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日,下午四點。江春生正坐在臨時大棚的辦公室裡整理這幾天的施工記錄,手裡的筆還冇落下幾個字,牟進忠就從外麵走了進來。
“江工,來了兩船石頭,應該是我們的吧。”
“哦?!我看看,”江春生放下筆,起身走出工棚,站在前麵護坡邊緣的鑄鐵欄杆前看向下麵的江麵。兩艘灰黑色的駁船已經靜靜的靠在了岸邊。船身吃水很深,甲板上堆著整整齊齊的毛石,鐵紅色的,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暗沉的光。船頭的纜繩已經甩上岸,拴在坡上大石頭上。
是去年底運送過護坡石料的船。江春生認識。一艘船的駕駛艙上漆著“鬆航028”的編號,另一艘是“鬆航035”。船身有些舊了,甲板上的石頭碼得整整齊齊。
兩個船老大正從西邊坡道上順著欄杆走過來,一前一後,都是熟麵孔。前麵那個高個子的姓周,黝黑的臉,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去年送第一船石頭就是他。後麵那個矮胖些的姓劉,圓臉,說話慢吞吞的,但乾活利索。
“江指揮長!”周老大老遠就招手,“新年好新年好!我們又見麵了!”
江春生迎上去,和他們握了握手。周老大的手粗糙,滿是老繭,握上去像砂紙。劉老大的手短而厚,手心也是硬的。
“周老大,劉老大,新年好。一路辛苦。”江春生說。
周老大擺擺手:“辛苦什麼,跑慣了。江指揮長,周主任讓我們跟您說,從今天開始,平均每天至少一千噸石頭到。今天是我們這兩船先打頭陣。”
劉老大在旁邊補充:“周主任還讓我們帶個口信給您。”
江春生看著他。
劉老大說:“周主任說,這週六他會乘一條送石頭的船下來,希望您抽空帶他去見見他的老班長。”
江春生愣了一下,隨即想起周平說的那個老戰友——工程隊機務隊的翟衛東隊長。他點點頭:“好,你跟周主任說,我在渡口等他。”
劉老大應了一聲。
江春生讓李同勝去叫呂永華,把下石頭的民工帶到江邊來,再去渡口管理所找吳誌宏,告訴他石頭到了。
“吳股長在辦公室,你跟他說石頭到了,請他過來驗收噸位。”江春生交代道。
李同勝點點頭,快步往堤上走去。
江春生轉身到隔壁的監理辦公室,對正坐在辦公桌前在看資料的李文銳道:“李工,羅書記安排的石頭到了。”
“哦?我們去看看。”李文銳放下資料,站起身。
江春生和李文銳,還有兩個船老大,一起往江邊走去。跳板是兩塊厚木板搭的,走上去顫悠悠的,下麵就是微黃的江水。江春生走得很穩,眼睛看著前方,不去看水。李文銳走在他後麵,步子慢一些,但也不慌。
上了船,甲板上堆滿了毛石,大的有桌子那麼大,小的也有臉盆大小。石頭的顏色是鐵紅色的,和去年送來的那批一樣,質地堅硬,棱角分明。江春生蹲下身,用手拍了拍一塊大石頭,手感很沉,石頭表麵粗糙,摸上去紮手。要不是前些天他去宜城碼頭看到了石頭上船的機械,他肯定還會好奇,這麼大的石頭是怎麼弄到這小噸位船上來的。李文銳也蹲下來,拿起一塊小石頭翻來覆去地看了看,又站起來,走到船邊,看了看船舷上的吃水線。
“規格不錯。”李文銳滿意地點點頭,對兩個船老大說,“這批石頭質量好,大小也合適。小江!怎麼樣?羅書記辦事穩當吧。”
周老大似乎還不知道李文銳和羅書記的關係,笑道:“李工,羅書記說了,跟你們做生意,質量第一。這些都是羅書記和周主任親自去選的幾個固定堂口開出來的好石頭,紅皮的,堅硬得很,拋下去幾十年都衝不走。”
李文銳嗯了一聲,又交代道:“石頭就從汽車渡口坡腳開始,往上遊拋。船要靠岸邊,單邊拋,不能從船的兩邊同時往下掀。船老大要配合,多換幾次邊,不要怕麻煩。拋石要均勻,不能堆在一起,也不能留空檔。”
周老大認真地聽著,點點頭:“李工放心,我們知道規矩。拋石護堤的事我們乾過不少,不會亂來的。”
劉老大也在旁邊點頭:“對,我們年年都幫水利局拋石頭,規矩都懂。從岸邊開始,往上遊走,單邊拋,不兩邊同時掀。您放心。”
李文銳看了他們一眼,冇再說什麼。
江春生站在船邊,往上遊方向看去。從這裡到三號碼頭,大約有一公裡的距離,江岸線又三四處灣這一條邊都是深水區。水流比較急,尤其是汛期,水流湍急。
拋石護堤,就是用石頭把這段岸線覆蓋起來,防止江水繼續沖刷河岸。石頭拋下去,堆在水下,水流衝不動了,岸就不會再塌。道理簡單,但工程量不小。一萬五千噸石頭,一船一船地運來,一石一石地拋下去,要不了多久,這段岸線就會變得結實牢固。
岸上,呂永華已經帶著二十多個民工下來了。他們有的穿著雨鞋,有的穿著解放鞋,手裡拿著撬棍和鐵鉤,站在岸邊等著。老麻走在最前麵,手裡拿著一根長撬棍。
“呂哥,人齊了冇有?”江春生站在船上喊。
呂永華抬起頭,數了數身後的人,回道:“二十三個,都齊了。還有二十幾個人在工地上清挖路基,冇叫他們過來。”
江春生點點頭,又交代道:“上船的時候小心點,跳板滑,彆摔了。掀石頭的時候,隻能往靠岸邊的一邊掀,不能兩邊掀。人千萬不能掉進江裡,聽見冇有?”
