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辰是在周垣出差第二天晚上給他發的訊息。她坐在新家的沙發上,剛吃完飯,手裡轉著手機,猶豫了一下,打了一行字:“你那邊天氣怎麼樣?聽說降溫了。”發完她就把手機放在茶幾上,起身去倒了杯水。回來的時候手機亮了一下,周垣回得很快:“這邊確實冷,出差帶的外套還好。”還配了一張酒店窗外的照片,天灰濛濛的,路燈亮著。隔了一會兒又發來一句:“你在乾嘛?”顧辰突然不知道該怎麼接 說:“我在喝水。”周垣說:“那你注意休息,彆太晚睡。”顧辰看著那句話,冇有再回。
第三天,小爽跑過來,臉色不太好看:“辰姐,鼎盛那邊說咱們那批貨尺寸有點問題,采購部壓著不放。”顧辰接過通知看了一眼,公差2毫米的偏差,在行業標準範圍內,不影響裝配和使用。她合上檔案,語氣平靜:“我過去一趟。”
采購專員姓趙,四十出頭,在鼎盛做了十幾年,手底下管著幾家金屬配件的供應商。
到了鼎盛十六樓,趙專員坐在辦公室裡,麵前攤著那份質檢報告,看著正宇精密這張新麵孔,語氣不冷不熱:“顧經理,你們這批貨我們測了幾次,尺寸確實偏了。雖然不是什麼大問題,但我們這邊流程卡得嚴,新供應商嘛,得按規矩來。”顧辰站在桌前,聽完他的話,心裡明白了幾分。她想解釋這個偏差在行業標準內,但趙專員冇給她太多說話的機會,隻是重複著“流程”“規矩”“新供應商要謹慎”。然後他話鋒一轉:“要不這樣,你們下一批貨可以備選,這一批我們內部討論一下再決定。”
顧辰聽懂了。他想拖。拖過這批貨的交付節點,正宇精密就會因為“首次供貨延遲”被記一筆,然後自然而然地失去後續的機會。她冇有當場說什麼,隻是說:“這樣吧,趙工,我回去再整理一下數據,明天給你一個正式的說明。”
她從十六樓下來,等電梯的時候站了一會兒,看著樓層數字跳動,冇有立刻按下去。她想了想,拿出手機,翻到周垣的對話框,打了一行字:“周總,您什麼時候出差回來,我想跟你彙報一下我們那批貨的情況。”她看了看聊天記錄,周垣的那句 ‘彆太晚睡’還在螢幕上,想了想,這點小事還是不要麻煩他了,又把打的這行字刪了,把手機重新放回口袋。
第二天顧辰到鼎盛十六樓見趙專員。她準備了技術說明、行業標準、第三方檢測報告,把情況理得清清楚楚——公差偏差2毫米,在行業標準範圍內,不影響裝配和使用。她坐下來,把數據攤開,語氣專業而平靜,一條一條對,冇有讓步但也冇有抬杠,隻是把事實擺出來。趙專員聽著,臉色有些不好看。他可能想繼續拖,但顧辰已經把話說到了:如果這一批因為2毫米的偏差被退回,她會把檢測數據和行業標準整理成正式檔案,提交給鼎盛的質量管理部門複審——這是正規流程,她有權這麼做。
趙工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麵上敲了兩下,目光從報告上掃過,冇有接話。他停了幾秒,纔開口:“顧經理,你這個數據我看了,但流程嘛,不是我說了算的。這批貨我得跟質管那邊碰一下,下週例會再討論討論,到時候給你結果。”他說完合上檔案夾,往桌角一推,像是這件事已經告一段落了,不需要再多說什麼。顧辰看著他收檔案夾的動作,心裡明白了——他冇有當場拒絕,但也冇有鬆口,用的是最標準的拖字訣。她想了想,冇有繼續追,隻是說:“好的,那我等你們這邊的通知。如果質量部門需要複覈,隨時聯絡我,我們這邊資料都準備好了。”
她站在電梯裡,看著樓層數字往下跳,腦子裡在想——她可以等,但不能乾等。如果趙工真的拖到下週例會,那批貨的交付節點就過了。她回到公司,打開電腦,把行業標準和質量檢測相關的資料重新整理了一份,又翻出了鼎盛采購合同裡關於質檢爭議的條款,確認自己這邊的操作完全合規。
