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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處奢華的客棧獨立院落內,房門被輕輕叩響。
一位身姿嫋娜的女子推門而入,她正是合歡宗此行暗中的主事者之一,長老蘇媚。
室內,映入眼簾的畫麵讓她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迅速垂下眼簾,掩去眸中一閃而過的不適。
隻見軟榻之上,斜倚著一位身形健碩的古族男子,他麵容粗獷,線條硬朗,腰間左右各懸一柄長劍,左右臂彎也各擁著一名女子。
然而,此刻他左擁右抱的卻並非什麼絕色佳人,而是……
那兩位女子確實身形凹凸有致,僅著輕薄紗衣,但裸露出的臂膀肌肉虯結,胸肌厚實,大腿粗壯,麵容更是方正剛毅,與尋常人族的審美可謂南轅北轍。
蘇媚心中暗自腹誹:真是辣眼睛!
雖說古族男子偏好強壯有力的伴侶,但那些多年來與人族混居、通婚的古族,審美早已潛移默化地向人族的纖柔精緻靠攏。
偏偏這位,身為修羅教大長老的嫡子,地位尊崇,什麼美人冇見過,口味卻依然如此傳統且獨特……當真是一股清流,不,泥石流。
她收斂心神,對著榻上的古族男子盈盈一禮:“黎勾大人,妾身蘇媚,有要事稟報。”
那名為黎勾的古族劍客抬起頭,掃過蘇媚:“蘇媚長老,何事?”
蘇媚站直身體,麵色凝重地彙報道:“有一個壞訊息,縹緲城那邊剛剛突然放出訊息,明日花神秀正賽將會嚴查合歡宗弟子,一旦查實身份,直接格殺勿論。”
黎勾那雙銅鈴般的眼睛微微眯起,摟著“佳人”的手臂也鬆開了些,沉聲問道:“問題嚴重嗎?”
蘇媚回道:“大人彆忘了,我們合歡宗的全稱是天地陰陽交泰合歡宗,當年除了縹緲城一脈,還曾分裂出一個陰陽宗。而謝聖女在陰陽術領域可是千年難遇的絕世天才,手段精妙,尋常人根本察覺不到她的跟腳。”
“而紅塵道人當年,恰好未曾涉獵此道。否則,以她對合歡宗的深仇,若能勘破,我宗門人早就無法踏入縹緲城半步了。”
黎勾眉頭依舊緊鎖:“謝絳玖的卜卦結果如何?對此事可有預示?”
蘇媚早有準備,答道:“大人,您忘了?聖女的卜卦對此一直顯示為‘或許存在危險的血光之災’,此事我們內部早已有過結論。”
並非隻有謝絳玖一人卜算到此等模糊的凶兆,部分參選者身上也被卜出了凶兆。合歡宗高層據此分析認為,花神秀的結束或許並非此事告終,之後恐怕還有一場惡戰。
紅塵道人雖死,但隻要她的傳承試煉未曾徹底結束,她就依然是飄渺城的城主,生前定下的規則也依然有效。可一旦試煉結束,新城主並非立刻就能完全掌控縹緲城,重新訂立規則。
這中間的空窗期就給了敗者們翻盤機會——直接乾掉新任城主,重新選舉。
換句話說,拿下花神之位的並非就是最終勝者,得活著坐上城主寶座才行。
蘇媚隨即又補充道:“不過,既然聖女的卦象與其他參選者得到的警示類似,至少說明,縹緲城明日這排查應當難不倒她。”
黎勾聞言,臉色這才稍緩,重新靠回椅背,揮了揮手讓那兩位健碩女子暫且退下。
他冷哼一聲:“格殺勿論?縹緲城自建立起,在外界眼中就冇見過血。他們此番突然放出如此狠話,就不怕砸了自家的招牌?”
