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江春生、王萬箐、劉青鬆等三人與嚴高工一起在渡口管理所食堂吃過工作餐後,與孫所長、王誌宏告辭。在回去的路上,江春生和王萬箐依然坐在吉普車後排。
吉普車抄近道在坑窪的城郊公路上顛簸前行,發動機發出沉悶的轟鳴聲。車內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汽油味和塵土氣息。
江春生透過車窗望著迅速倒退的景物。路旁是連綿的蔬菜田,和少量的稻田,稻子已經收割完畢,田裡留下整齊的稻茬。遠處,幾縷青煙從農舍升起,在秋日晴空中嫋嫋散開。
他腦海中反覆回放著上午在渡口看到的情景:破碎的坡道、擁擠的車輛、吳誌宏無奈的表情、嚴高工專業而嚴肅的指點。每一項都需要仔細思考,每一個問題都需要解決方案。
“在想什麼?”身旁的王萬箐輕輕碰了一下江春生的手臂,打斷了他的沉思。
江春生轉頭,看到王萬箐正關切地看著他。
“在想施工的事。”江春生實話實說,“坡道損壞比想象中嚴重,施工場地又那麼緊張,臨時設施、民工住宿問題還有待解決......”
“車到山前必有路。”王萬箐輕聲安慰道。
前排副駕駛座上的嚴高工,應該是有午睡地習慣,上車後就開始打起了盹。
江春生看著眼前在椅背上搖頭晃腦的嚴高工。突然想起他上午說的那句話——“明天就是中秋節了”。一個念頭悄然湧上心頭。
他輕輕碰了碰王萬箐的手臂,壓低聲音在她耳邊悄悄說:“王姐,明天就是中秋節了,你看我們等會要不要買點節日禮品送給嚴高工?”
王萬箐先是一愣,隨即眼中閃過讚同的神色。她微微點頭,同樣低聲迴應:“是該表示一下。嚴高工今後一段時間都會來渡口關注施工進展,解決現場問題,而且他還是總段的技術權威之一,我們這次的渡口維修,肯定會有不少要仰仗他指導的地方。”
“是的!我也這麼想。你看,我們找個地方去買點東西,下車就送給他。”江春生道。
王萬箐想了想:“嚴高工好像喜歡喝兩口。我們買兩瓶好酒,再買點月餅。他家裡有孫子,可以買點麥乳精之類的營養品。”
兩人低頭輕聲商議著,前排的嚴高工並未察覺到了什麼。開車的劉青鬆從後視鏡裡看了說悄悄的兩人一眼,嘴角露出微笑。
吉普車穿過鬆江市外圍,道路兩旁的建築逐漸密集起來。紅磚廠房、低矮的居民樓、冒著黑煙的煙囪,構成了一幅典型的八十年代輕工業城市圖景。自行車流在街道上穿梭,偶爾有公共汽車緩緩駛過,售票員半個身子探出窗外,用當地方言大聲報著站名。
“小劉,到城東路那家副食品門市部停一下。”王萬箐對劉青鬆說道。
劉青鬆應了一聲,熟練地打方向盤。十分鐘後,吉普車在一家規模較大的國營副食品商店門前停下。店門口掛著“臨江縣商業局副食品公司第三門市部”的招牌,玻璃櫥窗裡陳列著各種商品樣品。
江春生和王萬箐下了車,走進店裡。店內光線略顯昏暗,空氣中混合著糕點、香菸和醬油的氣味。櫃檯後,幾個售貨員正在聊天,見有顧客進來,一箇中年女售貨員慢悠悠地走過來。
“咦,王萬箐,今天想買點什麼?”她的語氣熱情,同時也帶著國營單位職工特有的那種從容。
“張姐,想買兩瓶好酒,還有月餅和麥乳精。”王萬箐顯然對這裡很熟悉,“今天有什麼好酒?”
被稱作張姐的售貨員笑道:“又要送人?瀘州老窖怎麼樣?剛到的貨,五塊二一瓶。”
“茅台還有吧?”王萬箐顯然對這裡的情況很熟悉。
“其他人來冇有,你來了勉強有,”張姐笑笑:“不過,不多,而且要酒票。”
“張姐,跟你打個商量唄!我剛剛從鬆江回來,票冇有帶在身上,酒我現在急等著需要,能不能先賣給我,回頭我再把酒票跟你送過來!”王萬箐商量道。
張姐麵露難色,“這……這不合規矩,冇酒票我不好辦呐。”
王萬箐趕忙拉著張姐的手,笑著說:“張姐,你看我平時也常來照顧生意,這次就通融通融,我明天一準把酒票給你送來。這不是中秋節快到了,我們一個重要的客人就在車上呢。”
王萬箐指了指停在門口路邊的吉普車。
張姐看了一眼門外,還在猶豫,這時江春生也上前說道:“張大姐,我們真的是急用,你看這樣好不好,我們放五十塊錢押金在你這裡,回頭拿酒票來換。”
張姐歎了口氣,“行吧行吧,並不是不相信你們,主要是門市部有嚴格規定,我就先賣給你們。”
王萬箐和江春生連聲道謝。
張姐轉身從貨架下麵的櫃子裡取了兩瓶白色瓷瓶的茅台酒,用舊報紙仔細包好。外麵又套了一個其它袋子,然後又問:“月餅要什麼餡的?單個的有五仁、豆沙、棗泥。盒裝的幾種口味都有,一盒裡麵八個月餅,鐵盒裝的比紙盒的貴兩塊,但好看。”
“要鐵盒的,兩盒。”王萬箐說。
買完酒和月餅,王萬箐又指著貨架上的鐵罐麥乳精:“那個也要兩聽。”
結賬時,江春生搶著要付錢,被王萬箐攔住了:“我付不是一樣嗎?”
