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修仙傳 第11章

是夜，萬籟俱寂。村裡沒有道觀的清規戒律，隻有偶爾的犬吠蟲鳴，更顯幽深。

陳平盤膝坐在勉強收拾乾淨的土炕上，身下墊著從七公家借來的舊褥子。他沒有點燃油燈，唯有清冷的月光透過修補好的窗欞，灑下片片斑駁的光暈。

他深吸一口氣，空氣中還殘留著老屋特有的土腥味和淡淡的黴味，但此刻，這熟悉的氣息卻讓他心神格外寧靜。與天雲觀那看似清靜實則暗流湧動、時刻需謹小慎微的環境相比，這破舊的老屋，纔是能讓他徹底放鬆、心神歸位的所在。

他閉上雙眼，並未立刻開始運轉《五行混元訣》，而是依照習慣，先執行了一遍早已純熟於心的《引氣訣》。絲絲縷縷微弱的清涼之氣，隨著他的呼吸吐納，自周身毛孔滲入，循著既定的脈絡緩緩遊走，最終嘗試著匯向丹田。雖然依舊如往常般，難以真正沉入丹田留存，但那氣感的存在卻無比清晰。

執行數周天後，陳平的心神已臻至空明之境。他緩緩收功，將那絲《引氣訣》修鍊出的氣感小心斂藏。

接下來，纔是重頭戲。

他凝神靜氣，將《五行混元訣》的開篇法訣在心中默默流淌而過。與《引氣訣》的單一引導不同，《五行混元訣》的呼吸法門更為繁複奇奧，需同時感應、引動天地間散佈的五行靈氣，並將其初步調和。

這個過程，艱難無比。尋常修士，即便身具靈根，也多以單一屬性為主，引氣入體已是千難萬難，何況要同時引動五種屬性各異、甚至彼此衝突的靈氣？若非陳平早已通過《引氣訣》熟悉了氣感執行，打下了些許基礎，恐怕連門檻都摸不到。

他摒棄所有雜念，全部心神都沉入對周身天地靈氣的感應之中。意念不再侷限於引導那絲已有的清涼氣感，而是如同蛛網般細細蔓延開來，去捕捉、去分辨空氣中那些更細微、更斑斕的“存在”。

金靈的鋒銳、木靈的生機、水靈的潤澤、火靈的躍動、土靈的厚重……無數微不可察的靈機粒子漂浮在虛空之中，雜亂無章。

初時，毫無頭緒。他的意念如同盲人摸象，隻能感受到一片混沌。但他心誌堅毅，毫不氣餒，一遍又一遍地嘗試，依照《五行混元訣》所述，調整著呼吸的頻率與意唸的波動。

時間悄然流逝，月影西斜。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陳平心神耗損頗巨，漸感疲憊之際——

驀地！

他敏銳地捕捉到，在那一大片混沌的靈機之中，有一點極其微弱的、帶著些許溫潤之意的小點，輕輕跳動了一下！

是水靈之氣！

緊接著，彷彿連鎖反應，又一點帶著勃勃生機感的綠意（木靈）、一點沉凝厚重的黃芒（土靈）、一點銳利難言的金星（金靈）、一點躁動微熱的赤芒（火靈），相繼在他擴充套件開的意念感知中，驚鴻一現！

雖然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一閃即逝，但這確確實實是同時感應到了五種屬性的基礎靈氣！

陳平心中狂喜，卻不敢有絲毫鬆懈，生怕這點難得的感應因情緒波動而消散。他立刻守住靈台清明，依照功法所述，以自身那絲《引氣訣》修鍊出的無屬性氣感為引，小心翼翼地嘗試著同時勾動這五點微弱至極的五行靈機。

