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春生騎自行車到渡口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三點了。
陽光從西邊斜照過來,把整個渡口堤麵染成一片暖黃色。坡道上的車流比上午少了一些,渡船剛剛離岸,汽笛聲在江麵上迴盪,低沉悠長。他把自行車停在東邊臨時大棚外麵。
他突然看見李文銳的辦公室門開了,有一個人正坐在辦公桌後麵,低頭寫著什麼。
江春生愣了一下——李工來了。他穿著一件雪花呢短大衣,手裡捏著一支黑色鋼筆,正在一遝紙上寫著什麼。桌上攤著幾本檔案夾和一張圖紙,旁邊放著一個帶蓋的玻璃茶杯。
“李工?”江春生有些意外,“您怎麼來了?”
李文銳抬起頭,笑了:“小江來了。我今天開始正式上班了。你們都複工了,我這個監理總不能在家閒著吧?”
江春生走過去,在他對麵坐下:“李工,我們放的分流車道的灰線,您檢查過了吧?!”
李文銳搖搖頭:“我也是下午纔來的,和你們的小李對照我們局裡稽覈過的圖紙複覈了一下,基本上冇有什麼問題。”
江春生說:“這就好,放線前我一再跟李同勝有交代,上午我在渡口,檢查了灰線,位置準確,轉彎半徑也對。”
李文銳點點頭:“是的,都按規矩來,我們雙方都好交代。”
兩人又聊了幾句,江春生便回到自己的臨時辦公室。他在辦公桌後麵坐下,拿出筆記本,翻開,把今天的要事一件件記下來,他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心裡盤算著接下來的安排。
剛寫了不到十分鐘,一個人大步流星地走進來,帶著一股外麵的冷風。江春生抬頭一看——肖國棟。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袖口挽著,露出粗壯的小臂。臉上帶著笑,眼睛亮亮的,精神頭十足。
“肖師傅?”江春生站起來,“你怎麼來了?”
肖國棟走到他麵前,拍了一下桌子,笑道:“老弟,我在上麵看著你們工人挖堤上的那點土,慢得要命,看得我著急!”
江春生愣了一下,冇反應過來。
肖國棟大手一揮,說:“一會兒我把剷車開出來,先到坡道下麵清理一點泥砂,上來就跟你們剷剷。那點土,兩個小時就搞冒得了!”
江春生這才明白過來——他是來幫忙挖分流車道的。
他心裡湧起一陣暖意。春節前幾天,他專門去肖國棟家拜了個早年,帶了兩瓶好酒和兩條煙,還跟他上小學的女兒給了一個八百元的紅包。肖國棟當時很意外,也很感動,拉著他的手說:“老弟,你這份情我受之有愧。我這個人是個大老粗,也冇什麼能幫你們的。以後在渡口,隻要用得著我的,嘰一聲,柺子我萬事不辭!”
江春生當時冇當回事,以為他就是客氣。冇想到他真放在心上了。
“肖師傅,這……”江春生有些不好意思,“你這太客氣了,我們自己挖就行,不麻煩你了。”
肖國棟擺擺手,不容拒絕:“麻煩什麼?我閒著也是閒著。你們那個挖法,一鍬一鍬的,得挖到什麼時候?我這剷車一鏟子下去,頂你們乾半天。你就彆跟我客氣了。”
江春生看著他,知道他這脾氣,拒絕不了。他點點頭:“那就麻煩肖師傅了。不過”江春生壓低聲音:“李工在隔壁盯著呢,不能挖超界了。”
肖國棟拍拍胸脯:“你放心,我有數。去年那事是孫所長讓我乾的,平時我乾活規矩得很。”
江春生笑了。他想起去年那堵擋土牆,想起肖國棟開著剷車一鏟一鏟地戳,想起那段牆轟然倒塌後的情景。那件事,雖然不能拿到檯麵上說,但冇有那一幾鏟子,就冇有後來的渡口擴建工程。肖國棟這個人,膽大心細,該下手時絕不含糊,該收手時也絕不多事。
“那就辛苦肖師傅了。”江春生說。
肖國棟一擺手,轉身大步走了出去。
江春生站在門口,看著他走向停在坡道下麵的那台橘黃色裝載機,心裡忽然有些感慨。人和人之間的關係,有時候就是這麼奇妙。去年這個時候,他和肖國棟還不認識。現在,肖國棟主動來幫他乾活,而且還是免費,並且孫所長也支援,這份情誼,比什麼都珍貴。
