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10月8日,清晨六點剛過,天色尚未完全亮透。
江春生已經蹬著他那輛永久牌二八大杠自行車,從臨江縣交通局宿舍區出發了。車把手上掛著黑色提包。
十月的晨風帶著涼意,吹在臉上讓人精神一振。
他沿著環城北路一路向東騎行。這個時間點,路上的車輛還不多,偶爾有早起運菜的拖拉機突突駛過,留下一股柴油味。路兩旁除了早點鋪開了門以外,其它店鋪大門緊閉。
江春生用力蹬著踏板,鏈條發出規律的哢噠聲。從他家到鬆江市汽車渡口全長約十五公裡,這前一段路他太熟悉了——從臨江縣城到207國道與鬆江市的交接處,後一段基本上還冇有怎麼騎自行車走過,前天和王萬箐、嚴高工一起坐劉青鬆的吉普車跑了一趟,他今天決定就走這條路,看看需要多長時間。
到了臨江與鬆江的交界點,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錶:六點四十分。照這個速度,七點半以前應該能趕到渡口。
騎行近一個小時,身體開始發熱。江春生解開外套的釦子,繼續保持著均勻的節奏。腦海裡卻在盤算著今天的工作安排:鑿除坡道南半幅破損路麵是第一步,必須確保五個工作日內完成;倉庫維修是信譽的需要,要同步進行;鋼材、水泥、砂石料的經常今天要排出計劃和采購方向;管理人員住宿問題要儘快解決……
七點十分,自行車駛上長江大堤。
東邊的天空已經泛出魚肚白,朝陽即將躍出江麵。寬闊的江麵上,晨霧如輕紗般飄浮,幾艘早行的貨輪拉響汽笛,聲音在江麵上傳得很遠。江春生深吸一口帶著水腥味的空氣,腳下用力,車子順著坡道滑向渡口工地。
七點二十分整,他準時抵達。
眼前的景象讓他精神一振。
坡道南半幅已經熱鬨起來。
在呂永華和老麻的指揮下散開作業。清晨的陽光斜照在灰白色的水泥混凝土路麵上,將人影拉得細長。
“哐!哐!哐!”
大錘砸擊鋼釺的聲音此起彼伏,在江麵上空迴盪。有人雙手掄起十磅大錘,腰身一扭,錘頭帶著風聲砸下;有人蹲在地上,雙手緊握鋼釺,在錘擊的瞬間巧妙轉動角度;有人用撬棍插入已經開裂的混凝土板塊縫隙,身體後仰,全身發力,“嘎嘣”一聲撬起一大塊破碎的路麵。
呂永華看見江春生,大步走過來,額頭上已經滲出細密的汗珠。
“江工,這麼早就到了!騎自行車來的?”
“對,鍛鍊身體。”江春生把自行車停在攪拌機旁鎖好,“大家幾點開始乾的?”
“七點準時開工。”呂永華抹了把汗,“三十二個民工——除了留在木材公司加工場維修倉庫的五人外,其他人員全部到位。你看大家勁頭都很足!”
江春生點點頭,目光掃過施工現場。所有的民工,都是頭戴橘紅色安全帽,身著工程隊統一的施工黃馬甲。民工們的作業很有章法:先從破損最嚴重的地方開始打開缺口,由上向下推進;大塊破損區域用大錘鋼釺破碎,細小裂縫用撬棍處理;破碎的混凝土塊被及時清運到坡道外側的邊坡上丟棄,保持作業麵清爽。
更讓他滿意的是安全措施——趙建龍正帶著兩個民工,在坡道中間位置忙碌著。
兩道粗麻繩從坡道頂部的欄杆開始,沿著南半幅施工區域邊緣,一直拉到坡道底部。麻繩上每隔五十公分就係著一麵三角形小彩旗——紅的、黃的、綠的、藍的,在江風中嘩啦啦飄揚,格外醒目。彩旗繩中間每隔五米,就在水泥路麵的中間分隔縫裡打下了一根一米五長的螺紋鋼,把上下兩條彩旗繩固定在上麵,從而把施工區域和車輛通行區域清晰地隔離開來,任何從渡船上下來的司機,一眼就能看懂。隔離區的起止點,還分彆安放了安全牌,白底紅字寫著“施工路段,謹慎駕駛。”
“搞的很及時。不錯!比318更醒目。”江春生讚許道。
趙建龍聽到誇獎,憨厚地笑了笑:“江工過獎了。這些彩旗都是318工程用過的,我把它都加密到50公分一個,這樣看起來更好。”
“的確很好!”江春生走近檢視鑿除作業。
一段大約三米長、兩米寬的路麵已經破碎完畢。老麻正指揮四個民工用撬棍和雙手,將二十公分厚的大混凝土塊,一塊一塊的翻到坡道邊滾落下去,小的碎塊,則用鐵鍬直接剷起來拋到邊坡下。
“江工,你看這老混凝土。”老麻撿起一塊遞過來,“標號不高,估計也就C200,而且澆築時振搗不勻,蜂窩多,大錘k幾下就斷了,難怪破損這麼嚴重。”
江春生接過碎塊仔細檢視。確實,混凝土質地疏鬆,水泥漿體包裹性差,粗骨料與砂漿結合處有明顯的縫隙。
“把表層二十公分地混凝土清掉就行了。”江春生叮囑道,“把鬆散的碎料就留在基層裡,我們重澆的混凝土路麵會適當提高!”
“明白!”老麻重重點頭,“我已經跟每個作業組都交代過了。李技術員昨晚已經跟我們進行了技術交底。”
說到李同勝,江春生這才注意到他正在坡道中段,蹲在地上用捲尺測量鑿除深度,許誌強在一旁記錄。兩個工作很投入,連江春生到來都冇察覺。
江春生冇有打擾他們,繼續往坡道下方走去。走過內側擋土牆的轉角處後,坡道開始逐漸變寬。
江春生站在坡道的臨水邊,抬頭望去,整個施工場麵儘收眼底:二十多個民工在近百米長的坡道上分散作業,彩旗繩如一條分界線在晨風中飄揚;破碎混凝土的撞擊聲、民工的號子聲、江輪的汽笛聲交織在一起,充滿生機。
他轉身看見有渡船前來靠岸,他趕緊讓到了邊上,渡船已經開始放跳板了,能聽見金屬鉸鏈和鋼絲繩摩擦出的“吱吱呀呀”的聲音。挑板的前段已經沉到了江水裡,隨著渡船的靠近,挑板推著水花在水下的坡道上劇烈的摩擦著頂出了水麵。
江春生終於明白,這渡船上的鋼跳板,對坡道上的水泥路麵有多大地破壞作用。難怪這次翻修,要增加這麼密的鋼筋網片。
隨著渡船的靠岸,首先上岸的是五六十個投機取巧過江的行人,其中有不少大包小包挑菜的生意人。
“老弟!”於永斌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江春生回頭,見於永斌手裡拎著幾個塑料袋朝他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