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的時間,在渡口工地上過得飛快。
三月五日,星期六。下午一點剛過,臨江水泥廠送水泥的車到了。
運送水泥的汽車,已經停在了上下船坡道上,去年就用過的材料堆場上。
陽光從頭頂照下來,暖洋洋的。春天的氣息越來越濃了,江麵上吹來的風不再像冬天那樣刺骨,帶著一絲濕潤的暖意。遠處的柳樹已經冒出了嫩芽,細細的,黃綠色的,在風中輕輕搖擺。
分流車道的基層已經處理好了。上麵鋪了厚厚一層碎石,昨天袁紅俊的壓路機開過來碾壓了三遍,平整密實。攪拌機昨天也請翟隊長安排車從工程隊拖來了,安裝到了春節前的老地方。牟進忠花了一上午時間保養和調試,準備工作已經就緒。
今天,許誌強負責在現場安裝模板,計劃明天開始澆築水泥混凝土。
江春生從模板安裝現場,讓呂永華安排六個人去料場攪拌機那,突擊把水泥下了。
他帶著六個人一起走到運送水泥的車邊,送水泥的師傅已經是老熟人了,一見到江春生,他便拿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交給江春生,“江老闆,這是我們王科長讓我帶給你的。”
江春生接在手中,打開檔案袋,裡麵是幾張水泥運單和發票,正是前幾天他請王濤幫忙開來給王萬箐走賬的。昨天江春生打電話給王濤,請他今天安排五十噸水泥到渡口工地,他便讓司機把江春生需要的票據帶來了。
“謝謝潘師傅,也幫我謝謝你們王科長。”江春生把票據收好。
六個民工開始打開車廂欄板開始下水泥。
江春生站在水泥車頭,看著民工們開始忙碌,把水泥兩包兩包的抱起來,往攪拌機邊下的水泥台上碼,水泥灰揚起來,在陽光裡飄散,落在他們的衣服上、臉上、頭髮上,一個個都灰撲撲的。但他們乾得很起勁,有說有笑的,不時有人開幾句玩笑。
突然,於永斌的麪包車開過來了。本來,江春生跟於永斌約好請他四點左右來,用一下他的車幫忙送一個人的。他竟然現在就來了。
於永斌把車停到了料場的靠江邊一側。江春生走過去,“老哥,你昨天不是說要去鬆江分公司嗎?怎麼來這麼早。”
於永斌從駕駛座上下來,“中午在孫磊那喝了兩杯,把你要的發票帶來了。”他從皮包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給江春生,“這是孫磊幫忙開的鋼材發票,一萬二。附件也配齊了,送貨單、入庫單都在裡麵。”
江春生接過來,打開看了看,冇有問題,“謝謝老哥!”
於永斌擺擺手:“謝什麼,我們兩人誰跟誰啊。——孫磊說了,以後有需要你儘管找他。”
江春生點頭,他冇有帶皮包,把牛皮紙信封放進了牛皮檔案袋,封好口拿在手上。
兩人並肩站在坡道上,看著江麵上的船隻。陽光灑在江麵上,波光粼粼的,像撒了無數碎金。一艘貨輪從上遊駛來,吃水很深,船身緩緩移動,在江麵上拖出一條長長的白色尾跡。遠處有幾艘漁船,小得像是江麵上的幾片樹葉,飄飄蕩蕩的。
江春生一隻手插進褲兜裡,看著遠處的江景,忽然說:“老哥,我準備買輛摩托車。”
於永斌轉過頭,眼睛一亮:“摩托車?怎麼突然想買這個?”
江春生說:“也不是突然。年前就想了,搞工程很多事都需要及時的聯絡,靠騎自行車來回跑,累都不說,主要是時間都耽誤在了路上。要是有個摩托車,能省出很多時間。我和王姐商量好了,去買一輛摩托,作為預製組的資產。”
於永斌拍了拍他的肩膀,興致勃勃地說:“這個好!到時候我們倆可以換著開開,一兩個人辦事的時候騎摩托就行了,又方便又快,還拉風!”
江春生笑了:“我可開不了你的麪包車。對了!你覺得買什麼樣的摩托車比較好?”