這是一個極其精妙的過程，要求對意念有著超乎尋常的控製力。他的呼吸變得極其緩慢而富有某種獨特的韻律，一呼一吸間，胸膛微微起伏，周身毛孔似乎也隨之張合。

那五點五行靈機，起初對他意唸的牽引毫無反應，甚至彼此間隱隱有排斥之感。但陳平耐心十足，不斷微調著意唸的頻率，如同最耐心的釣者。

終於，那一點溫潤的水靈之氣最先被引動，順著他的呼吸，緩緩滲入體內。緊接著，是那點沉凝的土靈、勃勃的木靈……

然而，當那點銳利的金靈與躁動的火靈被引入時，異變陡生！

金靈鋒銳，火靈暴烈，兩者屬性本就相剋，一入體內，立刻與先一步進入、性質相對柔和的水、木、土三靈產生了劇烈的衝突！

“呃！”陳平悶哼一聲，隻覺得體內彷彿有幾根細小的鋼針在胡亂攢刺，又像是被微弱的火焰灼燒，經脈傳來陣陣刺痛撕裂之感！他身體微微一顫，額頭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

果然艱難！

他不敢怠慢，立刻全力運轉《五行混元訣》中記載的調和法門，強忍著不適，以自身意念為舵，努力引導著這五股微弱卻屬性迥異的靈氣，依照一種玄奧的軌跡，在經脈內緩緩運轉，試圖將它們強行擰成一股，初步達成“相生”的迴圈，而非“相剋”的內耗。

這是一個兇險而又精微的過程，對心神和意誌都是極大的考驗。稍有差池，不僅前功盡棄，甚至可能損傷經脈。

陳平咬緊牙關，全部精神都沉浸在內視之中，引導著那五道細若遊絲、卻桀驁不馴的靈氣流。他的臉色微微發白，身體卻穩如磐石，紋絲不動。

漸漸地，在他強大意誌力的強行約束和功法玄妙的作用下，那五股靈氣的衝突開始減弱。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五行相生的微弱迴圈開始艱難地建立起來。

雖然依舊生澀，雖然那迴圈微弱得彷彿下一刻就會斷裂，但它確實開始運轉了！

五股靈氣不再彼此攻訐，而是緩緩交融，最終化作一股極其微弱、卻蘊含著五種特質、呈現出一種混沌朦朧色彩的氣流——這便是《五行混元訣》所追求的，最初始的“混元之氣”！

這股混沌氣流順著功法路線完成了一個周天的運轉，最終，緩緩地、真正地沉入了他的丹田氣海之中，安靜地盤踞下來，不再像《引氣訣》的氣感那樣輕易散逸。

成了！

陳平猛地睜開雙眼，眼中精光乍現，如同暗室中劃過的閃電，旋即又深深內斂。他長長地、緩緩地吐出一口濁氣，那氣息在清冷的月光下，竟隱隱帶著一絲極淡的混沌色澤。

一股難以言喻的舒暢感傳遍四肢百骸，先前修鍊的疲憊一掃而空，反而覺得精神奕奕，耳聰目明，連窗外極細微的蟲鳴都聽得清清楚楚。

他內視丹田，那縷細如髮絲、卻真實不虛的混元之氣靜靜懸浮，雖然微弱，卻意味著一個嶄新的開始！

“《五行混元訣》……我終於入門了！”陳平握緊拳頭，感受著體內那與《引氣訣》截然不同的、更顯厚重與玄妙的力量感，心中湧起萬丈豪情。

陳平緩緩睜開雙眼，世界在他感知中已截然不同。

破舊的老屋依舊，但在那清冷月輝下，每一根椽木的紋理、牆上每一道斑駁的裂痕、空氣中懸浮的細微塵埃，都清晰得彷彿被水洗過一般。但這並非視覺的極致提升，而是另一種更為玄妙的感知。

聲音，無數的聲音，如同潮水般湧入他的耳中。

遠處山風吹過林梢的嗚咽，近處秋蟲在牆根下最後的唧鳴，甚至屋內老鼠在樑上窸窣跑動的細微爪音，都變得異常清晰。但這遠遠不是盡頭。

他的聽覺彷彿突破了某種壁壘，向著更遠處、更細微處蔓延開去。

他聽到了村中巡夜老伯略顯沉重的腳步聲和偶爾的咳嗽聲；聽到了幾戶人家中傳來的、原本絕不可能聽見的深沉鼾聲，其中一道格外響亮且有節奏，來自二狗子家的方向——這小子，睡得可真沉。

