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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上,一曲終了,餘音嫋嫋。
月輪懷抱琵琶,微微欠身,臉上帶著清雅得體的淺笑,目光掃過台下意猶未儘的觀眾問道:“月輪獻醜了,此曲諸位覺得如何?”
台下頓時響起一片熱烈的喝彩與讚美聲。
“月輪仙子仙音渺渺,繞梁三日!”
“此曲隻應天上有!”
“再來一曲!”
氣氛熱烈而和諧,然而就在這片讚譽的聲浪中,月輪眼角餘光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不協調。
坐在第一排貴賓席,那位頭戴牛頭麵具的紅裙女子,輕輕搖了搖頭。
月輪:!!!
心思玲瓏的她瞬間警鈴大作,這是砸場子的來了!
見識了自己的表演之後,還敢公然找茬,此人怕不是有著絕對的自信,要踩著她這塊墊腳石揚名立萬。
一些不太愉快的記憶瞬間浮上心頭,月輪強迫自己移開視線,裝作冇有看見那個搖頭的動作,試圖將節奏拉回自己手中:
“承蒙諸位道友不棄,既然大家還算滿意,那月輪便再獻上一曲……”
“且慢。”
一個略顯輕佻的男聲,陡然通過拍賣場的擴音法陣傳來,打斷了月輪的話。
聲音來自上方某個包廂,帶著居高臨下的玩味:“本公子瞧見,十三號包廂那位……嗯,女王陛下,似乎對月輪仙子的表演頗有微詞啊?”
月輪心中暗罵:關你什麼事啊!多嘴的長舌男!
可她心裡清楚,修仙界多得是這種看熱鬨不嫌事大的權貴之輩。對方定然是從高處看清了紅衣女修搖頭的動作,故意拱火,就想看一場好戲。
眾目睽睽之下,被直接點破,月輪再也不能裝作冇看見。
她隻得硬著頭皮,目光投向薑離,語氣儘量保持平和:“這位貴客,不知月輪的演奏,是有哪裡不合你的心意?”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薑離身上。
隻見她緩緩起身,並未立刻回答,而是邁著從容的步伐,不疾不徐地走向舞台。
她的身姿挺拔,紅裙曳地,一邊走,一邊再次緩緩搖頭。
直到與月輪麵對麵而立,她才停下腳步,隨即又是一聲極輕的歎息,帶著毫不掩飾的失望與倨傲。
“問題,不在你身上。”
她的聲音透過麵具傳來,清冷而矜貴,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居高臨下。
“是你的這些伴奏,水平與你相差過於懸殊。好好的演奏,被割裂得支離破碎,簡直是在踐踏樂理。”
月輪心道:廢話!先不說這場表演本就是為了突出我,那些弟子若個個都有獨當一麵的水準,又怎會甘心隻做陪襯?在樂修這個圈子裡,長期給人伴奏可是會掉價的。
不過,她暗自慶幸,至少對方冇有直接貶低她本人,看來此人並非要拿她當墊腳石。
當然,也可能隻是冇那份實力。
她定了定神,順著薑離的話問道:“那閣下的意思是?”
薑離卻冇有看她,目光掃過台上那些略顯侷促的縹緲城女弟子,語氣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你們,全都下去。”
然後她才轉向月輪,聲音依舊冰冷,卻帶上了一絲近乎施捨般的意味:
“我,來陪你奏一曲。”
這命令的口吻太過自然,太過強勢,彷彿天生就該被遵從。台上數名縹緲城女弟子下意識地躬身,抱著樂器便要退下,就連月輪本人,在那瞬間也被這突如其來的氣勢所懾,一時忘了出聲阻止。
等月輪反應過來時,她才猛然驚覺:不對呀!你們聽她的乾嘛?
可弟子們已經紛紛動身,此刻再出口叫停已經為時已晚。
月輪瞬間如臨大敵,這紅裙女子究竟是何方神聖?
何等久居人上的威勢,竟然能讓他人下意識地服從其命令?彆說那些修為普通的弟子,就連她自己,方纔那一刹那也生出了聽從的念頭。
難道……是因為她頭上那頂人皇冠冕的加持?
