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隻要我能辦的,一定儘力。”吳誌宏拍著胸脯。
“就是民工的駐地問題。”江春生掏出香菸遞給吳誌宏,正要幫他接火,他自己已經掏出燃油打火機,點燃。
江春生繼續道:“根據坡道維修的技術方案、設計圖紙和工程量,我們準備先上三十個民工。這就需要在現場搭建一個臨時工棚,供民工食宿和存放工具。”
他抬眼看向吳誌宏:“另外,我們有七八個管理人員,吳股長,您這邊看看所裡能否借一間房子給我們用用?哪怕是簡易房間都行,隻要我們能落腳,有個休息、開會、存放資料的場所就行。”
吳誌宏聽完,麵露難色。他轉眼看著江邊在一聲鳴笛後正滿載著一船汽車離岸的渡船,深吸了幾口煙,歎了口氣:“江工,不瞞你說,渡口房子十分緊張。我們所裡辦公樓你們也看到了,就那麼一棟三層小樓,加兩棟小平房,辦公室都擠得滿滿噹噹。剛纔孫所長的辦公室你們都看到了,我們三四個人在裡麵都擠得慌,其他的辦公室都是滿滿的,還有好幾間都是兩個部門合用一間,房子實在是緊張。我們還有要幾個家在外地的單身職工,晚上隻能在值班室搭個簡易床鋪湊合。我們有些職工,實在冇地方睡,經常跑到渡船上去蹭個床位休息。”
他頓了頓,繼續道:“所以你們管理人員要借間房子,我實在是無能為力。至於民工的工棚......”他環顧四周,目光在渡口管理所區域掃過,“我們所的圍牆外麵,靠長江的那一麵,是個緩坡,你們把前麵支起來,後麵依附圍牆,搭建一條兩到三米寬的工棚,我覺得應該是冇有問題。不過,就是搭設這樣一個工棚,需要報市水利局長江修防處批準。現在,他們對堤上的違規搭建,管理的非常嚴格,天天都有人在堤上巡查。你們要有心理準備,萬一他們不批,你們就隻有另外想辦法了。”
氣氛一時有些沉悶。秋日的江風吹過,帶著涼意,也帶來了渡船逆水而行的柴油機轟鳴聲。
嚴高工突然開口,是對王萬箐說的:“小王啊,我看碼頭的地方也確實緊張。這樣吧,回去我和馬科長溝通一下,如果實在冇有地方搭建臨時設施,你們不妨去堤內下麵那些巷子裡看看,就近租用幾間房屋使用。產生的費用,我們另外處理。”
王萬箐眼睛一亮,但隨即又皺起眉:“嚴高工,在碼頭附近租房子,肯定是很貴的。這裡雖然環境雜亂,但正因為挨著渡口,做生意的多。我聽說租一間不到十平米房間住住人,一個月就要七八十塊,貴的要命。”
吳誌宏附和道:“確實不便宜。他指著擋土牆上的這一片破民房,“這上麵就有租給外地來做生意的人住的,裡麵隻能擺一個小床,一個月租金就要四十塊。嚴高工,我會儘量去跟長江修防處那邊申請,實在不行就請孫所出麵。”
江春生沉思片刻,開口道:“嚴高工,王姐,我看這樣:我們還是儘量先請吳股長幫忙協調,最好是能有個地方自己搭建。我之前看到堤內坡腳下有一條空地,堤上要是不給搭,搭到那裡去也行。如果實在解決不了,我們再考慮去附近租房子。”
“要得,小江這個思路對頭。”嚴高工讚許地點點頭,“工程管理就是要精打細算。吳股長,那就麻煩你多費心咯,儘快幫忙找找看。民工住不下來,工程就冇法子乾。”
“冇問題,我下午就跑一趟。”吳誌宏滿口答應。
“那我們先看看坡道的情況吧。”嚴高工說著,率先向坡道走去。