蘇媚苦笑道:“縹緲城對外給出的理由是,縹緲城可以落入任何勢力手中,但唯獨不能是合歡宗。否則,這修仙界女修的聖地,將徹底淪為淫窟。”
黎勾摩挲著下巴,嗤笑道:“這個冠冕堂皇的理由倒是站得住腳,那些正道勢力想必也會欣然接受。畢竟,能提前踢掉合歡宗這個競爭對手,對他們而言自然是百利而無一害。”
蘇媚唇角噙著一絲譏誚:“聖女大人她倒不是冇打過退堂鼓,可我告訴她,奪回縹緲城是合歡宗千年來的頭等大事。此事若不成,她這聖女之位,也就當到頭了。到那時,她便隻能……”
她臉上堆起諂媚的笑意,看向黎勾:“老老實實,成為黎勾大人的爐鼎了。”
謝絳玖身負比當年的紅塵道人更高一等的天道魅體,這等絕世爐鼎,按常理,合歡宗絕無可能讓她坐上必須守身如玉的聖女之位。
偏偏,她因年歲相仿,成了邪帝之女薑離的兒時玩伴。彼時的合歡宗高層一心巴結邪帝,試圖通過奉承這位小主來攀附,這才力排眾議將謝絳玖定為了聖女。
可事後卻發現,邪帝似乎對這個女兒並不如何在意,之後更是拋下尚年幼的薑離,攜大批覈心高層遠赴北洲發展修羅教。而逐漸長開的謝絳玖,其絕色姿容與爐鼎體質引來修羅教內不少**的覬覦。
合歡宗冇撈到預想的好處,反而為此承受了不少壓力,對她這個聖女自然愈發看不上眼。
與其他宗門不同,合歡宗的聖女曆來隻是個象征性的吉祥物。一個以雙修立派的宗門,聖女卻不準雙修,即便天賦再高,又能走多遠?
因此以往若有天資卓絕的女子,合歡宗絕不讓其坐上聖女之位,更彆提這還是個絕世爐鼎了。
出了這樁意外後,合歡宗高層追悔莫及,卻已無法更改。當年紅塵道人之事,讓宗內不少老人心生迷信,懷疑合歡宗是因強逼聖女出嫁,褻瀆了軒轅黃帝,才遭了報應。
蘇媚自己當然嗤之以鼻。
什麼軒轅黃帝?人家兵主蚩尤的信徒為了給先祖報仇,都把他們合歡宗打廢了,也冇見黃帝顯過靈,怕是早就死透了。
隻是架不住經曆過當年之事的老古董太多,最終,各方妥協之下達成一個共識:若聖女將來犯下什麼足夠大的過錯,便可順理成章地以此為由,革除她的聖女之位。屆時,是作為爐鼎貢獻給修羅教的大人物,還是另作他用,便都由不得她了。
黎勾聞言,冷笑一聲:“謝絳玖這些年倒是如履薄冰,事事不敢行差踏錯,可惜,偏偏撞上縹緲城這檔事。以縹緲城之重,隻要未能功成,便是大錯。待她輸了,便可名正言順將她革職,順勢擒作爐鼎。”
他笑著看向蘇媚,語氣玩味:“你覺得……謝絳玖會輸嗎?”
蘇媚掩唇輕笑:“聖女在樂舞一道的造詣,恐怕即便是麵對紅塵道人,也未必會遜色。妾身以為,聖女勝算極大。”
謝絳玖那傳聞中絕世天才的名頭,大半便是在這無甚大用的樂舞之道上。據她自己所言,自從當上聖女,便時常夢見自己成了軒轅黃帝的妃子,侍奉人皇左右,為此一直潛心鑽研各類取悅黃帝的技藝。
當然,在蘇媚這等老於世故的長老眼中,這不過是那小丫頭片子扯著軒轅黃帝的虎皮當大旗,試圖用這虛無縹緲的聖眷來讓他們投鼠忌器罷了。
對於蘇媚的回答,黎勾非但不惱,反而撫掌大笑:“那可真是太好了!為修羅教贏下縹緲城這座金窟,可是天大的功勞!”
他笑得暢快,卻並非真心實意為修羅教的大業考慮。而是因為,謝絳玖如果贏了,固然不會成為他的爐鼎,但這等驚世大功,作為與她同行的劍客,功勞簿上必然有他的一半。
這個位置可不是靠他父親得來的,修羅教不吃那一套。他是實打實地擊敗了所有對此位虎視眈眈的競爭者,才最終贏得了與謝絳玖搭檔的機會。
謝絳玖要是贏了,他黎勾就是不世奇功加身。要是輸了……他喜獲一位身負天道魅體的絕世爐鼎,還是元陰未失的……
橫豎都是血賺!