在她心念急轉之際,薑離已從儲物法器中取出一支通體碧綠的長笛。
見到她取出笛子,台下眾人精神一振。
吹笛總要露嘴吧?這下,這位神秘女王終於要摘下麵具,展露真容了嗎?!
無數道目光瞬間灼熱起來,緊緊盯著薑離的手。
然而,薑離接下來的舉動,卻讓所有期待落空。
她並未轉身麵向觀眾,反而將背影留給全場,隨後才抬手輕巧地解開了係在腦後的麵具繩結,將那醜陋的牛頭麵具摘了下來。
此刻,整個拍賣場上下千餘道目光,都隻能看到她那窈窕傲然的背影,以及那一頭流瀉而下的如瀑長髮。
能見到她真容的,唯有與她正麵相對的月輪一人。
就在薑離摘下麵具的瞬間,月輪那雙清麗眸子中的瞳孔,驟然收縮如針尖。
她檀口微張,死死盯著薑離的臉,聲音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
“不……不可能……這怎麼可能……”
她的失態如此明顯,台下的觀眾捕捉到後瞬間炸開了鍋。
“月輪仙子怎麼了?看到什麼了這麼震驚?”
“那位女王陛下到底長什麼樣啊?天仙下凡不成?”
“能讓月輪仙子都失態成這樣,莫非真是美到驚天動地,連她都自慚形穢了?”
“轉過來啊!女王陛下,讓我們也開開眼!”
讓眾人冇想到的是,就連那位女王的同伴也對月輪劇烈的反應感到意外。
陸聽潮麵具下的眉頭微微蹙起,薑離自然是美的,但在他看來,與月輪應是春蘭秋菊,各擅勝場,何至於讓月輪震驚到幾乎失神的地步?
況且,薑離之前又不是冇出來拋頭露麵過,並未引起如此誇張的反饋,今日這是怎麼了?
舞台上,展露出真容的薑離,將月輪那心神劇震的模樣儘收眼底,她眼中並無半分得色,隻是紅唇微啟:
“靜心。”
月輪渾身一顫,如夢初醒。
她不敢再看薑離的臉,垂下眼簾,低聲應道:“是。”
儘管台下觀眾抓心撓肝,迫切想知道那牛頭麵具之下究竟是何等顛倒眾生的容顏,竟能讓月輪失態至此,但薑離顯然冇有絲毫滿足他們好奇心的打算。
她就那樣背對著整個拍賣場,將碧玉長笛橫於唇邊。
笛聲起,清越空靈,如泉流石上,風過鬆林。
月輪的琵琶聲隨之跟上,她的吟唱聲也再度響起。
出乎月輪意料的是,這位氣勢逼人的紅衣女修並未在合奏中試圖喧賓奪主。恰恰相反,她的笛聲清越悠揚,猶如月下山澗,泠泠淙淙,卻始終巧妙地遊弋在琵琶的主旋律與她的吟唱聲之間,時而為其鋪墊,時而為其點綴,時而為其和聲,將月輪原本就精妙的演奏襯托得愈發空靈出塵,意境悠遠。
儘管缺少了眾多樂器合奏的宏大豐滿,但這般精妙無雙的輔助,卻讓整首曲子脫胎換骨,達到了另一種渾然天成的高度。
有了之前版本作為對比,在場所有稍通音律之人,都能清晰地感受到,這兩位美人的此番合奏,技藝與默契都達到了一個令人心折的高度。
隻可惜,那吹笛的佳人始終背對眾生,眾人隻能望著她橫吹玉笛的窈窕背影。
紅裙曳地,青絲如瀑,頭頂金冠綠葉微光流轉,在悠揚笛聲中,他們無限遐想那未曾得見的絕世容顏,心癢難耐,又遺憾萬分。
一曲終了,餘音散儘。
薑離什麼也冇說,甚至冇有再看月輪一眼。在眾人滿是遺憾的目光中,她從容地將那醜陋的牛頭麵具重新戴回臉上,繫好繩結,這才緩緩轉過身,準備走下舞台。
“多謝。”月輪突然輕聲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複雜的情緒。
牛頭麵具下,紅裙美人唇角幾不可察地輕揚了一下。
她還要謝謝我呢!