於永斌認真起來,說:“我跟你說,買摩托車一定要買進口的,日本的雅馬哈、本田都行,排量100或者125的都可以。國產的現在技數還不過關,騎個一年半載就到處響,三天兩頭修,煩都煩死你。”
江春生點點頭:“王姐也說要買進口的,她去辦了。我正準備找人幫忙辦個D照。”
於永斌搖搖說:“你不如去辦個C照算了,這樣我的麪包車你也可以開了。以後你要接送人什麼的,就換我的車開,比坐摩托車要舒服多了,還風雨無阻。”
江春生想了想,說:“C照再說吧,先把摩托車的證辦了。鄭家明那邊已經在幫我辦D照了,過幾天就能拿。”
“鄭家明?錢隊長的女婿?”於永斌問。
“對,他在車管所。上次我去找他,他還帶我去訓練場練了半小時邊三輪。”
於永斌輕輕錘了江春生手臂一拳,笑了:“行啊你,關係都鋪好了。那你什麼時候買車?買了告訴我,我也想騎摩托兜兜風。”
江春生正要說話,忽然感覺背後有些不對勁。
像是有什麼人在盯著他,目光落在後腦勺上,有種鍼芒在背的不自在。他下意識地扭了扭脖子,回頭看了一眼。
坡道上麵,一輛紅色的長途客車停在不遠處。
客車車頭朝下,正對著坡道下麵的方向,顯然是準備上渡船過江的。客車的車身很長,足有十米,車身的側麵看不見有線路標識。車頭的擋風玻璃在陽光下反著光,看不清裡麵的情形,隻知道裡麵坐了不少人。
這輛車停的位置顯然不太對。
坡道上有一條優先車輛通道,客車和政府小車是有專門等候區域的。客車雖然是優先過江車輛,但按規定應該停在優先車輛的起步線後麵,等渡船靠岸了再開出來。可這輛車居然直接開到了最前麵,停在了料場附近。安全執勤人員過來似乎嗬斥了司機幾句,司機不知道跟執勤人員說了幾句什麼後,執勤人員便走開了。
江春生並不覺得有什麼奇怪,因為他知道,有時候跟渡口管理所有硬關係的優先車輛來過江,看見前麵排隊的優先車輛多,不想等下一船,就會不自覺的跑到前麵來。先肯定會被執勤人員嗬斥一頓,瞭解到的確有過硬關係的,執勤人員就算了;要是冇有,不僅會耽誤過江,而且還會被處罰。但這類車輛都是某單位的小車多,客車這麼亂跑的,江春生還是頭一回見。
他忍不住朝客車多掃了幾眼——車窗上貼著深色的膜,看不清裡麵的乘客。隻看見司機坐在駕駛座上,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手裡夾著一根菸,正百無聊賴地看著江麵。
他回過頭,繼續和於永斌聊天。
兩人正說著,一輛解放牌翻鬥車從堤上開下來,停在料場邊上。車廂裡裝滿了黃沙,是永城砂石廠的車。司機跳下來,從駕駛室裡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給江春生。同時又把這一車材料的運單遞給江春生簽收。
“江老闆,徐場長讓我把這個帶給你。”司機說。
江春生接過來,打開一看——正是他要的砂石料發票,附件齊全。
“替我跟徐場長說聲謝謝。”江春生說罷接著司機遞來的筆,在送回單上簽了字,把回單遞給司機。
司機轉身上車,在江春生的指揮下,把黃沙卸到了指定地點。
江春生髮現坡上的這輛公交車擋住了卸完砂石料車輛的出去線路,江春生皺皺眉走向公交車。
他走到公交車頭前左側輕輕拍了兩下車門:“師傅,你把車開下去吧,擋住施工車的通道了。”
“我開下去當然好,他們不會找我麻煩吧?”司機有點顧慮。
“沒關係!我會跟他們說的,你隻要不影響一會下麵的車上坡就行了,”江春生道。
“好!”司機啟動汽車,把客車慢慢開到下麵去了。
於永斌已經坐到了麪包車的駕駛座上,江春生走過去坐進了副駕駛座。
“衝賬的票據都齊了吧?”於永斌看著江春生手裡的牛皮檔案袋,笑道。
江春生點點頭:“王姐那邊催了好幾次,今天終於都齊了。”
水泥、砂石料、鋼材的票據都到了,加上之前於永斌幫忙開的木料發票,王萬箐賬上的那六萬塊就能平掉了。這件事也算可以畫個句號了。
於永斌問:“老弟,你說今天四點左右要送個人,是什麼人?去哪兒?”
“是長江修防處航運公司住宜城辦事處的周平主任,他今天會乘運石頭的船下來。他和我們段機務隊的翟隊長是戰友。翟衛東隊長是他的老班長,昨天我用機務隊的車時已經跟翟隊長說了,他挺高興的,說好久冇見了。一會,我就是請你幫忙和我一起把周主任送到城西段機務隊去。”
於永斌笑著調侃道:“冇想到老弟你連這樣的好事也做。”
江春生說:“這不都是正在跟我合作的朋友嗎,跟他們提供的方便,大家合作的時候不是更愉快嗎?”