他轉身帶上竹蓆門,往分流車道的施工麵走去。
肖國棟開著那台橘黃色裝載機從坡道下麵轟隆隆地開上來,巨大的輪胎穩穩的壓在路麵麵上,剷鬥高高地翹著,在陽光下閃著光。
江春生讓呂永華和老麻帶著正在挖運土方的民工先退到一邊,給肖國棟騰出工作麵。
“肖師傅,從西邊這頭開始,往東邊挖。深度順著坡下的高度往堤麵上斜上去,寬度按石灰線走。”江春生站在旁邊,指著灰線的位置。
肖國棟從駕駛室裡探出頭,看了一眼,比了個OK的手勢,然後把剷鬥放低,對準石灰線的位置,輕輕切入地麵。
剷鬥切入土層,發出沉悶的摩擦聲。肖國棟操作很熟練,剷鬥順著民工們挖出來開口麵切入,不深不淺。他輕輕抬起剷鬥,滿滿一鬥土被挖起來,然後轉向掉頭,把土倒在汽車坡道外側江邊滑坡上去了。
一鏟,兩鏟,三鏟……
大型機械的效率,果然不是人工能比的。民工們一鍬一鍬地挖,半天才能挖出一小堆土。肖國棟一鏟子下去,就是兩方土,三兩下就清出了一大片。
江春生站在旁邊,看著剷鬥起起落落,心裡暗暗讚歎。機械就是機械,人力再強也比不上。他想起昨天在宜城石場碼頭看到的那台桔紅色挖掘機,想起周平說的那些話——“一鬥下去,再堅硬的土都能挖起來一方多”、“上石頭的效率比兩台塔吊都高”。
正想著,李文銳從辦公室裡跑了出來。他站在堤頂上,看著肖國棟的裝載機在施工麵上來回穿梭,臉色一下子變了。
“小江!”他快步走過來,語氣有些急,“你怎麼讓肖師傅開剷車上來了?快讓他停下來!”
江春生迎上去:“李工,怎麼了?”
李文銳指著裝載機,皺著眉頭:“這玩意兒一鏟子下去,挖多了怎麼辦?把堤子挖傷了,出了問題我冇法交差!”
江春生知道他的擔心。去年那堵擋土牆的事,李文銳心裡肯定還有陰影。他怕肖國棟這次又“不小心”挖多了,挖出界,到時候水利局那邊追究下來,他這個監理脫不了乾係。
“李工,您放心。”江春生認真地說,“我在這兒盯著,不會讓肖師傅多挖。我們按圖紙施工,深度順坡上,寬度按石灰線走,一點都不會多。”
李文銳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正在作業的肖國棟,臉上的表情還是有些不放心。他站在旁邊,雙手插在袖子裡,皺著眉頭,看著剷鬥的一起一落。
肖國棟從駕駛室裡探出頭,衝李文銳喊:“李工,你放心好了!我知道該挖多少,不會多挖的。萬一挖多了,我替你用石頭填!”
李文銳被他這話噎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他知道肖國棟這人,嘴上冇把門的,但活乾得漂亮。去年那事雖然是他乾的,但那是孫所長授意的,他自己心裡也有數。現在,擴寬坡道的目的已經達到,下麵已經建好,這堤上的分流車道,他應該不會亂來。
江春生也在一旁說:“李工,您就在這兒看著,我們一起監督。您要求到哪裡,肖師傅挖到哪裡,他肯定會聽您的。”
李文銳歎了口氣,冇再說什麼,站在江春生旁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剷鬥。李同勝也過來了,拿著捲尺,每隔幾米就量一下深度,確認冇有超挖。許誌強跟在後麵,在本子上記錄數據。幾個人分工明確,配合默契。
肖國棟開著裝載機,一鏟一鏟地挖著。他果然說話算話,每一鏟都精準地控製在石灰線以內,深度也剛剛好。
李文銳看著肖國棟每一鏟子下去,都儘量保留著灰線,臉上的表情漸漸鬆弛下來。他走過去又交代李同勝,千萬要注意指揮,彆讓肖師傅挖出了灰線,深度也要控製好,預留二三十公分深度,用人工清下去,彆把大堤挖傷了。
“李工您就放心吧,我們都在這裡看著。”江春生認真的表態。
李文銳擺擺手,冇說什麼,但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天色漸漸暗下來。
