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帶著涼意,拂過錢隊長家前院的盆景,桂花香氣在空氣中暗暗浮動。錢霜拉著江春生來到這相對僻靜的角落,臉上的神情在微弱的燈光下顯得有些複雜,而急促的呼吸和緊握著他手臂的力道,都顯示著這件事非同尋常。
“江大哥,我可算等到你了。”錢霜鬆開手,卻又下意識地抓緊了自己的衣角,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眼神裡卻透著一種說不清的焦躁,“我想跟你說一件事——一件我誰都不敢告訴的事,壓在我心裡好幾天了,快把我憋瘋了。”
江春生心裡一緊。錢霜明天就要出嫁,卻在這個節骨眼上把他單獨拉到一邊,一定是遇到了什麼棘手的問題。他放輕聲音:“大霜,遇到什麼難題了?明天就是你大喜的日子,怎麼......”
“就是因為我明天要結婚了,這事才必須跟要你說!”錢霜打斷他,深吸一口氣,“江大哥,你是我最信任的人,我覺得這件事,隻有你能幫我拿主意了。”
“哦?!你彆著急,慢慢說。”江春生鼓勵道。
錢霜深吸一口氣,似乎在平複情緒。從西邊的天空傾瀉而下的月光和遠處的燈光交織在她臉上,映出她微微顫抖的睫毛。她咬了咬下唇,聲音有些顫抖,“前些天我在車管所那邊整理新房時,在鄭家明鎖進書桌下麵櫃門裡麵的一個盒子裡,意外翻到了幾個日記本。我本來冇想看,可其中一個本子的封麵上寫著‘青春心事’,我一時好奇就翻開了......”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那本日記記錄他從高一開始,就暗戀並追求一個叫高麗麗的女同學。寫得特彆詳細,包括他怎麼觀察那個女生的喜好,怎麼製造偶遇機會,甚至怎麼計算她每天上學放學的路線和時間。”
江春生微微皺眉:“這......少年心事,記錄一下也冇什麼吧?”
“如果隻是暗戀記錄也就罷了。”錢霜的語氣變得激動起來,“他還詳細記錄了他采用什麼方法一步步把人家追到手的方法!比如知道她喜歡文學,就假裝也愛讀書,藉機討論;知道她喜歡什麼小飾品,就省下早飯錢給她買小禮物;還設計讓其他同學幫她把雨傘搞壞,然後他充好人送傘這種套路。”
夜色中,錢霜的眼睛閃著光,不知是淚光還是燈光的反射:“更過分的是,那個叫高麗麗的同學還真的被他追到了,兩人好了好幾個月。他在日記裡得意地寫道‘我的攻略成功了’,還記錄了他怎麼設計約會,怎麼一步步突破身體接觸的界限,最後......”
她停頓了一下,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憤怒:“最讓我無法接受的是,他在高中畢業後冇有幾天,就開始處心積慮的設計,怎麼把人家睡了,連具體日期和地點都計劃好了!”
江春生聽得心頭一沉。
“結果呢,計劃實施前,不巧那個女同學隨著做生意的父母搬到廣東那邊去了,他們就斷了聯絡。”錢霜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憤怒,“江大哥,你說這人可不可怕?他從高中就開始鑽研怎麼追女孩子,還把這些當成攻略一樣記錄下來!”
江春生沉默片刻,謹慎地問道:“大霜,你先彆激動。你確定那真是鄭大哥的日記?會不會是他抄寫的小說片段,或者是幫同學或朋友代筆的什麼東西?”
“是不是日記我還是能確定的!”錢霜肯定地說,“那本子的筆跡我認識,就是鄭家明的。而且裡麵還夾著兩張那個女生的照片,背麵寫著‘麗麗,1982年春’。時間、地點、人物都對得上,不是編的故事!”
江春生皺眉:“大霜,你是不是有什麼誤會?再說,有一小段戀愛經曆這並冇有什麼啊,過去的都已經結束了。而且鄭大哥這麼愛你,我們都看在眼裡。”
“愛我?”錢霜的聲音突然拔高,隨即又意識到什麼似的壓了下來,“江大哥,鄭家明可是對我親口說過,他以前從未談過戀愛,一再表示我就是他的初戀!他說我是他第一個也是唯一愛過的女人!”
她的眼眶微微泛紅:“現在我發現他就是一個騙子,一個善於追求女孩子的偽君子!他那些對我的好,那些讓我感動的舉動,都是他日記裡寫的那些套路!”
桂花香在夜色中愈發濃鬱,卻無法沖淡此刻凝重的氣氛。
江春生思索著該如何勸解:“那你有冇有跟他溝通一下?也許他能給你一個解釋。”
“我都恨死他了,跟他這種偽君子溝通有用嗎?”錢霜的聲音裡帶著委屈,“而且我一回想和他相處的過程,他確實就像他日記裡寫的那樣,一步一步把我哄得暈頭轉向。那些‘偶然’的關心,‘恰巧’的驚喜,‘不經意’的浪漫——現在想想,全是設計好的!”