然而，更讓他心神微震的，是一些原本屬於私密範疇的聲音，也毫無阻礙地飄入耳中。

隔壁院落，劉嬸子似乎還未睡，正壓低著聲音，與丈夫絮叨著村裏的閑話：“……我看青鬆那小子，怕是真在道觀裡學了點本事回來，那氣度，不一樣了……你說，他會不會以後就不回來了？那十兩銀子……”

更遠處，甚至有一對年輕夫妻細微的、纏綿的枕邊私語和窸窣聲響隱隱傳來……

陳平臉頰微微一熱，連忙收斂心神，下意識地想要“關閉”這過於敏銳的聽覺。他心念剛動，那紛繁複雜、層層疊疊的聲浪竟真的如同退潮般減弱了下去，隻餘下原本正常範圍內的聲響。

他心中明悟，這是靈識初誕、五感通明的表現！《五行混元訣》中亦有提及，修士步入練氣期，神魂受靈氣滋養，靈覺漸開，感知會遠超凡人。隻是他沒想到，這變化來得如此突然和猛烈。

他嘗試著再次將意念專註於聽覺，那遠處的鼾聲、私語聲便又清晰起來；意念收回，則世界重歸“安靜”。反覆幾次後，他漸漸掌握了這種控製的竅門，雖還不能做到精細入微的篩選，但已能大致控製接收的範圍和強度。

不僅如此，他的嗅覺也變得異常敏銳。能清晰分辨出屋外泥土的腥氣、草木腐爛的微味、甚至遠處人家灶膛裡未完全熄滅的柴火煙味。觸覺亦更加靈敏，能感受到空氣中最微弱的氣流變化，身下舊褥子每一根纖維的起伏。

這是一種前所未有的體驗，彷彿整個世界在他麵前揭去了一層薄紗，露出了更多生動而隱秘的細節。新奇與震撼過後，陳平迅速冷靜下來。他深知，這超凡的感知是利器，卻也可能是負擔。若不能妥善掌控，在紛擾塵世中，恐會被龐雜資訊淹沒心神。尤其在危機四伏時，無用的資訊乾擾可能是致命的。

“必須儘快適應和掌控這新的能力。”陳平心中暗道。這需要練習，更需要強大的心神力量來駕馭。

他再次內視丹田，那縷混沌色的混元之氣依舊靜靜盤旋，比方纔似乎凝實了微不可察的一絲。正式踏入鍊氣一層，意味著他真正走上了《五行混元訣》這條艱難卻前途無量的仙路。

喜悅過後，現實的問題浮上心頭。修鍊需要靈氣，更需要安全的環境。陳家村靈氣遠比青牛山稀薄，在此修鍊，事倍功半。且村中人多眼雜，他這五感通明的狀態，初期難免會捕捉到許多不該聽、不該知的私隱，久了恐生事端，也容易暴露自身異常。

天雲觀……他暫時不想回去。在那裏陳平總有一種奇怪的壓抑感。在沒有足夠實力前，遠離是非之地方為上策。

“或許，虎頭山深處是個不錯的選擇。”陳平想起往日打獵時，曾誤入過一些幽深山穀，那裏人跡罕至，野獸頻出，或許靈氣能稍濃一些？更重要的是足夠隱蔽。

他決定，明日祭掃完畢，便以“回道觀”為由辭行，實則潛入深山，尋一處隱秘之地，專心修鍊《五行混元訣》，至少要將練氣初期的境界穩固下來，並能熟練掌控新增的力量。

心思既定，陳平不再多想。他重新盤膝坐好，並未繼續吸納靈氣——村中靈氣實在稀薄，剛剛突破，鞏固境界更為重要。他開始默默運轉那縷微弱的混元之氣，沿著《五行混元訣》的基礎路線迴圈周天，熟悉其特性，同時也在不斷練習收束自己過於敏銳的五感，嘗試在“洞悉秋毫”與“閉目塞聽”之間找到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