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所長和吳誌宏離開了,江春生長舒一口氣。
渡口管理所,作為甲方,能得到負責人的認可和支援,對工程推進至關重要。
他轉身回到施工現場,鑿除作業仍在緊張進行。不知不覺,已經在超過一百米長度的坡道上,清除了路麵混凝土的麵積,加起來應該有一百多平方米了,也就是說好乾的區域都清出來了,剩下的區域,施工難度有提升。
十點剛過,坡道上出現一個熟悉的身影。
嚴高工——嚴文淵,他穿著深藍色夾克,提著黑色提包,緩步走下坡道。他腰板挺直,步履穩健,一雙眼睛銳利地掃視著工地。
江春生趕緊迎上去:“嚴高工,您怎麼來了?”
“來看看你們年輕人乾得怎麼樣。”嚴高工笑道,聲音洪亮,“劉書記給我的任務就是配合你們,多快好省的把渡口維修好。”
“您來得正好,給我們指導指導。”江春生真誠地說。
嚴高工點點頭,目光已經落在鑿除作業麵上。他冇有立即發表意見,而是沿著坡道從上往下慢慢走,時而蹲下檢視基層,時而用手比劃著什麼,時而又抬頭望望江麵。
走到坡道下半段的中下部,嚴高工停住了。這裡正是內側擋土牆轉角處,也是坡道路麵的最窄處。
他自己輕聲的嘀咕著,江春生聽不清他在說什麼,從他的表情看,是眉頭緊皺。
嚴高工——嚴文淵站在坡道最窄處,腰板挺得筆直,深藍色夾克在江風中微微拂動。他雙手背在身後,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眼前這段瓶頸路段,眉頭越皺越緊。
江春生靜靜站在他側後方半步的位置,冇有打擾老工程師的思考。他能感受到嚴高工身上散發出的那種專注——那是幾十年與路橋打交道磨礪出的本能。
“太窄了……”嚴高工終於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這是個瓶頸啊。”
他向前橫過坡道,走到擋土牆轉角附近停下,他的右腳尖幾乎抵到內側的擋土牆,江春生跟了過去。
這裡是整條坡道最關鍵的咽喉位置:內側是高達六米的漿砌塊石擋土牆,牆體在轉角處呈現一個一百二三十度的硬轉折;原本設計為三車道的坡道,在這裡被擠壓得隻剩下七米不到的寬度——兩輛大貨車若是同時在此交彙,外側那輛的車輪離邊坡邊緣恐怕不到半米。
嚴高工轉過身走回到坡道的外側邊,目光投向邊坡下方的長江。此刻正值十月的退水枯水期,江水退去了夏日的洶湧,呈現出一年一度的清澈期。水麵在陽光下泛著細碎的銀光,靠近岸邊的淺水區,江邊的水線上全是大大小小的毛石,有些青灰色的石麵上附著墨綠色的苔蘚。
從離岸不到一米從開外,江水顏色陡然變深——那不是渾濁,而是深不見底的幽暗。嚴高工知道,這下麵就是陡坎,以往拋下去想把這裡填起來的石頭,在江水沖刷下回不斷向江心滑移,最終在岸邊又還原成這道深壑。
“小江,”嚴高工突然開口,操著那口濃重的四川話,“你說說看,有冇有啥子辦法,把這段路麵加寬一點?”
江春生心中一動。果然,嚴高工和自己想到一塊去了。這兩天他每次經過這個窄口,都會不自覺地估算寬度,想象著如果能把這裡拓寬哪怕一米,整個坡道的通行效率就能提升三成。
“嚴高工,”江春生斟酌著措辭,“從工程角度,無非兩個方向:一是動內側,把這段擋土牆拆了,往裡麵移進去一兩米;二是動外側,在邊坡外麵拋石填土,把路麵往外擴。”
嚴高工聽罷,緩緩搖頭,花白的頭髮在陽光下閃著銀光:“兩條路,都走不通啊。”
他抬起右手,食指指向外側的江麵:“看見冇得?前年汛期過後,管理所在這裡拋了五千噸塊石,想把這邊坡填寬一點。結果呢?去年夏天一個大汛,水一退,拋下去的石頭全不見了,石頭根本留不住。”
江春生順著他的手指望去。確實,邊坡的斷麵呈現不自然的陡直,那是人工拋石後又遭沖刷的痕跡。長江在這裡有一個隱秘的迴流,表麵水流平緩,水下暗流卻終年不息地啃噬著岸基。
“那移內側的擋土牆呢?”江春生問。
“更不敢動!”嚴高工的聲音陡然嚴肅起來,轉過身盯著那麪漿砌石牆,“這擋土牆後麵是啥子?是大堤!是長江乾堤!小江啊,你可能不曉得,這堵牆看起來是渡口坡道的擋土牆,實際上它也是大堤護岸工程的一部分。牆頂上麵那些亂搭亂蓋的棚戶且不說,單說這牆本身——你要動它一寸土,長江修防處的人第二天就能找上門來。破壞堤防設施,那是要坐牢的!”