王萬箐付完錢,讓張姐寫了一張票據,又交了五十塊錢押金後,兩人提著沉甸甸的禮品回到車上,嚴高工已經醒了,正揉著眼睛看窗外。見到兩人手裡的東西,他微微一怔,彷彿猜到了什麼,但什麼也冇問,什麼也冇說,隻是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吉普車繼續行駛,十分鐘後,駛入了公路總段家屬院。
院內的梧桐樹,秋風吹過,黃葉簌簌落下。
王萬箐指點劉青鬆她家那棟樓前麵的的一棟樓前停下,她提著禮品陪嚴高工下了車,對劉青鬆說道;“我也到家了,你們就先走吧。”
江春生從另一側已經下了車。
“嚴高工,今天辛苦您了,——再見!”他走上前禮貌的和嚴高工握手,簡單告彆後,轉身上車。
吉普車再次啟動,江春生看了看手錶,已經下午兩點十分。
“劉師傅,直接送我回交通局宿舍,然後你就回隊裡吧,今天辛苦你了。”江春生對司機說。
“江工客氣了,這是我的工作。”劉青鬆憨厚地笑了笑。
車在交通局宿舍區門口停下,江春生提著包下了車。他快步走進宿舍區,卻冇有上樓回家,而是徑直走向自行車棚。
他從提包裡掏出自行車鑰匙,打開那輛永久牌二八大杠的鎖。他騎上車,熟練地拐出宿舍區大門,來到環城北路。
在一家熟悉的小商店門口,江春生停下自行車。商店外牆掛著一塊“公用電話”的木牌,
走進店裡,老闆娘認得他,笑著跟他打招呼:“又來打電話了?”
“是啊。”江春生走到電話旁,開始撥號。聽筒裡傳來“嘟——嘟——”的長音,響了五六聲後,終於被接起。
“喂,楚天科貿。”一個清脆的女聲傳來,是孫琪。
“孫琪嗎?我是江春生,找你們於總。”
“江大哥啊,半小時前鄉裡有人找他,於總他去鄉政府了。”孫琪的聲音帶著歉意。
江春生知道於永斌每天忙的很。後天民工就要進場,他今天必須要聯絡上於永斌。於是問:“你知道七星台鄉的電話號碼嗎?”
“有的,我找找看。”孫琪回答,過了一會兒,她報出了一串數字後,強調“這是鄉政府辦公室的電話,於總可能在那裡開會。”
江春生迅速拿起電話邊的一截短鉛筆,在一個小紙片上記下號碼,然後說:“謝謝你孫琪。如果我冇聯絡上他,他回了公司,麻煩你轉告他,我有急事找他,讓他晚上去‘永春實業’的辦公室找我。”
掛上電話,他立刻重新撥號,電話很快就通了。
“喂!請問找誰?”接電話的是一個聲音成熟的女性。
“您好,我找鳳台村的村支書於永斌,聽說他來鄉裡開會了。”江春生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客氣而急切。
“哦,你稍等,我去看看。”電話那頭傳來放下聽筒的聲音,然後是逐漸遠去的腳步聲。
江春生看著櫃檯上的老式座鐘,秒針一格一格地跳動。他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還有商店裡收音機傳來的模糊戲曲聲。
大約兩分鐘後,於永斌的聲音從電話裡傳來:“喂?哪位?”
“老哥!是我,江春生!”
“哦?老弟!”於永斌的聲音透著意外和高興,“什麼事這麼急?都追到鄉裡來了。”
“渡口工程上的事,我們見麵說罷。”江春生簡短說道:“我一會會去‘永春實業’的辦公室,你忙完了就過去一趟,我們當麵聊。”
“好的。”於永斌爽快地答應,隨後就掛了電話。
聽著話筒裡傳來的忙音,江春生長舒一口氣。
他重新撥號,這次是工程隊的電話。接電話的是陳萍。
“陳萍,我是江春生,麻煩叫一下李同勝接電話。”
“好的,稍等。”
片刻後,李同勝粗聲粗氣的聲音傳來:“江工!有什麼指示?”
江春生首先問:“牟進忠回來了嗎?”
“回來了回來了!正在後院維護攪拌機呢。”李同勝迴應道。
“回來就好。”江春生心裡又踏實了一些,“你通知所有人,渡口維修工程後天進場。讓大家做好準備。”
“好的!”李同勝的回答簡單有力,“需要帶哪些設備?你明天來隊裡嗎?”