唯一讓他覺得有些意外,甚至隱隱有些不安的變數是……
“薑離那個女人,倒是給了我一個不小的驚喜。”黎勾的笑容淡了些,眼神中閃過一絲陰翳。
薑離一直是謝絳玖的靠山,但她自己的聖女之位也坐得不穩。
她的聖女身份本就得位不正,修羅教的聖女向來是靠實力打出來的,可當初修羅教高層為奉承邪帝,將年幼的薑離直接捧上了聖女之位。邪帝後來對其不聞不問,薑離在教中自然毫無話語權。
倒不如說,修羅教內的話語權從來不看身份尊貴,隻看拳頭大小。冇有實力的聖女,毫無意義。
為此,薑離在十年前離開了中洲修羅教總壇,獨自前往西洲闖蕩磨礪。如今她突然返回,嘴上說的是衝著紅塵道人的道果而來,但黎勾和蘇媚都心知肚明,她多半是為了給她的好姐妹謝絳玖,再添一層保險。
若是謝絳玖失敗,但修羅教最終還是拿到了縹緲城,那宗門就冇理由再責罰謝絳玖,薑離也算護住了自己人。
但這恰恰是黎勾最不能接受的結果。
到時候他到手的功勞飛了,心心念唸的爐鼎也飛了,豈不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蘇媚正想順著他的話奉承幾句,說些“薑離不足為懼”的場麵話,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打斷了她的思緒。
蘇媚眉頭一皺,提高聲音問道:“誰啊?”
門外傳來一道冰冷而陌生的聲音:
“縹緲城,例行排查。”
……
天字號客房內。
陸聽潮正與薑離商議著如何應對藍若雨這位勁敵,門外忽然響起一陣略顯急促的敲門聲。
蘇幽漓與陸聽潮對視一眼,起身前去開門。
房門拉開,站在外麵的,赫然是他們剛纔還在談論的藍若雨。
她穿著一身水藍色廣袖流仙裙,裙襬曳地,隻是此刻那張清麗絕倫的臉上卻不見了往日的冰霜淡然,反而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焦急與惶惑。
“藍仙子,你是在找薑姑娘嗎?”蘇幽漓側身讓她進來。
藍若雨甚至冇來得及點頭迴應,目光便越過蘇幽漓,直接鎖定了房內那抹豔紅的窈窕身影。她快步走進房間,一把抓住薑離的手腕,急促道:“跟我來!”
薑離顯然也察覺到了好友的異常,冇有多問,隻是給了陸聽潮一個“稍等”的眼神,便任由藍若雨拉著她,匆匆離開了房間,走到門外走廊的僻靜處。
兩人在門外低聲交談了約莫一盞茶的時間,當薑離獨自推門回來時,她臉上慣有的慵懶媚意已然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罕見的凝重。
陸聽潮見狀,放下手中的茶盞,問道:“發生什麼事了?”
薑離走回桌邊坐下,紅裙迤邐垂落,豐腴的身段此刻卻透著緊繃。
她沉聲道:“就在不久前,縹緲城突然放出風聲,要嚴查混入城中的合歡宗弟子,一旦發現……格殺勿論。”
蘇幽漓倒吸一口涼氣。
薑離繼續道:“若雨她剛剛與門內長老聯絡後,撞見了縹緲城正在搜查那處據點。雖然可能隻是例行檢查,但……也有可能,已經暴露了。”
蘇幽漓緊張地攥緊了衣袖:“那……那怎麼辦?”
陸聽潮看向薑離,目光平靜:“你的意思呢?”
薑離重新掛上那副滿不在乎的神情,隻是眼底並無多少笑意:“還能怎麼辦?賭他們冇發現唄。現在整個縹緲城都在紅塵道人的試煉籠罩下,根本無法離開。如果不去參加花神秀,豈不是不打自招?”
“你可以易容,換個身份先躲起來。”陸聽潮提出另一種可能。
“我纔不要。”薑離想也不想便拒絕,揚起下巴道:“美之道果就在眼前,我必須考慮,這是否是我此生僅有的機會。”
她忽然轉過頭,目光灼灼地看向陸聽潮:“如果……到時候我真的敗露了,你會直接與我切割,撇清關係嗎?”
陸聽潮迎上她的目光,隻是淡淡道:“我會保你平安無事。”
紅裙美人聞言,臉上凝重的神色瞬間化開,展顏一笑:“那感情好!就算真死了,還有個墊背的,黃泉路上不孤單。”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我是不怎麼怕啦,但我那閨蜜是個膽小鬼,現在恐怕怕得要死。我得趕緊去哄哄她,省得她自己先嚇出個好歹來。”
說完,她便風風火火地起身,再次推門離去。
房間內安靜下來,蘇幽漓擔憂地看向陸聽潮:“公子,你真有把握嗎?”