他說得激動,臉頰微微泛紅。江春生完全理解這種情緒——老一代水利工程人對於長江大堤,有著近乎神聖的敬畏。那是用無數人力、物力,甚至生命築起的屏障。
兩人沉默了片刻。坡道上,鑿除路麵的“哐哐”聲有節奏地傳來,夾雜著民工們偶爾的號子聲。一輛渡船正緩緩靠岸,發動機的轟鳴由遠及近。
“嚴高工,”江春生輕聲說,“其實,我這兩天想的和您想的一樣。這個窄口不解決,渡口的通行能力就永遠卡在這裡。現在車流量還不算太大,但以後呢?三年後?五年後?國家經濟在發展,車隻會越來越多。”
嚴高工轉過身,目光複雜地看著眼前的年輕人。他在江春生這個年紀時,也曾這樣滿懷激情地構想未來——更寬的橋,更牢的堤,更通暢的路。但幾十年過去,他見過太多理想在現實麵前的妥協。
“小江啊,”嚴高工歎了口氣,語氣緩和下來,“你說得對。但這個問題的答案,不在我們手裡。”
他抬起手指了指江麵遠方:“除非有一天,這裡架起一座長江大橋。那時候,輪渡撤了,坡道拆了,什麼問題都解決了。”
江春生順著他的指向望去。寬闊的江麵在陽光下波光粼粼,對岸的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一座大橋?這聽起來像是個遙遠的夢。但他知道嚴高工冇說錯——唯有大橋,才能從根本上解決渡口的瓶頸。
“不過,我們這隻是一個地級市,而且對岸隻是一個分洪區,從這裡架橋過去,有啥子意義哦?至少我一一輩子是看不到咯。”嚴高工感歎著忽然拍了拍江春生的肩膀,臉上露出一絲笑容,“眼前的事還得乾好。來,我們回顧回顧這次翻修的設計。”
兩人沿著坡道慢慢向上走。嚴高工恢複了工程技術人員的本色,開始詳細解釋這次維修方案的設計思路。
“你看這次設計有兩個關鍵改動,”嚴高工蹲下身,用手指在地麵上比劃,“第一,在坡道外側增加一道四十公分寬、五十公分高的鋼筋混凝土防護牆。這不是簡單的路緣石,而是真正的防護結構。”
江春生也跟著蹲下,認真聽著。
“為啥子要這麼做?你觀察過渡船靠岸冇有?”嚴高工問。
“觀察了,”江春生點頭,“剛纔我還特意看了一艘船靠岸。鋼跳板放下來時,前端會先沉入江水,然後隨著渡船靠近,跳板推著水花在水下坡道上摩擦,最後頂出水麵。”
“對頭!”嚴高工用力一拍大腿,“就是這個‘頂出水麵’的動作最傷路麵。鋼跳板有十幾噸重,它從水下硬頂上來,就像一把巨鏟,一次一次地鏟刮坡道路麵邊緣。原來的設計隻有二十公分高的路緣石,根本經不起這種折騰,幾年下來,邊緣全碎了。”
他站起來,用腳點了點現在的位置:“所以這次,我們把防護牆做到五十公分高,而且與鋼筋混凝土路麵整體澆築。這樣一來,船身再靠上來,就不會把防護牆靠壞了。哪怕在汛期渡船操作難度大,被鋼跳板誤頂一下,也扛得住哦。
江春生恍然大悟。這個細節他在圖紙上看到過,但直到此刻聽嚴高工解釋,才真正理解其背後的工程設計與實用的內在聯絡與邏輯。
“第二個改動,”嚴高工繼續往前走,“就是把路麵混凝土從原來的二十公分加厚到三十公分,而且是全斷麵鋪設鋼筋網。你曉得為啥子不?”
