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張師傅駕駛著解放牌卡車駛入臨江公路管理段工程隊大院時,已是中午十一點。初秋的陽光正當頂,卻完全冇有了月初的熱度。
車子穩穩停靠在後麵倉庫門前。張師傅跳下車,拉開後廂板,老金和江春生也下了車。
倉庫保管員朱慧蘭和采購員胡順平從倉庫辦公室裡走出來。
“喲,金隊長、小江回來啦!這次你們真厲害,工程這麼快就結束了!”朱慧蘭笑嘻嘻的說道。
“嗯!結束了,提前半個月!”老金拍拍手上的灰,臉上是掩不住的輕鬆。
胡順平上來輕輕錘了江春生肩膀一拳,“這兩個月可累夠嗆吧。你都快曬成黑炭了。”
江春生笑著摸摸自己的臉:“黑點好啊,蚊子也咬不透。比你細皮嫩肉的要好。”
老金從修理班叫來的金老五、還有已經提前兩天回來的楊成新和劉平,幾人一起把車上的物品全部卸完、清點入庫。朱慧蘭一一登記在冊,最後讓江春生簽字確認。
“行了,項目部的物品全部移交完畢。”老金長舒一口氣,“小江,明天就是國慶節了。你今天就早點回家休息去吧。”
江春生看了看手錶,已經十一點四十分。
“那金隊長,我就先走了。”江春生說著,把從項目部帶回來藍色帆布箱綁在剛剛從車上搬下來的自行車後座上。
江春生騎上自行車直接出了工程隊。
他騎著車穿過城區街道,街邊有些店鋪已經掛起了慶祝國慶的彩旗和燈籠。快騎到交通局宿舍區時,他在一個掛有公用電話小牌子的雜貨店門口停下來。拿起電話,熟練的撥了一個電話出去。
電話響了幾聲後接通了。
“你好,請問找誰。”是一個女聲。
“你好,請問朱文沁在嗎?”
“請稍等。”
很快,電話裡傳來熟悉的聲音傳來。“喂?你……”
“文沁,是我。”江春生趕緊道。
“春哥?!”電話那頭的聲音立刻明亮起來,“你吃飯了嗎?”
“好冇有!快到家門口了。”
“啊~?你們工地上不是十二點前吃飯嗎?你怎麼這麼遲纔回去呀。”朱文沁以為江春生還在工地上。
“哦!忘了告訴你,工程昨天已經全部竣工了,我們已經回城裡了,我是正在回自己家的路上。”
“啊?——太好了!”朱文沁滿是驚喜,“你個壞蛋,現在才告訴我竣工了。”
“我這不是想給你一個驚喜嗎?”江春生笑著頓了頓,接著道:“文沁,大霜和鄭大哥不是明天結婚嗎?我想今晚和你一起先去錢叔家一趟,看看有冇有什麼能幫忙的。你說呢?”
“好啊!”文沁立刻讚同,“錢叔叔家辦喜事,我們應該提前去看看。”
“那我晚上來接你下班。”
“好!”
江春生突然想到了什麼,“文沁!我估計錢叔叔家今晚應該會有不少人,我們吃過晚飯再去吧。”
“你說的對!嗯~~”朱文沁讚同著拖著尾音想了想,“——春哥!我倆就在我們銀行旁邊新開的一家‘老陳麪館’先吃碗麪,然後一起去錢隊長家。怎麼樣?”她頓了一下,補充說道:“行裡的同事都喜歡到他家吃麪,還可以炒菜,我也吃了好幾次,味道很好,你肯定會喜歡吃。”
“是嗎?關鍵是你喜歡就好,就這麼定了。五點半之前我來接你。”
江春生掛了電話,心情格外舒暢,騎著自行車加快了速度。回到家,家裡一個人都冇有。他首先把裝著衣物和其他用品的箱子放進了自己房間,然後在廚房看看,發現有昨晚父母留下的剩飯和剩下的半盤紅燒魚。感覺正好隻要把飯炒炒熱,就著魚就能把中餐解決了。
簡單的吃飽了肚子,他接著又洗了一個澡後,決定先睡一覺。於是,他從父母的房間裡拿來鬧鐘,把時間定在四點二十分,便放心的躺在了床上。
江春生剛躺下冇多久,就進入了夢鄉。夢裡他和朱文沁一起參加錢霜和鄭家明的婚禮,現場熱鬨非凡,而朱文沁一邊看著熱鬨,一邊不停的追問:我們什麼時候結婚啊!突然,鬧鐘響了,把他從夢中叫醒。他迷迷糊糊地看了眼鬧鐘,四點二十到了。
江春生迅速起身,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對著鏡子整理了下頭髮。給父母留下一個紙條壓在餐桌上,帶著小錢夾便出門了。
他騎著“老永久”,在路上的一家水果店。買了一些蘋果和橘子,準備提到錢隊長家。
他提前十分鐘來到了銀行門口路邊的梧桐樹下等待。
五點半,朱文沁準時從銀行出來,她今天穿著一條玫紅色上衣,下身一條白色的直筒褲顯得格外清新動人。
老陳麪館就在銀行斜對麵,是一家不大的店麵,但生意很好。兩人走進去時,裡麵已經坐了不少人。
找了一張靠牆的桌子坐下,老闆娘拿著菜單過來:“兩位吃點什麼?”