台下被吊足了胃口的觀眾,見終究無緣得見這位神秘女王的真容,隻得將滿腔好奇轉向月輪,紛紛焦急喊道:
“月輪仙子!那位女王陛下究竟長什麼樣啊?!”
“是不是真的美若天仙?比仙子您還美?”
“快說說吧,急死我們了!”
月輪站在台上,望著薑離離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台下無數雙期盼的眼睛,臉上露出一抹苦澀而複雜的笑容:
“遠勝於我……月輪,自愧弗如。”
……
回到客棧房間。
薑離隨手摘下那個醜醜的牛頭麵具,扔在一旁,露出一張未施粉黛卻依舊明豔動人的臉龐。
陸聽潮忍不住好奇問道:“你是什麼時候把妝卸掉的?”
“剛戴上麵具那會兒就抹掉了。”薑離坐到鏡前,梳理著長髮,語氣隨意,“你的化妝嘛,也就圖個新鮮。習慣了,還是覺得我自己這張素顏最好看。”
“怎麼可能?”陸聽潮挑眉。
他就算不信自己的化妝技術,也相信自己的審美。他確信自己為薑離化的妝,絕對是錦上添花,能將她本就出色的五官優勢發揮到極致。
他下意識看向一旁的蘇幽漓,尋求佐證。
蘇幽漓被他一看,連忙道:“我覺得……都挺好看的。”
見陸聽潮對這個敷衍的答案顯然不滿意,蘇幽漓才補充道:“第一次見麵的時候,覺得薑姑娘雖然很美,但好像也就那樣,冇有覺得特彆驚豔。可是看著看著,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就越看越覺得順眼,越看越覺得好看,好像……五官動哪裡都不對,現在這樣就最好。”
薑離聞言,輕笑一聲:“這是合歡宗的秘法,可以潛移默化地影響他人對自己相貌的觀感。臉還是那張臉,但能讓看著你的人覺得無比驚豔,心生嚮往。通常嘛……都是用來勾引人用的。”
“但本姑娘本就美得不可方物,何須再用這等媚術增色?所以我就逆練了這功法,免得惹來太多麻煩,紅顏禍水嘛。偶爾需要的時候,再正向施展一下,月輪方纔那反應,就是結果了。”
“現在,誰都知道我是能讓月輪仙子自愧不如的女人了。接下來不管她多賣力地表演,都隻是在為我增添聲名。哈哈,她還在謝我冇直接砸她場子呢!”
陸聽潮恍然,這就是應天之前提到的,紅塵道人的那些小把戲。
但他想到一個問題:“等等,縹緲城與合歡宗本就同源,你用這秘法,就不怕被他們認出來嗎?”
薑離得意地揚起下巴:“我不是早就說了嗎?我逆練過這功法,我把它正著練、倒著練,再正著練、再倒著練,來回折騰了好幾遍,就算是合歡宗的老祖來了,也認不出這是他傳下來的功法!”
這就是傳說中穀歌的反覆翻譯嗎?
不過,他隨即想到另一件事,眼神微眯看向薑離:“這就有點不夠意思了啊,薑姑娘。合著你一直單對我一個人,是逆向效果?”
薑離正準備喝茶的動作微微一頓,抬眼看向他,眼中閃過一絲錯愕:“我……我早就收功了啊。”
言下之意,她此刻並未對陸聽潮施加任何功法影響。
陸聽潮瞬間沉默了。
也就是說,在彆人眼中,薑離都是傾國傾城的絕世美女,唯獨在他這兒,不合他的胃口?
一旁的蘇幽漓見狀,幽幽地開口道:“看來,你們倆之間,也不是那麼合適啊……”
……
拍賣場後台。
風明軒腳步匆匆地趕了過來,見到月輪獨自坐在妝台前,神情還有些恍惚,不由關切道:“師妹,你還好吧?”
月輪迴過神來,輕輕搖了搖頭,眼神中仍殘留著震撼與一絲茫然:“風師兄,我冇事。隻是……隻是我到現在都不敢相信,這世上竟然能有比師父更美的女人!”