“你現在是越來越精明瞭。”
“跟你比差遠了,我隻不過是順從本心。”
江春生看了看手錶——三點半了。按照昨天和周平通電話時說的,他乘的運石船應該在下午三點半左右到。
“船應該快到了。”江春生說。
兩人坐在麪包車裡休息,五分鐘後,果然,上遊方向一艘千噸級的駁船正緩緩駛來,船身吃水很深,甲板上堆滿了鐵紅色的毛石。船頭的編號是“鬆航056”,江春生冇見過這艘船,但知道是航運公司的。
船慢慢靠岸,纜繩甩上來,有人接住拴在坡上的大石頭上。跳板搭好,身穿一件深藍色的夾克,頭髮梳得整齊,臉上帶著笑,手裡拎著一個黑色皮包的周平,從船上走下來,後麵還跟著一個一箇中等身材的男人。
江春生下車,對著下麵正踩著石頭往上走的周平招手。
“江指揮長!”周平老遠就招手,“久等了久等了!”
江春生迎上去,握住他的手:“周主任,歡迎歡迎。一路辛苦。”
周平擺擺手:“辛苦什麼,坐船下來的,比坐車可舒服多了。”他轉頭看了看於永斌,江春生介紹道:“這是於永斌,於總,以後於總開車送您過去。”
周平和於永斌握了握手,客氣了幾句。
李文銳和吳誌宏也從堤上下來了。李文銳手裡拿著檔案夾,吳誌宏帶著小周,幾個人一起上了船,驗收噸位。李文銳對石頭的規格很滿意,說這批比前兩天那兩船還好,大小均勻,紅皮的,硬得很。吳誌宏和小周量了吃水線,覈對了噸位,在驗收單上簽了字。
一切手續辦完,已經四點了。
江春生對李同勝交代了一些工地的事項後,便帶著周平上了於永斌的麪包車。
三人上了車,於永斌發動引擎,麪包車駛出渡口,上了堤上公路,往臨江方向開去。
路上,周平和江春生聊起了拋石的事。他說羅書記已經安排好了,每天至少一千噸石頭,船隊輪流跑,本月二十號左右把一萬五千噸運完。
江春生說這邊民工安排的民工下石頭的效率也不低,不會讓船等太久。
周平非常感謝江春生這邊安排的人員,石頭下船非常及時。
四十分鐘後,麪包車到了城西。
臨江縣公路管理段機關對麵機務隊的大院子裡,停著幾輛藍色的解放牌卡車,車門上都寫著“臨江公路工程車”七個白色大字。
於永斌把車停在院子裡,三人下了車。江春生領著周平往機務隊辦公室走去。機務隊的辦公室是一排平房,有些年頭了,牆麵斑駁,窗框上的綠漆剝落了不少。翟衛東的辦公室在最東頭,門開著。
江春生敲了敲門框。
翟衛東正坐在辦公桌後麵看報紙,穿著一件藍色的中山裝。他抬起頭,看見江春生,笑了:“小江來了?”
江春生走進去,說:“翟隊長,我把周平主任幫您送過來了。”
周平跟在後麵,站在門口,看著翟衛東,眼眶一下子紅了。
翟衛東愣了一下,仔細看了看周平,忽然站起來,繞過辦公桌,大步走過來。
“老周!”他的聲音有些發顫。
“老班長!”周平迎上去,兩人的手緊緊握在一起,然後又抱了一下,互相拍著後背。
江春生和於永斌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心裡都有些感動。二十多年的戰友情,從部隊分開後就再冇見過麵。今天終於又聚在一起了。
翟衛東拉著周平的手,上下打量著他:“瘦了,比當兵的時候瘦了。頭髮也白了。”
周平笑了:“你不也一樣?頭髮都快禿了。”
兩人都笑了,笑聲裡帶著歲月的滄桑。
翟衛東把周平讓到沙發上坐下,又給江春生和於永斌倒了茶。他看了看手錶,對江春生說:“小江,晚上我在‘百珍園’訂了一個包間,‘梅花廳’。六點,你也來,一起喝兩杯。”
江春生擺擺手:“翟隊長,你們戰友相聚,我一個外人就不摻和了。你們好好敘舊,我就不打擾了。”
翟衛東還要勸,見江春生態度堅決隻好作罷。
江春生和於永斌離開時,周平說明天上午他再去渡口找他,說有事要談。
兩人上了車。於永斌發動車子,駛出機務隊大院。
“現在去哪兒?”於永斌問。
江春生看看時間,已經五點過了,他想了想,說:“你把我送到城南工行吧。今天週六,我去接一下文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