陸聽潮唇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那可太有把握了,彆忘了,縹緲城追根溯源……可是我的城。”
……
與此同時,隔壁的另一間天字號客房內。
紅裙美人不由分說地將那瑟瑟發抖的藍裙仙子緊緊擁入懷中,感受著對方纖細身軀傳來的細微顫抖。她難得放柔了聲音,像哄孩子般輕輕拍著謝絳玖的後背:“跑吧,以你的本事,縹緲城抓不到你的。”
藍若雨,或者說,謝絳玖,在她懷中輕輕搖了搖頭,聲音發悶卻異常堅定:“不……不能跑,若我此行未成,丟了聖女之位,等待我的便是生不如死。與其落到那般境地,我寧願死在縹緲城。”
薑離隻是淡淡道:“冇有這種可能,我會贏。”
謝絳玖從她懷中掙脫出來,質疑道:“縹緲城肯定能查到你與我關係莫逆,我若主動逃亡,你又如何能置身事外?她們隻需放出訊息,指認你是魔教妖女,這花神之位,你還如何能得?”
薑離聞言,輕笑著抬手,指尖輕輕敲了敲發間那頂古樸的金色冠冕,戲謔道:“你是說……她們要栽贓一位人皇傳人是魔教妖女?”
謝絳玖歎了口氣,眉間愁緒未散:“總歸是有影響的,眾口鑠金,積毀銷骨。”
“那就當我輸好了。”薑離也不繼續爭辯,揚起線條優美的下巴,自信滿滿道,“你以為我這十年是在虛度光陰嗎?就算你冇了聖女之位,我也保得住你。”
謝絳玖不太相信地看著她:“你隻是通仙初期……”
薑離伸手,不輕不重地敲了敲她的腦門:“就算同為通仙初期,我也夠打一百個你,不,一萬個你。”
然而,謝絳玖卻堅定地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執拗:“不,薑離,我不會棄賽的。我不會把自己的命運交托給他人,哪怕是你。”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而且……軒轅陛下聖女的位置,我絕不會讓給任何人。”
聞言,薑離唇角輕輕揚起,眼中閃過一絲興味:“難得見到你這個慫鬼這麼勇,你就這麼信奉軒轅黃帝?”
謝絳玖撇了撇嘴,低聲嘟囔道:“你這個冇有信仰的人是不會懂的,小時候我看你偷兵主的貢品吃,都給我嚇壞了,你是真不怕神罰啊?”
薑離笑而不語,隻伸手替她理了理微亂的藍色裙裾。
……
陸聽潮幾乎一夜未眠,精氣神卻前所未有地飽滿。
昨夜,謝絳玖那熟悉的祈禱聲響了一整晚。而這一回,內容直白得多,翻來覆去隻有一句:
“求您……救救我。”
看來,便是薑離也不似她嘴上說的那般無所畏懼。
對陸聽潮而言,這般發自內心的祈禱如同仙芝玉露,給他充了整晚的電。
大清早,他在走廊上碰見薑離,不由得多打量了幾眼。
紅裙依舊耀眼,身段豐腴柔美,走動時裙襬盪開層層漣漪。
薑離察覺到他的視線,直接將那張明媚絕豔的臉湊了過來,紅唇勾起誘人的弧度:“怎麼?終於能感受到本女王的絕色容顏了?”
陸聽潮微微後仰,拉開一點距離,挑眉道:“你昨晚該不會是怕到睡不著覺了吧?”
他還下意識想尋找黑眼圈的蹤跡,隨即失笑,對薑離這種境界的修士,一宿不睡想來不算什麼。
薑離輕笑著直起身,指尖拂過鬢邊:“你當我是若雨那個膽小鬼啊?”
話音剛落,旁邊房門輕啟。
一襲藍裙的謝絳玖走了出來,她朝薑離微微頷首,便獨自轉身,朝廊道另一頭走去。晨光勾勒出她清瘦的背影,裙襬如靜水微漾。
陸聽潮摩挲著下巴,目光追隨那抹遠去的藍色。
這位藍仙子……隱隱透著幾分憔悴,看來她也和薑離這個口是心非的膽小鬼一樣,害怕得一宿冇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