江春生略一思索:“我明天早上回來隊裡再說。”
結束與李同勝的通話,江春生握著話筒,猶豫了幾秒鐘。他看了看手錶,下午兩點四十。這個時候,文沁應該在工作。
最終,他還是撥出了那個熟記於心的號碼。
“喂!請問找誰?”接電話的是個年輕女孩,聲音似乎聽過。
“幫我叫一下朱文沁。”江春生道。
“你是小江吧!朱文沁正在想你呢。”接電話的女孩調侃了一句後,提高聲音喊了一句“朱文沁,電話那頭你想的人到了。”
“你要死了,上班時間瞎說。”朱文沁的聲音由遠而近,“春哥!”朱文沁的語氣立刻變得雀躍,“你從渡口回來了?怎麼樣,工程複雜嗎?”
“比想象中複雜,不過能應付。”江春生簡短地回答,然後轉入正題,“下午我要整理施工方案,冇空來接你下班了。你下班後直接去‘永春實業’的辦公室吧,我一會就過去。”
“好呀!”朱文沁爽快地答應。
“那晚上見。騎車小心點,路上車多。”江春生關心道。
“知道啦,放心吧。”
掛上電話,江春生感覺一股暖流湧上心頭。朱文沁總是這樣,簡單幾句話就能讓他感到踏實和溫暖。
前後打了四個電話,他付了電話費,然後騎上自行車,向環城南路117號駛去。
秋日下午的陽光透過梧桐樹葉溫和的灑下來,街道上人來人往,自行車鈴聲、街邊門店播放的流行歌曲聲,還有招攬生意的吆喝聲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幅生動的市井畫卷。
江春生穿行在人群中,心中卻已飛到了即將開始的工程上。施工組織設計、人員安排、材料采購、設備調配......無數細節在腦海中翻湧。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一個問題一個問題地思考。
二十分鐘後,他在“永春實業”公司的廠區門外下了自行車。
臨街的一排門麵房依然還在裝修中。西邊的六間門麵,工人們正在忙碌地製作門頭,裝飾牆麵,電鋸聲和錘擊聲不絕於耳。東邊的三間門麵則捲簾門緊閉,靜悄悄的。
於永斌說過這兩天就能簽下這三間門麵的租賃合同,不知進展如何。江春生扶著自行車在大門外看了幾分鐘後,才推起自行車走進廠區大門洞。
門衛室外的門洞牆邊,老田和李德順正在一張小桌子上下象棋。見江春生進來,兩人連忙起身。
“春生來了!”老田笑著打招呼。
“田叔,李叔。”江春生點頭迴應,“今天廠裡冇什麼事吧?”
“一切正常。”李德順說,“東邊門麵永斌上午帶人來看過後,冇待多久就走了。”
“哦!”江春生點頭,和兩位老人閒聊了幾句後,然後騎上自行車,向廠區內的辦公樓駛去。
江春生上到二樓,推開自己辦公室的門。
整棟樓隻有江春生和於永斌偶爾使用,顯得十分安靜。
他摸了摸桌上的熱水瓶——滿滿的兩瓶開水,溫度正好。老田和李德順雖然年紀大了,但做事十分細心周到,不管他來不來廠裡,每天都會來給他換開水,打掃衛生。
江春生放下提包,先給自己泡了一杯茶,然後在朝西的窗前站了一會兒,他看著樓下院子裡那棵古銀杏,樹葉已經黃了一半,在秋風中輕輕搖曳。
他轉身坐到辦公桌前,拿過桌麵上的信箋紙和鋼筆,開始編寫《渡口坡道維修工程施工組織設計方案》。
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江春生完全沉浸在工作中。他先列出了工程概況:工程地點、維修範圍、主要工程量、工期要求。然後詳細分析了施工條件:場地狹窄,砂石料的運輸進場要邊用邊進,而且還要安排在夜間;現場交通繁忙、緊鄰長江、水位正逐漸下落;堤上建築密集......
針對這些困難,他逐一思考對策:施工時間儘量避開渡口車輛過江高峰時段,施工區域設置隔離帶,與永城砂石廠溝通砂石料的進場配合;密切關注水位變化,與渡口管理所保持密切溝通......
接著是施工組織架構......施工進度計劃......質量保證措施和安全文明施工要求......
他按照工序分解:鑿除破損路麵、清理路槽、支模板、澆築混凝土、養護、開放通行......
最後是施工疑難點的解決方案和措施......
時間在不知不覺中流逝。當江春生寫完方案的初稿,抬起頭時,發現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他看了看手錶,五點四十。文沁應該快到了,但於永斌什麼時候能來,他不確定。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和肩膀,走到窗前。暮色中的廠區顯得格外寧靜,西邊門麵房的裝修工人已經下班。街燈陸續亮起,昏黃的光暈在漸濃的夜色中顯得溫暖而朦朧。
他重新坐回到辦公桌前,開始修改施工組織設計方案。
就在這時,他聽到了熟悉的腳步聲從走廊傳來——“蹬蹬蹬”,輕快而有節奏。江春生的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門被猛地推開,一個倩影飄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