四人順著渡口汽車坡道的外邊緣往江邊走。坡道寬度約七八米,內側擋土牆轉角處是一個緊口,路麵的寬度窄了一米多。坡道應該是以百分之十五的坡度設計規範上線向下延伸到江邊。坡道中間約三分之二區域的水泥路麵已經大麵積嚴重破損,碎裂。
江春生仔細觀察路麵損壞情況。能看出這些破損區域已經多次進行過小規模維修——有些地方有用混凝土灌過的;也有些裂縫用瀝青混凝土灌過的;還有些坑窪處填了碎石。但這些修補都隻是起到了一定的填塞破損路麵大縫隙的作用。
最嚴重的是坡道下段靠近江水的位置。那裡有一片五六十平米的區域,混凝土塊已經完全碎裂,像破碎的餅乾一樣鬆散。就像是一片碎石路麵,江春生用腳輕輕一劃,石子都是鬆散的,露出下麵砂石。
“嚴高工您看,”江春生指著那片區域,“這裡的損壞最嚴重。應該是長江在一年中,水位在這個高程的時間最長。渡船在靠岸放下跳板時,頂著坡道滑行緩衝,衝擊力全部作用在這一段坡道上。混凝土被一次次撞擊後就成了這樣。”
“你分析的對頭。這些混凝土標號也不夠高,”嚴高工專業地判斷,“最多也就是C200的強度,而且施工時可能振搗也不夠密實。”
吳誌宏在一旁補充道:“嚴高工說得對。這坡道的混凝土是十年前重修的,那時候條件有限。隨著過江的車輛越來越多,83年,我們渡口全部換裝了六百噸渡船,這路麵就扛不住挑板上頂的衝擊了。”
四人繼續往下走,一直走到坡道儘頭。這裡已經接近江水,濕潤的江風撲麵而來,帶著濃重的水腥味。腳下是混凝土坡道一直延伸到了江水裡。江水略帶黃色並不渾濁,在秋日陽光下泛著微黃色的光,緩緩東流,水麵上漂浮著零星的小樹枝、雜草和生活垃圾等雜物。
幾艘貨船從江心駛過,推起層層波浪。波浪湧到岸邊,在坡道邊無聲的湧動。
王萬箐向下又走了兩步,靠近水邊,正要彎腰去洗手。
就在這時,江春生看見一艘快艇在離岸四五十米水道上從下遊高速駛來,快艇前端推出一道明顯的湧浪正向岸邊輻射而來。他忙喊:“王姐快退,浪來了!”
王萬箐反應也夠快,腰還未直起就往後急退。但慌亂之中,她轉身時腳下踩到了一塊鬆動的混凝土塊,突然失穩,身體向江麵傾斜!
“小心!”江春生眼疾手快,一個箭步上前,右手猛地伸出,一把抓住了王萬箐的左臂。
幾乎是同時,王萬箐的另一隻手在慌亂之中下意識地亂抓,正好薅住了旁邊嚴高工的手臂!嚴高工被這突然一拽,也差點失去平衡,但他畢竟已有心理準備,另一隻手迅速扶住了王萬箐的手臂,兩人合力把她拽了回來。
就在王萬箐被拉回來的瞬間,那道湧浪已經衝到岸邊,“嘩”的一聲拍打在坡道上,江水跟著坡道上湧,三人迅速後退,江水跟著他們的腳步追,王萬箐的一隻腳還是被浪花打濕了鞋麵。好在她穿的是黑色皮鞋,水隻浸濕了鞋麵,冇有進到鞋裡。
“小王,你啷個搞的嘛?不要想不開喲!”嚴高工站穩後,用川話調侃道,試圖緩解緊張氣氛。但他的額頭上也滲出了細汗——剛纔那一幕有些驚險。
一旁的吳誌宏也似乎嚇得不輕,連連說:“哎喲喲!當心,當心!你要是掉進江裡了,馬科長可要來找我們麻煩了。”
王萬箐驚魂未定,拍著胸口。她低頭看著濕了的鞋,看看遠去的快艇,苦笑道:“這該死的快艇,怎麼突然就冒出來了。”
“這是市航運管理處的巡邏艇,每天都要跑幾圈。”吳誌宏說道。
江春生鬆開手,關切地問:“王姐,冇事吧?”
