇讚陳平有出息了，不忘本。

處理完這些事，院外恰好傳來腳步聲。陳平抬頭，隻見陳鐵柱扛著鋤頭回來了，褲腿上還沾著田間的泥點。陳平趕忙站直身子，恭敬地叫了一聲：“鐵柱叔。”

陳鐵柱聞聲看去，臉上露出驚喜的笑容：“是平娃子啊！啥時候回來的？哎呀，這走了一年多了，個頭好像竄了些，人也精神多了！”他放下鋤頭，語氣裡滿是莊稼人樸實的熱情。

這時，一個腦袋從陳鐵柱身後猛地探了出來，正是聞訊趕來的二狗子。他瞪圓了眼睛，上下下、左左右右地仔細瞅著陳平，彷彿不認識了一般，嘴巴張得能塞進個雞蛋。

“平……平娃子！真是你？”二狗子猛地躥到陳平跟前，激動地有些語無倫次，“俺剛才聽村頭小豆子說看見你了，俺還不信！乖乖，跟著王府的老神仙就是不一樣了啊！”

他圍著陳平轉了小半圈，嘖嘖稱奇：“咋說呢……你這往這兒一站，感覺……感覺就跟以前不一樣了！也說不上來是哪兒變了，就是覺得……覺得有點……有點像山裏的竹子，看著還是那樣，可就是又直又穩，好像風吹都不帶晃的！是不是學了啥仙法了？”

二狗子的話語依舊像以前那樣直白又帶著點誇張，卻恰好點出了陳平跟著天雲上人修鍊後體魄漸強、尤其是心境愈發沉穩帶來的微妙變化。

陳平被二狗子這番誇張又帶著點精準的形容逗笑了，心中因回憶往事而泛起的一絲酸澀也被沖淡了不少。他抬手輕輕捶了一下二狗子的肩膀，笑道：“哪有你說得那麼玄乎。就是在觀裡吃得飽睡得足，幹些挑水劈柴的雜活，身子骨結實了些罷了。仙法哪是那麼容易學的？”

他這話半真半假，刻意淡化了自己的經歷。修鍊《引氣訣》確實強健了體魄，而更重要的是心境在日復一日的枯燥修行和最近的巨變中被打磨得越發沉穩，這種由內而外的變化，敏銳的人自然能感覺到些許不同。

二狗子顯然對“挑水劈柴”這個說法不太滿意，撅著嘴道：“平娃子你就糊弄我吧！挑水劈柴能練出這氣派？我瞧著你往這兒一站，感覺……感覺都快趕上村裡祠堂畫像上的先人了！肯定學了真本事！”

一旁的陳鐵柱也笑著插話：“是啊平娃子，看著是精神頭足了很多，像個大人了。聽說後來你們在道觀修行，在山上過得怎麼樣？沒人欺負你吧？”語氣裏帶著長輩的關切。

“挺好的，鐵柱叔。”陳平心中微暖，認真回答道，“觀裡的師兄和師傅都挺好，活計不重，還能多識些字，多讀點書。”他再次選擇了最能讓人安心的說法。

“讀書識字？就像李員外家那老秀才和李狗蛋講課一樣嗎？”二狗子眼睛瞪得更圓了，羨慕得幾乎要流口水，“哎呀！平娃子你真是撞大運了！那以後豈不是也能當賬房先生了？”在他單純的認知裡，讀書識字最實在的出路就是當賬房先生。

陳平笑了笑，沒接這話茬，轉而問道：“別說我了，村裡都還好嗎？”

“好著呢！”二狗子立刻被轉移了注意力，開始嘰嘰喳喳地說起村裏的新鮮事，“俺家老黃牛去年冬天下了個崽兒，可壯實了！村東頭阿春姐出嫁了，嫁到了隔壁李家村……哦對了，李虎那傢夥還是那麼討厭，前幾天還因為他家水田灌溉的事兒，差點跟七公吵起來……”

聽著二狗子絮絮叨叨著村裡熟悉的家長裡短，陳平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心中那份離群索居的疏離感漸漸消散，重新融入了這充滿煙火氣的鄉村圖景之中。隻是他知道，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再也回不到從前了。他的世界，註定不會再侷限於這個小山村。

寒暄了一陣，陳平對陳鐵柱道：“鐵柱叔，我這次回來，想在家裏住兩天，給爹孃好好修修墳。”

“應該的，應該的！”陳鐵柱連連點頭，“有啥要幫忙的，儘管開口，別跟你叔客氣！”

“謝謝叔。暫時還不用，我先自己收拾收拾。”陳平謝過了好意。

二狗子立刻搶著說：“平娃子，我沒事！我幫你！明天我就來！”

看著二狗子熱情洋溢的臉，陳平心中一暖，點了點頭：“好。”

夕陽的餘暉將三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灑在熟悉的鄉土上，暫時驅散了陳平身上那絲若有若無的出塵之氣，彷彿他又變回了那個普通的山村少年。

陳平回到了自己那間破舊的老屋。開啟鏽蝕的鎖，推開門，一股黴味撲麵而來。屋內積滿了灰塵，家徒四壁，冷冷清清。

但他卻感到一種奇異的安心。這裏雖然破敗，卻是完全屬於他的地方，無人打擾。

他花了大半天時間，將屋裏屋外徹底打掃了一遍，修補了漏風的窗戶和破損的屋頂，又從七公家借了些米糧被褥。當夜幕降臨時，這小屋雖然依舊簡陋，卻已能勉強住人。

是夜，萬籟俱寂。村裡沒有道觀的清規戒律，隻有偶爾的犬吠蟲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