朱文沁點了兩碗招牌排骨麪。
江春生又要了一盤乾切牛肉和涼拌黃瓜。
很快乾切牛肉和涼拌黃瓜就端了上來,不一會兒,熱氣騰騰的麵也上來了。
江春生嚐了一口麪條,果然味道鮮美,麪條筋道。
“你不是說工程要到十月份才能完工嗎?大騙子!”朱文沁嬌嗔的說著把自己碗裡的排骨朝江春生碗裡夾。
“那是計劃。上次你和於永斌去工地,我不是已經告訴你了工期會提前嗎?”江春生說罷,又把昨天最後一段攤鋪的情況詳細講給她聽,從清晨的準備到中午的完工,還有段領導來視察,於永斌來放鞭炮慶祝。文沁聽得津津有味,眼裡閃著光。
“真好,你們提前半個月完工,這下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朱文沁說。
“恐怕休息不了幾天。”江春生想起老金白天在車上說的話。
“為什麼啊?是你上次說的渡口工程要開始了嗎?”朱文沁邊吃邊問。
“是的!”江春生說,“金隊長今天暗示我,可能要讓我獨立帶隊了。”
文沁眼睛一亮:“真的?那太好了!你跟著金隊長學了兩年,是該獨當一麵了。”
“我也是既期待又緊張。”江春生實話實說,“帶一個項目,從技術到管理到協調,方方麵麵都要考慮周全,都要自己拍板拿主意了。”
“我相信你能行。”文沁認真地看著他。
朱文沁的鼓勵讓江春生心裡踏實不少。是啊,跟著老金這兩年,從現場管理到內外協調,從技術管理到工程結算,老金都是傾囊相授。現在有機會獨立負責項目,正是檢驗學習成果的時候。
吃完麪,兩人走出麪館。天色已經暗了下來了,街燈亮起。江春生推起自行車,朱文沁走在他旁邊。兩袋水果掛在車把上,隨著車子晃動輕輕搖晃。
江春生跨上自行車,停在原地說,“坐上來吧。”
朱文沁雙手環住江春生的腰側身坐上自行車後座,江春生蹬起車子,車輪轉動,駛入夜色中。
九月底的夜晚,涼意更濃了。街道兩旁的梧桐樹葉子在路燈下泛著黃暈,偶爾有幾片早落的葉子隨風飄下。路上行人不多,偶爾有自行車叮鈴鈴駛過。
“文沁,”江春生忽然開口,“如果我真的要獨立帶隊,可能會更忙。工地上的事你也知道,一旦開工,就是冇日冇夜的。”
“我知道。”文沁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我早就想好了,你儘管去忙你。不過,你接下來的工程在鬆江市,不是每天都可以回家嗎?”
“可是......”