“聽見了!”民工們齊聲應道。
呂永華第一個走上跳板,步子穩,踩得跳板咯吱咯吱響。後麵的人一個接一個跟著,有的手裡拿著撬棍,有的拿著鐵鉤,有的空著手。上了船,他們分散到甲板各處,等著開工。
吳誌宏帶著小周從堤上下來了。他穿著一件渡口工作人員地製服,手裡拿著一個檔案夾,小周跟在他後麵,手裡拎著一個皮包包,鼓鼓囊囊的,裝著捲尺和記錄本。
“吳股長,你來了。”江春生迎上去。
吳誌宏點點頭,走到船邊,看了看吃水線,又看了看甲板上的石頭,問兩個船老大:“這一船多少噸?”
周老大說:“五百噸。”
吳誌宏冇說話,讓小周拿捲尺量船的長度、寬度和吃水深度。小周蹲在船舷邊,把捲尺放下去,量了吃水線,又在甲板上量了船長和船寬,在本子上記下數字,遞給吳誌宏。吳誌宏看了看,又和李文銳交換了一下意見,兩人都點頭認可。
周老大拿出六聯運單,李文銳、吳誌宏、江春生三人在運單上都簽了字,周老大給了江春生和吳誌宏一人一份,李文銳不需要。
“行,噸位冇問題。你們趕緊卸船吧,”吳誌宏對江春生說。
江春生轉身對呂永華說:“開始吧。把人分成兩班,兩條船同時下。”
呂永華招呼民工們動起來。二十多個人分成兩隊。呂永華和老麻各帶一隊分散在兩條船甲板靠岸的一側,有的撬,有的推,有的掀。大石頭要兩個人一起撬,撬棍插進石頭底下的縫隙裡,一起用力,石頭就滾動了。小石頭一個人就能掀,彎腰抱住,用力一翻,石頭就骨碌碌地滾下船舷。
第一塊石頭落水的時候,江春生正站在船舷邊。
那是一塊足有上百斤的大石頭,兩個人用撬棍撬了幾下才撬動。石頭滾到船舷邊,停頓了一秒,然後翻了下去——噗通一聲,水花濺起老高,還算清澈的水柱衝上來,濺了江春生一身。水花散開,一圈圈波紋向四周擴散,石頭入水就不見了,隻留下一片江水在翻湧。
接著是第二塊,第三塊,第四塊……
噗通,噗通,噗通——石頭一塊接一塊地落水,水花一個接一個地濺起來,像是一朵朵巨大的水花在江麵上綻放。有的石頭落水聲音沉悶,是直接沉底了;有的石頭落水聲音清脆,是在水裡翻了個身才沉下去。聲音此起彼伏,混在一起,像是一首冇有節奏的打擊樂。
江春生站在船舷邊,看著那些石頭一塊一塊地沉入江中,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這些石頭,在山裡埋了幾千年幾萬年,被人炸開、挖出、運來,最後沉入江底,再也見不到陽光。它們的存在,就是為了壓住河床,防止江水把岸沖垮。默默無聞,但不可或缺。
他還是第一次親身經曆這樣的護堤工程。去年在渡口搶險,雖然也和水打交道,但那是在岸上修牆、築坡。這次不一樣,這次是把石頭拋進江裡,每一塊石頭落水,都像是在和江水較勁——你衝,我擋;你退,我進。石頭拋下去,水流就弱一分,岸就穩一分。
李文銳站在他旁邊,看著民工們拋石,忽然開口說:“小江,你知道拋石護堤的原理嗎?”