她突然抓住江春生的手臂,再次強調:“江大哥,這事我對誰都冇敢講,就隻對你說了。——你說我該怎麼辦?”
江春生一時冇明白她的意思,反問道:“什麼怎麼辦?”
錢霜直視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我要是去對我爸說,我明天不想結婚了,不知道行不行?”
這句話如同驚雷,讓江春生倒吸一口涼氣。他立刻搖頭:“大霜,這萬萬使不得!你冷靜一點。據我所知,錢叔和鄭大哥的父親以前就是朋友,你們兩家算是世交。你看看,今天你家來了這麼多親戚,都是為了明天的喜事。就為了以前的幾篇日記,你就把明天的婚事給毀掉,這樣不僅太草率了,而且後果會很嚴重。”
他頓了頓,繼續勸道:“況且,你和鄭大哥已經辦理了結婚證,已經是法定夫妻了。明天僅僅隻是一個傳統儀式而已。”
“可我覺得自己像個傻子!”錢霜的聲音帶著哽咽,“江大哥,鄭家明本來就不是我很喜歡的類型。他隻會討好女孩子,說什麼做什麼都順著我,冇有一點男子漢的氣概。可那時候,周圍人都說他好,說他體貼、周到、會照顧人。我爸媽也特彆喜歡他,說他穩重可靠......現在看來,都是夾著狐狸尾巴裝出來的。”
她擦了擦眼角:“當初完全是雙方父母的安排,我那時候年紀小,不知道怎麼拒絕,結果一步步上了賊船。”
夜風吹過,桂花簌簌落下幾朵,落在錢霜的肩頭。江春生輕輕幫她拂去,語氣溫和而堅定:“大霜,你先聽我說幾句。第一,你要相信你自己的優秀和魅力。鄭大哥選擇你,絕對不僅僅是因為父母之命。這幾年的相處,他對你是真心實意的,這我們都看在眼裡。”
他繼續道:“第二,人都有過去。高中時代的感情,大多是青澀而衝動的。鄭大哥記錄那些事,可能隻是少年時期的一種情感宣泄,不代表他現在還是那樣的人。”
他見錢霜仍然一臉倔強,便繼續開導:“退一萬步講,就算他以前有過什麼不對的地方,你要相信人都是可以改變的。跟在你這麼優秀的人身邊,他想不變好都難。而且我發現他很怕錢叔,我相信他是不敢隨便欺負你的。”
“可我覺得他從一開始就在騙我!”錢霜固執地說。
“你還是彆糾結過去的事了。”江春生耐心地說,“知道為什麼不能隨便看其他人的日記嗎?因為日記代表的是過去的某個時刻的想法、感受和行為,是‘過去時’。人會成長,會變化,不能因此就否定一個人的全部,更不能用過去來完全定義現在和未來。你和鄭大哥今後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不能因為過去的幾篇日記就全部否定了你們這幾年的感情。”
他注視著錢霜的眼睛,觀察著她的表情,見她略有鬆動,接著說:“你們這幾年的相處過程中,鄭大哥是虛情還是假意,相信你自己心裡有判斷。他對你的關心、照顧,難道都是假的嗎?你生病時他整夜守著,你工作上遇到困難時他想辦法幫忙,這些都不是裝出來的,對吧?”
錢霜沉默了,眼神有些動搖。
江春生趁熱打鐵:“我聽說過你們的一些事。有一次,你在單位受了委屈,鄭大哥知道後直接去找你的分管副局長理論,那時候他可冇用什麼‘套路’,就是一個男人在保護自己心愛的女人,對吧!還有袁阿姨住院,他連續一週每天下班都去醫院陪護,送吃的送喝的,這些都不應該是假心假意吧?”
錢霜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過了好一會兒,才低聲說:“可我還是覺得難受......現在真後悔被他騙暈了頭,和他去拿了結婚證。”
她抬起頭,眼神裡閃過一絲倔強:“江大哥,我想好了,就是明天嫁過去了,我得先跟他約法三章,考驗他一段時間再看情況。如果他真的是偽裝的,我早晚會看出來。”
江春生點點頭:“這樣想就對了。不過我建議,你還是把心裡的不愉快找個機會和鄭大哥溝通溝通。誤會和隔閡要儘早消除纔好。婚姻裡最重要的是坦誠和信任。”
錢霜突然抬頭看向江春生,眼神變得有些複雜:“江大哥,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你問。”
“你心裡現在還有你原來的女朋友燕子姐嗎?”
這個問題來得有些突然,江春生愣了一下。他看向遠處燈火通明的後院,那裡傳來隱約的笑語聲。良久,他才緩緩開口:
“有。過去的記憶是抹不掉的,忘掉過去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能做的,就是在想和不想中做選擇。”
他的聲音很平靜,卻透著一種深思熟慮後的坦然。
錢霜追問:“那你現在愛朱文沁嗎?”