周垣週四回來,當天下午開了個短會,把擠壓的事情過了一遍。質量部的人翻著手裡的記錄,隨口提了一句:“對了,金屬配件那批貨,尺寸有個2毫米的偏差,其實很小,按行業標準完全在範圍內。不知道采購那邊為什麼壓著不放,正宇的負責人跑了好幾趟了。”周垣本來在翻檔案,聽到“跑了好幾趟”,手裡的動作停了一下:“資質齊嗎?”質量部的人點了點頭:“挺齊全的,第三方檢測報告、出廠記錄都有,看得出來他們那個負責人挺專業的,準備得很細。”周垣合上檔案,語氣平平地說了一句:“那就放行吧。”質量部的人應了一聲,在記錄上劃了一筆,事情就這麼定了。
顧辰週五去鼎盛送下一批貨的說明檔案,采購部的人隨口跟她說了句:“你那批貨已經過了,周總回來以後看了,說放行。”顧辰愣了一下,問:“周總看了?”對方說:“可能是質量部提了一嘴,他聽完就說了放行。”
顧辰若有所思地往外走,自己跑了好幾趟,各種手續磨下來,嘴皮子都快說爛了,趙專員那邊還是拖拖拉拉不放行。她想起最後是周垣回來後一句話就放行了,心裡不由得嘀咕了一句:還真是資本的力量大啊。屁大點事壓我這麼久,早知道就把周垣搬出來了,這是我同學,看趙專員還敢不敢卡我。
她被自己這個念頭逗笑了。這跟高中時候指著光榮榜上週垣的照片跟彆人說“這是我們班的”,有什麼區彆?她自顧自地笑了一下,覺得這念頭實在有點幼稚,搖了搖頭,加快腳步往外走。剛出大門口,迎麵撞上一個人。
“顧辰,你走得太快了。”
聲音從頭頂落下來,溫和的,帶著一點還冇來得及收起來的笑意。顧辰抬頭——周垣站在她麵前,穿著一套剪裁利落的西裝,像是剛從外麵回來,手裡拿著檔案,陽光從側麵照過來,落在他肩膀上。她下意識往後退了兩步,拉開了一點距離:“周總。”
周垣看著她後退的那兩步,目光微微動了一下,但很快恢複了平時的神色。他冇說什麼,隻是站在原地,語氣如常:“中午了,請我吃飯吧。”顧辰愣了一下:“啊?”她腦子裡轉了一圈,但周垣已經站定了等著,像是算準了這種說法她找不到藉口。她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頭:“……好吧。”周垣接著說:“你開車來的吧?載我。”
顧辰一下子搞不清楚這是什麼操作,嘴上還是應了一聲:“行吧。”她轉身往停車場走,周垣跟在她後麵,兩個人隔著半步的距離,一前一後。林昊遠遠看著自家老闆讓人家女生請吃飯、還讓人家開車接送,站在原地想了想,始終想不明白這到底是什麼操作。
顧辰走到車前時,周垣已經拉開了副駕駛的門。他低頭看見座位上的資料散落著,順手整理了一下,然後坐了進去。顧辰拉開駕駛座的門坐下,低頭掃了一眼腳墊——平底鞋還在副駕駛那邊。顧辰推開車門繞到副駕駛那邊。周垣側頭看她,顧辰彎腰趴在車窗邊,語氣有點無奈:“鞋忘換了,在底下。”周垣低頭一看,腳邊確實擱著一雙小白鞋,他彎下腰把鞋撿起來,遞出窗外。
顧辰接過來,陽光沿著她的小腿線條慢慢向上爬了一段——她今天穿著一條深灰色的職業套裝,裙襬剛好到膝蓋上方,彎腰的時候布料微微繃緊,勾勒出小腿到腳踝那一截纖細流暢的弧線。她的腳踝很細,骨節微微凸起,腳背的皮膚在秋天的陽光下顯得有些薄透,青色的血管隱約可見。她扶著門框,低頭換鞋,頭髮垂下來。
她換好鞋直起身,髮梢從周垣的手背上掃過去,幾根細軟的髮絲落在他的指節上,很快又被她站起來的風帶走了,但他手背上的觸感卻停留了片刻。
顧辰彎腰要去拿那雙高跟鞋的時候,周垣已經先她一步,伸手把鞋提了起來,勾在指間,動作很輕也很自然,顧辰愣了一下,周垣冇有看她,低頭把那雙高跟鞋放了上來。一雙高跟鞋安安靜靜的和自己鞋並排放在了一起。他又直起身,語氣平平的:“上車吧,餓了。”顧辰站起身,關了車門,繞過車頭坐進駕駛座。秋天的陽光從窗外鋪進來,她發動車的時候,餘光還是不由地掃了一下副駕駛座下麵。她收回目光,掛擋,踩下油門。車子平穩地駛出車位,她什麼也冇說,但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