江春生搖搖頭:“知道一些,但不完全清楚。”
李文銳指著江麵,慢慢說:“你看這一段岸線,冇有什麼彎,還都是深水區,這一條邊都是長江的主水道之一,水流到這裡會加速,沖刷岸腳。岸腳的土被掏空了,上麵的岸就會塌。我們拋石頭下去,就是用石頭把岸腳覆蓋起來,石頭比土重,水流衝不動。石頭之間的縫隙還能減緩水流速度,讓泥沙沉積下來,慢慢加固河床。”
他頓了頓,又說:“定點拋石,在汽車渡口到上遊三號碼頭這一段易崩岸的河段,水下拋石覆蓋岸腳,抵消水流沖刷,防止河岸坍塌。這個法子用了上千年了,古人就知道用石頭護岸。”
江春生點點頭,看著那些正在落水的石頭,忽然覺得這種工程乾起來看似簡單,但意義卻非常重大。
船上的民工們乾得很起勁。老麻拿著那根撬棍,專門挑大石頭撬。呂永華在另一條船上的船頭指揮,喊著一二三,讓大家一起撬大石頭。每條船上的十多個人分工明確,配合默契,效率很高。
江春生不放心,一直守在船上,看著他們把石頭一塊一塊地掀進江裡。他不時提醒大家注意安全,彆靠船舷太近,彆站在石頭的滾動方向上。民工們應著,但乾起活來還是顧頭不顧尾,江春生隻好來回走動,看見誰站的位置不對就喊一聲。
有一塊大石頭卡在甲板中間,兩個民工撬不動,又來了兩個,四個人一起撬。撬棍插進石頭下麵的縫隙裡,四個人喊著號子,一起用力——“一二三,起!”石頭動了一下,但冇滾。又喊了一聲“一二三,起!”石頭終於滾動了,骨碌碌地往船舷方向滾去,滾到船舷邊,頓了一下,然後翻了下去——噗通!水花濺起老高,濺了站在旁邊的江春生一臉。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笑了。
李文銳站在岸上,看著江春生頭髮濕漉漉的樣子,搖了搖頭,但眼裡帶著笑意。他沿著岸邊走來走去,檢查石頭拋投的位置,不時喊一聲,讓民工往左一點或往右一點。他對拋石的位置要求很嚴,不能太密,也不能太稀,要均勻覆蓋。
吳誌宏在岸上待了一會兒,便帶著小周走了。他說還有其它事要忙。
太陽漸漸西斜,江麵上的金光越來越濃。船上的石頭已經拋了三分之一,船早已傾瀉,不能再在這邊下了,船老大讓大家暫停,他要掉頭換邊。
江春生站在船上,看著那些石頭沉入江中,心裡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渡口工程剛開工的時候,孫所長和嚴高工就說要把這段岸線加固,不然遲早出事。現在,石頭真的拋下去了,岸線真的要加固了。雖然來得晚了一些,但總比不來好。
他想起那堵垮塌的擋土牆,想起那個雨夜,想起那些日夜奮戰的日子。他們修好了牆,拓寬了坡道,現在又在加固岸線。這個渡口,從去年十一月到現在,一直在變。變得更好,更安全,更通暢。
也許再過若乾年,這裡會建起一座橋,汽車渡口或許就不需要了,或許用作它途。但這些擋土牆,這些坡道,會一直留在這裡,成為一段曆史的見證。
船換好邊後,正好是微帶傾斜的狀態,邊上的石頭下的特彆快。
天色漸漸暗下來。江春生看了看手錶,快六點了。船上的石頭還有中間部分的三分之一冇拋完,民工們有些累了,速度慢了下來。
“江春生對呂永華說,“給大家鼓鼓勁。把石頭下完後大家再收工。我明天按人頭給大家一人安排一斤豬肉加餐。”
呂永華立刻大聲給大家鼓勁。民工們一聽江老闆明天安排豬肉加餐,頓時來了精神,乾勁十足。老麻更是揮舞著撬棍,大喊著號子,帶著大家加快了拋石的速度。江春生站在一旁,看著大家熱火朝天的樣子,心裡十分欣慰。
天色完全黑了下來,時間已經接近八點,船上的石頭終於拋完。江春生對大家說:“今天大家辛苦了,明天豬肉加餐,好好犒勞大家!”
民工們歡呼起來,帶著疲憊卻又滿足的笑容,跟著呂永華上岸去了。
江春生最後一個上岸。
他邁出的似乎有些沉重,身影也顯得有些疲憊,但眼神卻透露出一種堅定與滿足感。
突然,他聽到身後傳來兩聲呼喊:“江指揮長!等一等啊!”
他停下腳步,疑惑地回頭望去,隻見兩名船老大正快步走下跳板向他走來。
走到近前,周老大連忙說道:“江指揮長,真是太感謝你啦!要不是你一直守在這裡指揮卸貨,我們今晚肯定是回不了航!”
劉老大也附和道:“是啊是啊,您這連晚飯都顧不上吃,幫我們爭取了一夜的時間,實在讓我們過意不去呀!”說著,兩人把從船上拎出的一大包東西遞給江春生,並解釋說這些都是他們平時放在船上備用的食物——臘肉和香腸。
麵對這份突如其來的禮物,江春生有些不知所措。他連連擺手,表示這隻是舉手之勞,不必如此客氣。然而,兩位船老大執意要送,一再強調如果不收下就是看不起他們。
江春生無法推辭,隻好接受了這份厚重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