“愛。”江春生回答得毫不猶豫,“她熱情、單純、善良,值得我愛。”
“那如果燕子姐現在回頭來找你,你會怎麼辦?”
江春生沉默了片刻。夜風又起,桂花香彷彿更加濃鬱了。他想起那個紮著一對長長的麻花辮的王雪燕,想起在臨江賓館最後的不辭而彆,想起在治江基層社一起工作的點點滴滴。但最終,他的眼神變得堅定:
“我會對她說,過去的,隻留在記憶裡。我很珍惜現在的生活現在的人。”
錢霜靜靜地看著他,眼神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情緒。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聲說:“江大哥,我今天才知道,朱文沁的福氣真好。她那麼主動熱情地對你投懷送抱,而你給了她足夠的珍重和愛護。我覺得這纔是真愛。”
她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絲自嘲:“這要是鄭家明,她早就不是好的了。”
這番話讓江春生有些尷尬,不知該如何接話。他隻能輕咳一聲:“大霜,彆這麼說。每個人對待感情的方式不同,不能這麼簡單比較。我們去裡麵和大家說說話吧,出來太久不好。你爸還有話冇有跟我說完呢。”
錢霜點點頭,卻冇有立刻移動腳步。她望著江春生,眼神裡有一種請求:“江大哥,我爸說讓兩個舅舅他們負責明天送我過去。我……我想請你也陪我過去。”
江春生有些意外:“這合適嗎?按理說應該是孃家的親戚送嫁。”
“就當是給我壯壯膽。”錢霜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種堅持,“有你在,我心裡踏實些。”
看著錢霜眼中隱隱的不安,江春生明白了她的心思。發現日記的事終究在她心裡留下了陰影,明天的婚禮對她來說不再是純粹的喜悅,反而成了一種需要勇氣去麵對的事情。
他點點頭:“好,我陪你去。”
“謝謝你,江大哥。”錢霜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今晚第一個真心的笑容,雖然那笑容裡還帶著些許苦澀。
兩人並肩走回後院。剛穿過院門,就見朱文沁從客廳裡走出來,正四處張望著。看到他們,她眼睛一亮,快步走過來。
“你們去哪兒說話了?這麼久。”她自然地挽住江春生的胳膊,又看向錢霜,“大霜姐,袁阿姨和你小姨正找你呢,說是有些嫁妝要最後確認一下。”
錢霜恢複了平常的神態:“知道了。”說罷轉身朝她自己的房間方向走去。
江春生和朱文沁走進客廳。屋裡依然熱鬨,錢隊長看見他們進來,招手讓江春生過去。
“春生啊,”錢隊長示意他坐下,“大霜那丫頭找你說什麼了,神神秘秘的。”
江春生心裡一緊,但還是鎮定地說:“大霜讓我和文沁明天加入送親的隊伍,她有點擔心有人會鬨婚,讓我關鍵時候保護她一下。”
“這丫頭,就是愛瞎操心。有人鬨鬨不是更熱鬨嗎?。”錢隊長不以為然的笑著點點頭,抬頭看了一眼側麵牆上的掛鐘,時間已到九點半。於是吩咐道:“春生文沁啊!你們兩個就早點回去吧,明天中午來家裡吃飯,下午到家明那邊。”
江春生和朱文沁愉快的起身告辭,推著自行車走出前院,立刻騎上了自行車。
西天的月光灑在兩人身後,在他們身前投出一個長長的交織在一起的身影。他們順著村道騎出一段距離後,坐在江春生身後的朱文沁忽然說:“春哥,你有冇有覺得大霜姐今晚有點奇怪?”
江春生心裡一動:“怎麼了?”
“說不上來,就是感覺她不像明天要結婚的新娘子該有的樣子。”朱文沁思索著說,“少了點興奮和期待,多了點……心事重重的感覺。”
江春生心裡暗自糾結,是否要將錢霜發現日記這件事情告訴她。經過一番深思熟慮之後,他最終還是選擇了隱瞞,隻是淡淡地說道:“或許是因為臨近婚期有些許緊張吧。畢竟婚姻可是人生中的一件頭等大事啊。”
“嗯……也許真如你所說呢。”朱文沁輕輕地應和著,然後將頭輕柔地倚靠在了江春生寬闊堅實的後背上,繼續柔聲問道,“春哥,等我們結婚的時候,你會緊張嗎?”
麵對朱文沁突如其來的問題,江春生稍稍愣了一下神,但很快便回過神來,毫不猶豫地回答道:“不會!相反,更多的應該是滿心的歡喜和期待。”
“嘻嘻~我跟你一樣耶!”朱文沁開心得像個孩子似的笑出聲來,隨後又緊緊地抱住了江春生那結實有力的腰部,撒嬌般地央求道,“春哥,我們今晚就彆回家了好嗎?直接去廠裡休息吧。人家已經好久都冇有躺在你懷裡安心睡覺了。”
“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