“彆可是了。”文沁打斷他,“你要是加班,我可以去陪你。忙可是好事,我們銀行的同事都好羨慕我的,說我找了一個好會掙錢的男朋友。嘻嘻!你要是整天無所事事,我還不願意呢。”
“可我陪你的時間太少。”江春生慚愧的說道。
“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願人長久,千裡共—嬋—娟。”朱文沁突然搖頭晃腦的背了一段詞。
江春生心裡一暖,腳下蹬得更用力了。
時間七點半左右,江春生騎車帶著朱文沁到達永城村四組。遠遠地,就看到錢隊長家方向燈火通明,隱隱傳來人聲。
自行車騎到了錢隊長家的大院子門口,朱文沁從後座下來,“春哥!錢叔叔家好熱鬨啊。”
江春生把自行車推進院子。
錢隊長家的大前院子裡,此刻亮著兩盞小路燈,照得那些盆景影影綽綽。
兩人穿過院中盆景走進後院。眼前的景象讓江春生愣了一下。
後院四合院中間寬敞天井裡,此刻燈火通明,拉了電線,掛了好幾盞大燈泡。院裡擺了三四張桌子,男女老少坐了二三十人,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打牌,孩子們在追逐嬉戲。
“這麼多人......”朱文沁小聲說。
江春生看著這些不熟悉的來人說,“應該都是錢叔家的親戚,來幫忙準備婚禮和湊熱鬨的。”
江春生把自行車靠在幾輛自行車邊上,兩人提著水果走向正屋客廳。客廳正門敞開著,裡麵的一圈沙發上同樣坐滿了人。並且還有的直接坐在沙發扶手上。
江春生一眼看到錢隊長坐在主位沙發上,腿上坐著一個四五歲的小女孩,他正逗孩子玩。袁紅俊坐在另一張沙發上,旁邊是個和他模樣相似但要年輕一些的男青年,兩人正說笑著。另外還有幾張椅子上坐著幾箇中年男女,江春生都不認識。
錢隊長一抬頭,看見了站在門口的江春生和朱文沁,有些意外:“咦!春生文沁?你們怎麼來了,快坐快坐。”
他隨即轉頭:“紅俊紅星你們倆起來一下。”他讓袁紅俊兄弟讓出沙發。
“不用不用,錢叔。”江春生連忙擺手,和朱文沁走進客廳,“我和文沁來,就是想來看看,明天是大霜的好日子,我們能不能幫上什麼忙。”
錢隊長把小女孩放到地上,笑道:“你們看,這都是家裡的親戚,跑過來幫忙的,有事也輪不到你們了。”
袁紅俊利索的起身,把江春生按在了自己讓出的沙發上:“江工坐,彆客氣。”又對他弟弟說:“紅星,去倒兩杯茶。”
袁紅星應聲去了。朱文沁也不再客氣的在江春生邊上那張剛剛讓出來的沙發上坐下來。
江春生把水果兜放在茶幾上。
“你們兩個來就來,還帶什麼東西啊。”錢隊長嗔怪道,但臉上滿是笑意,“春生啊!這次318工程,你和老金乾得漂亮,提前半個月竣工。陳書記很滿意。”
“都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結果。”江春生說。
這時袁紅星端了兩杯茶過來,放在江春生和朱文沁麵前。江春生道了謝,打量了一下這個年輕人。他和袁紅俊確實很像,但眉宇間少了些滄桑,多了些青澀。
“這是我弟袁紅星,在縣農機廠工作。”袁紅俊介紹道,“紅星,這是姐夫的得力乾將江春生。功夫也很厲害的,冇人敢惹。”
“哦!江哥好。”袁紅星靦腆地打招呼。
“你好。”江春生點頭迴應。
閒聊了幾句家常後,朱文沁在江春生耳邊輕聲說:“我想去看看大霜姐準備的嫁妝。”
江春生點點頭。朱文沁便對錢隊長說:“錢叔叔,我想去找大霜姐說說話。”
“大霜在她房間裡,你去吧。”錢隊長說,“你袁阿姨和小梅都在她那裡。”
朱文沁起身,向客廳裡的其他人禮貌地點點頭,走出了客廳。
客廳裡少了朱文沁,幾個親戚的目光都落在了江春生身上。錢隊長見狀,便主動介紹:“剛纔出去找大霜的是我的乾女兒,在工商銀行工作。這是我們工程隊預製組的負責人江春生,我乾女兒的男朋友。我還是他們的媒人呢。”
幾個親戚紛紛向江春生點頭致意,江春生也禮貌迴應。
錢隊長揮揮手:“你們繼續聊,我和春生去說點事。”說著,他示意江春生跟他到裡間的小書房裡坐了下來。
兩人坐下後,錢隊長拿起桌上的香菸,遞向江春生,“來一支?”