西邊的天際被染成一片橘紅色,江麵上泛著金紅色的光。渡船還在來回穿梭,汽笛聲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悠長。坡道上的車流漸漸稀疏了,幾輛卡車正轟隆隆地開上岸。
江春生看了看手錶——快五點半了。從肖國棟開始作業到現在,隻用了兩個多小時。如果靠人工挖,這點活至少得乾三四天。
五十米施工麵已經全部挖出來了。整個分流車道的路基輪廓清晰可見,從坡道出口往東延伸,最寬處有二十幾米,最窄處五米,呈喇叭口形狀,弧度流暢,深度均勻。石灰線還在地上,雖然斷斷續續,但清晰可見,剷鬥的痕跡剛好貼著石灰線。
肖國棟把裝載機停到一邊,熄了火,從駕駛室裡跳下來。他拍拍身上的灰,走到江春生麵前,臉上帶著得意。
“麼樣?這次我好聽話吧?說不多挖就不多挖。”他用純粹的省城腔說,帶著幾分得意。
江春生笑著豎起大拇指:“肖師傅,你這一手絕活,我是服了。”
肖國棟哈哈大笑,拍拍他的肩膀:“老弟,以後有什麼事,儘管說。柺子我彆的本事冇有,開剷車還是有兩下子的。”
李文銳站在旁邊,看著那個挖得整整齊齊的施工麵,沉默了一會兒,說:“肖師傅,今天這個活,乾得還算規矩。”
肖國棟轉頭看著他,笑了:“李工,你這算是誇我了?不容易哦。”
李文銳懟了他一眼,但眼裡帶著笑意。
江春生看著他們倆,心裡忽然有些感動。去年的時候,他們還因為那堵擋土牆的事鬨得不太愉快。現在,一個開著剷車來幫忙,一個在旁邊監督把關;一個心裡有譜,一個心裡已雖已經冇有了芥蒂,但還是不放心。下麵的事已經結束了,時間是最好的潤滑劑,平衡是最好的向心力。水利局也得到了省公路局經地區公路總段之手“資助”的一萬五千噸石頭,而且還是一條龍服務,拋投到位。這上麵的收尾工程,便不會再有出格的不同聲音。
“肖師傅,李工,”江春生說,“今天晚上我請客,去喝一杯。肖師傅幫了大忙,李工也辛苦到了現在,我們一起去喝兩杯放鬆放鬆。”
肖國棟眼睛一亮:“去哪喝?”
江春生說:“下遊輪渡碼頭那邊,你熟悉的那家。叫什麼來著?”
“江鮮酒家!”肖國棟立刻接話,“秀珍那兒!走走走,我帶路。”
李文銳猶豫了一下:“你們去吧,我就不去了。”
江春生拉住他:“李工,您彆客氣,走吧!我們隨意喝一點。”
李文銳想了想,不再客氣的點點頭:“那行吧。”
江春生叫上趙建龍,讓他今天留下來值班,一起去喝酒。趙建龍本來今天就是值班的,也不推辭,跟著上了車。
四個人上了肖國棟的皮卡車——他除了開裝載機,還管著渡口的一輛舊皮卡。車子發動,沿著堤上公路往下遊方向開去。
暮色四合,堤上的路燈已經亮起。江麵上黑沉沉的,看不見水,隻看得見對岸的幾點燈火,像稀疏的幾顆星星。風吹過來,帶著江水的氣息和初春的涼意,但不刺骨。
車子開了七八分鐘,到了輪渡碼頭附近。肖國棟把車停在那家熟悉的館子門口——白底紅字的招牌在暮色中格外醒目,門口掛著兩盞紅燈籠,已經亮起來了,在夜風中輕輕晃動。
“到了,就是這兒。”肖國棟跳下車,大步往裡走。
江春生、李文銳和趙建龍跟在後麵。一進門,一股熱氣撲麵而來,混著飯菜的香味和酒氣。大廳裡坐著幾桌客人,有劃拳的,有聊天的,熱鬨得很。
老闆娘正在櫃檯後麵算賬,看見肖國棟,笑了:“肖大車,新年好!今天幾位?”
肖國棟走到櫃檯前,趴在櫃檯上,笑著說:“三個,都是好兄弟。給我們找個安靜點的位置,再弄幾個好菜。今天江老闆請客,彆替他省錢。”
老闆娘看了江春生一眼,認出來了,笑著點點頭:“江老闆好。後麵有個小包間,安靜,你們坐那兒。”
她領著四人往後走,穿過大廳,走進一個小包間。包間不大,一張方桌,四條長凳,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畫,畫的是長江三峽。桌上鋪著塑料桌布,擺著幾套白瓷餐具。窗戶朝東,能看見遠處的江麵,黑沉沉的,隻有偶爾閃過的船燈。
四人坐下。肖國棟拿起菜單,也不看,直接報菜名:“紅燒江鯰、清蒸白魚、炒臘肉、蒸個香腸,紅菜薹、花生米、涼拌黃瓜,再來個西紅柿蛋湯。酒還是‘臨江大麴’,先來一瓶。對了,有雞湯冇得?”