“冇事冇事,就是嚇了一跳。”王萬箐深呼吸幾下,平複心情,“多虧你反應快,不然我可能真得下去遊個泳了。”
嚴高工也鬆開了手,嚴肅地說:“江邊作業,安全第一。你們施工時,一定要在醒目位置設立安全警示牌,還有跟民工交代,這坡道外的江水很深。為了防止江水把坡道下麵掏空,前年我們安排渡口貼近水邊拋了幾千噸石頭下去,石頭下去就冇影了。”
“嚴高工您說得對!安全第一。”江春生鄭重記下,隨即轉移話題,打破了一時的尷尬氣氛,“嚴高工,在我們施工期間,這裡的水位還會下去多少啊?這關係到我們施工麵的高程確定。”
不等嚴高工開口,熟悉情況的吳誌宏搶先回答:“現在的長江水位是33.7左右。根據往年規律和今年水情,到下個月中旬,差不多就到了最低水位,大概在31.5左右。”
他說著,指著坡道內側石砌擋土牆的轉角處。那裡有一段牆體向江中突出,現在牆腳還淹冇在水下。
吳誌宏繼續解釋道:“現在那段擋土牆的腳還在水下,等它的基礎露出水麵一米五左右時,水位就到了最低點。我在這裡工作了十幾年,每年水位變化都有記錄,這個判斷**不離十。”
嚴高工補充道:“坡道往下還有十來米,都是水下落差。我們現在看到的破損區域隻是水麵以上部分,水麵以下的部分可能損壞更嚴重。等水位降到最低點時,我們要把水下部分也檢查一遍,如果需要翻修,要抓住最低水位的視窗期施工。”
江春生點點頭。他抬頭望向寬闊的江麵,心中暗暗計算:水位下降兩米多,意味著施工麵要儘量向下延伸。
時間到了上午十點半,太陽升高了,江麵上的霧氣完全散去,對岸的景物清晰可見。渡口更加繁忙了,排隊過江的車輛已經排到堤外一公裡多。喇叭聲、吆喝聲、柴油機轟鳴聲交織成一片,空氣裡瀰漫著忙碌的氣息。
四人已經回到了坡頂的執勤崗亭處。
“差不多了吧?”嚴高工看了看手錶,“咱們回所裡,再和孫所長碰個頭,把今天看的情況彙總一下。小江,你抓緊時間做施工組織設計,明天就是中秋節了。我看你們還是後天再進場那就好,正好給吳股長一點時間,把這個崗亭移走,把跟民工隊伍搭建臨時設施的地方幫你們落實好。民工隊伍不進來工程就冇法搞哦!”
“好的嚴高工。”江春生十分感謝嚴高工的理解。他轉眼看向吳誌宏:“吳股長,那這事就拜托您了,民工的臨時設施非常重要。如果搭不了,三十個民工去租房,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是的是的!我下午先去跑跑看,實在不行就請孫所長出麵。”吳誌宏迴應,接著細心的說道:“明天中午你可以打電話給我瞭解一下情況,這樣方便你做進場安排。我中午飯點時間一般都會在辦公室。一會我把辦公室電話給你。”
“好的!謝謝!”江春生感激的點頭。
他的目光再次掃過破敗的坡道、擁擠的碼頭、狹窄的施工場地,心中沉甸甸的。
這項工程看似不大,但施工條件之惡劣、環境之複雜、限製之多,遠超他之前的想象。然而,當他抬頭看到坡頂上那些焦急等待過江的司機和乘客,看到渡口工作人員在擁擠車流中忙碌指揮的身影,一股責任感油然而生。
這個破舊的坡道,連接著長江兩岸的交通命脈;這次維修,關係著每天數千車輛和大量乘客的日常通行。再難,也得把它做好。
江風吹過,帶著深秋的涼意,也帶著長江特有的磅礴氣息。江春生深吸一口氣,跟著嚴高工和吳誌宏走向渡口管理所。他的腳步堅定,腦海中已經開始構思下午的一項重要工作——就是聯絡於永斌,讓他挑選三十個年富力強、精乾的民工,後天進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