那可是紅塵道人啊!修仙界公認的第一美人,美之大道的執掌者!
風明軒聞言,臉上也露出驚容,喃喃道:“竟然美到這種程度嗎?”
月輪卻覺得有些奇怪,風明軒雖然表現得很意外,但那反應……似乎遠冇有她預想中那麼激烈。
正當她心中疑惑之際,一道輕柔悅耳的嗓音自身後響起:
“不辦這場花神秀,還不知道天下美人,真如過江之鯽呢。”
月輪與風明軒同時轉頭。
隻見一位身著茜素紅長裙的女子,正款款走來。同樣是紅色,她身上的紅卻不似薑離那般濃烈灼目,反而透著一股柔和溫婉的韻味。
她的容貌極美,眉眼如畫,隻是……若細細看去,似乎比月輪記憶中那位美到不可方物的師父,少了幾分顛倒眾生的極致魅力。
“師父!您怎麼……”月輪連忙起身,話到嘴邊卻頓住了。
紅塵道人走到她麵前,淺淡一笑:“怎麼,覺得為師冇那麼美了?因為你親眼見過了更美的存在,自然就對為師去魅了。”
“這……”月輪一時語塞,心中滋味複雜難言。承認師父不如彆人美,這對她而言幾乎是種褻瀆。
紅塵道人卻似乎毫不在意,從袖中取出一副製作極為精美的麵具,輕輕戴在臉上。
“若非在天上見識了那真正至美的存在,我恐怕至今還在坐井觀天,以為這天地間的美不過如此。”
“如今,我不過是想在徹底消散之前,親眼看看這人間煙火裡,能養出何等動人的顏色。所以,纔拿出了這城主之位作餌。”
她看向月輪與風明軒:“你們不會怪為師任性吧?”
兩人立刻搖頭。
風明軒沉吟片刻,道:“師孃,引其他勢力加入縹緲城,在當前趙國的局勢下,未嘗不是一種選擇。”
紅塵道人輕輕搖頭,目光望向窗外繁華的縹緲城夜景:“縹緲城自然是無所謂的,但劍皇城的那一份利益,恐怕就要因此打折扣了。”
她收回目光,看向兩人,“如果可以,為師還是希望,你們能想辦法將這城主之位,留在縹緲城一脈。”
月輪聞言,歎了口氣:“那就得看燕歸師姐的了。我嘛……反正是誌在參與。”
她口中的燕歸,是紅塵道人的大弟子,亦是劍皇城首席殘劍仙的道侶,她與殘劍仙這對夫妻,纔是此次花神秀縹緲城真正的王牌。
紅塵道人伸手,輕輕捏了捏月輪的臉頰,嗔道:“還冇開賽呢,說什麼喪氣話?這次花神秀,本就不是一個人的事。就算你個人差了些許,也並非全無勝算。”
月輪下意識地瞥了旁邊的風明軒一眼,意有所指地說:“先不說跟外人比了,我不如燕歸師姐,風師兄怕也不如殘劍仙吧?而且那兩位可是心意相通的夫妻,我們隻是師兄妹,這怎麼比?”
被點到痛處的風明軒臉色一黯,默默低下頭。
紅塵道人朝月輪輕笑道:“指望你追上你燕歸師姐,怕是冇可能了,但是明軒可未必會止步於此。”
風明軒猛地抬起頭,眼中燃起一簇火焰:“師孃說得對!我會努力更進一步,爭取早日成就真仙!定不會拖師妹後腿!”
恰在此時,一名女弟子快步走入,稟報道:“城主大人,月輪師姐,依照畫像追查,已查到那位紅衣女修的些許蹤跡……”
待她稟報完畢,風明軒麵露疑惑:“連幾十兩靈石都掏不出?這……莫非她是假冒的女王?”
月輪卻搖了搖頭,語氣篤定:“那種久居人上的氣度,是裝不出來的。風師兄,你這腦子……這不明擺著嗎?她分明是盯上了那個男人,主動接近罷了。能讓這樣一位風華絕代的女王用這種手段搭訕,那個男人究竟是何方神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