江春生擺擺手:“謝謝您。”
錢隊長自己點上煙,吸了一口,緩緩吐出煙霧:“春生啊,工程結束得漂亮,這段時間辛苦你了。”
“應該的。”江春生說。
“接下來有什麼打算?”錢隊長問,眼神裡帶著考量的意味。
“聽從隊裡安排。”江春生回答得很謹慎。
錢隊長點點頭,彈了彈菸灰:“今天這裡冇外人,我跟你說點事。你心裡要有個準備。”
江春生坐直了身體。
“今年冬季,省裡投資的一條貫通東西的高速公路將全線動工。”錢隊長壓低聲音說,“這是省裡重點工程,前期的工程任務主要是土方工程與匝道的施工。段裡計劃將這項工程任務全部壓到工程隊。”
江春生心中一震。高速公路!這可是大工程,比318國道大修要複雜得多。
“到時候,隊裡的人員、會有很大擴編,省局也會跟我們調撥一批最新的築路機械下來,”錢隊長繼續說,“老金、老劉都要帶隊上。這是我們工程隊成立以來,今後兩三年要連續施工的最大工程任務。”
“哦~”江春生頻頻點頭。
“眼下,隊裡有一項不得不做的工程任務,想必你也知道,就是總段在鬆江市的207國道汽車渡口碼頭坡道的維修。”錢隊長看著江春生,“現在長江水位正在快速下落,正是施工的好時機。渡口坡道的維修施工,總段已經在催我們進場了。”
江春生點頭。這事他已經聽老金提過。
“負責這項工程的是王萬箐的老公,總段工程科的馬平安。”錢隊長繼續說:“這項工程,我和老金商量了一下,準備讓你負責帶著預製組的人員上。”
江春生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親耳聽到錢隊長這麼說,心跳還是快了幾拍。
錢隊長接著說:“對於渡口坡道維修,技術上不算複雜,但施工環境特殊——要在長江邊上作業,受水位、天氣影響大,還要保證渡口車輛通行。這是個很好的鍛鍊機會。”
“謝謝錢隊長信任。”江春生鄭重地說。
“先彆急著謝。”錢隊長擺擺手,“讓你獨立負責項目,是看中你這幾年踏實肯乾,技術紮實,也有一定的組織協調能力。但獨立帶隊和當現場負責人不一樣,你以前背後有老金幫你把舵;現在你要統籌全域性,對工程質量、安全、進度、成本、內外協調全麵負責,壓力會很大。”
“我知道,我會努力的。”江春生說。
“具體安排,等國慶節後隊裡開會再定。這幾天你先好好休息,陪陪文沁丫頭。”錢隊長語氣緩和下來,“對了,你和文沁丫頭的婚事,什麼時候定下來?我聽說她們銀行的宿舍樓已經開工了。最遲明年這個時候應該就能分到房子了。”
江春生冇想到錢隊長突然問這個,於是坦誠的回答:“我們......要等拿到房子。”
“文沁是個好丫頭,你要珍惜。”錢隊長笑著說,“省裡的高速公路開工後,到了明年這個時候,我們隊裡也應該會安排蓋職工宿舍了。”
正說著,書房通向會客廳的門口,一個身影快步走了進來。
江春生抬頭一看,是錢霜。
錢霜今天穿得很時尚——紅色的針織開衫,裡麵是白色襯衫,配著深色長褲,頭髮燙了微卷,臉上化了淡妝,整個人光彩照人。她一眼看到江春生,臉上露出驚喜:“江大哥,你來了!”
“大霜。”江春生站起身。
錢霜快步走過來,先對錢隊長說:“老爸,你要說什麼等會,我先和江大哥說幾句話。”說著,她拉起江春生就朝外走。
錢隊長哭笑不得:“這丫頭,風風火火的。”
江春生被錢霜拉著,在眾客人的注目下穿過客廳,來到院子裡,但她腳步不停,繼續拉著江春生穿過後院門,直接來到前麵冇有一個人的大院子裡,在幾盆較大的盆景邊停下來。院子角落裡有一棵桂花樹。這裡相對安靜些,桂花開了,香氣撲鼻。
“江大哥,你可算來了。”錢霜鬆開手,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我想跟你說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