“為了承受更重的車輛荷載和渡船靠岸時,鋼跳板的衝擊。”江春生著回答。
“大方向不錯,”嚴高工說,“從結構力學來看這個問題,就是解決路麵‘破碎化’問題。你看現在破損的路麵,是不是都是一塊一塊碎開的?”
江春生回想那些鑿除下來的混凝土塊,確實如此——裂縫基本沿著規則的網格分佈,將路麵分割成大小不等的碎塊。
“這是因為原來的素混凝土路麵冇有鋼筋連接,”嚴高工解釋道,“在重車反覆碾壓或者在鋼跳板的衝擊下,應力集中,這拉力集中在水泥板下部,容易超過其抗拉極限而斷裂。裂縫一旦產生就會延伸、貫通,最後整塊路麵碎裂。加了鋼筋網之後,鋼筋彌補了混凝土抗拉強度的不足,二者協同受力,使結構既能抗壓又能抗拉,從而顯著提升抗斷裂能力。
具體說就是:混凝土的特性是抗壓強度高,但抗拉強度極低,容易因受拉而開裂;而鋼筋的特性是抗拉強度極高,柔韌性好,能有效抵抗拉力。兩者一結合,就有了互補效果。當水泥板受重載車碾壓和受到鋼跳板的衝擊時,混凝土承受壓力,鋼筋承受拉力,兩者協同工作,避免因拉力過大導致斷裂。鋼筋與混凝土結合為整體,共同變形,提升的是結構的剛度和承載能力,減少彎曲變形,間接降低斷裂可能性……”
對於嚴高工所說的這些知識點,江春生在電大工民建專業裡都已經學過,但此刻被嚴高工結合汽車坡道的施工講出來,他卻有了更深的認識和理解。他突然想到了自己的電大畢業設計,一直有些迷惑的思路,彷彿一下豁然開朗。他有了方向。
兩人說著,已經走到了坡道上段,這是李同勝默默的跟了過來。
這裡的鑿除作業進展最快,近三十米長的路段已經清理乾淨,露出了堅實平整的砂石基層。幾個民工正用竹掃帚和鐵鍬仔細清掃基層表麵的浮渣並整平。
嚴高工蹲下身體伸手摸著基層表麵的碎渣:“砂石級配不錯,密實度也夠。小江,你們計劃怎麼處理?”
“我們準備等整個南半幅路槽都清出來後,”江春生說,“先用砂石料把低窪處找平,然後把隊裡的震動式壓路機調過來碾壓密實,接著就支邊模、綁紮鋼筋網。”
“工序安排合理。”嚴高工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塵土,“鋼筋網鋪設要注意,保護層厚度一定要保證。特彆是坡道39高程以下經常泡水的路段,保護層不夠的話,鋼筋鏽蝕會很快。”
“明白,我們會放好墊塊。”江春生說著,看向李同勝。李同勝趕緊點頭,翻開記錄本展示裡麵的示意圖和計算數據。
嚴高工接過記錄本,仔細看了幾分鐘,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不錯,很細緻。小江,你們這支隊伍雖然年輕,但做事認真,這點很好。”
正說著,坡道上傳來一個女聲:“江春生!”
江春生抬頭,見王萬箐正從坡道頂部走下來。她今天穿了件米黃色風衣,深藍色長褲,頭髮在腦後紮成利落的馬尾,手裡拎著乳白色手提包。她步履輕盈的走到近處,又熱情的向嚴高工打招呼,“嚴高工,您也在啊。”
“是哦!從現在開始,我可就是你們的技術員咯,你可要給我發工資呢!”嚴高工調侃道。
“好!您放心,由您在這裡幫我們掌舵,我們不僅要發工資,還要發獎金。”王萬箐笑嘻嘻的迴應。
嚴高工笑道:“小王哦!你不地道。你這是在讓我犯錯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