“有,正好還有兩份老母雞湯,跟你們上一份。”老闆娘記下,笑著出去了。
不一會兒,菜上來了。熱氣騰騰的,香氣撲鼻。肖國棟擰開酒瓶,給四人各倒了一杯。酒清澈透明,酒香濃鬱。
肖國棟端起酒杯,站起來:“來,老弟們,先走一個!今天這活乾得痛快,喝一個!”
幾個人都站起來,碰了杯,一飲而儘。酒有些辣,但下肚之後,一股暖意從胃裡升起來,整個人都舒坦了。
酒過三巡,話就多了起來。肖國棟講起他開裝載機的經曆,講起那些年在渡口見過的人和事,講起孫所長是怎麼把他從下放的農村招進來的。進來不到一個月,就跟渡口壓隊搶上船的司機打架,他講得眉飛色舞,唾沫橫飛,幾個人聽著,不時插幾句嘴,哈哈大笑。
李文銳話不多,但也在聽,偶爾端起杯子抿一口。他平時不怎麼喝酒,今天破例喝了兩杯,臉上泛起了紅暈。
江春生端起酒杯,敬肖國棟:“肖師傅,今天辛苦你了。這杯酒敬你,感謝你幫忙。”
肖國棟擺擺手:“謝什麼?自家兄弟,不說謝。我可跟你說,你把這個工程搞完了,去其它地方做工程的時候,用得著我這台車的時候,來個電話,我跟你去乾,你隻要付個油錢,我跟所長交個差就行了。麼樣?
“好!肖師傅這句話我記住了。”江春生高興的表態。
“來!我們兄弟乾一個。”他端起杯,和江春生碰了一下,兩人同時仰頭乾了。
江春生又倒了一杯酒,端起杯,敬李文銳:“李工,今天您也辛苦了。監理工作認真負責,有您把關,我們心裡踏實。做的不到位的地方,您多指正。”
李文銳端起杯,和他碰了一下,抿了一口:“小江,你們乾得好,我這個監理就輕鬆。今天肖師傅那個活,乾得確實漂亮。以後再有這種事,你提前跟我說一聲,我心裡有數。”
江春生點點頭:“好,以後一定提前跟您彙報。”
肖國棟在旁邊聽著,笑了:“李工,你這是給我開綠燈了?”
李文銳白他一眼:“誰給你開綠燈了?我是說,你要乾就好好乾,彆讓我下不了台。”
肖國棟嘿嘿笑著,端起酒杯:“行行行,我保證不給你惹麻煩。來,李工,我敬你一杯,以後我們合作愉快。”
李文銳看著他,沉默了幾秒,端起杯,和他碰了一下。兩人都乾了,相視一笑。
趙建龍坐在旁邊,安靜地吃著菜,偶爾抬頭看看他們,嘴角帶著笑。他不怎麼說話,但一直在聽。江春生知道他這個人,在外人麵前話少,但心裡有數。
酒過幾巡,一瓶酒見底了。肖國棟又要了一瓶,幾個人繼續喝,氣氛越來越熱。
“老弟,”他拍著江春生的肩膀,“我跟你說,這人啊,一輩子能遇上幾個知心的朋友,不容易。你老弟對我好,我心裡有數。以後在渡口,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江春生聽著,心裡熱乎乎的。他知道肖國棟這話不是客套,是真心話。
李文銳在旁邊也感慨:“小江這個人,確實不錯。我乾了這麼多年,跟不少施工隊打過交道,像你們公路段工程隊這麼能乾事有配合的,不多。”
江春生有些不好意思,端起酒杯:“李工,肖師傅,我敬你們。有你們的幫助和支援,渡口工程一定會順利竣工。”
三人碰了杯,一飲而儘。
喝完酒,已經快八點了。肖國棟和江春生都搶著要結賬,兩人相持時,趙建龍上前結了賬。肖國棟隻好順其自然了。
肖國棟開著皮卡,先把江春生和趙建龍送到工地的臨時大棚。然後帶著李文銳順著大堤往下遊去了。
江春生轉身走進工棚裡的臨時宿舍。
趙建龍已經爬上了上鋪。
江春生在他對麵的下鋪坐下來,脫了鞋,躺下來,腦子裡開始過下一步的工程安排。
今天肖師傅的意外來幫忙,省了一大筆挖土方的人工費不說,整個工期至少提前了五天。明天,分流車道就可以開始做基層了。鋪碎石,壓路機碾壓,然後澆築混凝土。按這個進度,三月底之前應該能全部完工。
羅書記那邊的石頭,正月十五一過就會運來了,得提前安排好民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