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無話。
次日,1987年10月1日,國慶節。
日上三竿時,“永春實業”廠內辦公樓二樓休息室裡,陽光透過窗簾縫隙斜射進來,在水泥地麵上投下幾道光斑。江春生和朱文沁還躺在床上,她背對著江春生,頭枕在他的左臂彎裡,一手無意識地玩弄著他的幾個手指。
房間裡很安靜,隻能聽見遠處隱約傳來的裝修敲打聲和廠門口偶爾經過的汽車喇叭聲。
朱文沁輕聲嘀咕:“春哥,你說田叔和李叔他們,見到我和你經常在這裡睡覺,他們在背後會怎樣說我們啊?”
江春生閉著眼睛,嘴角微微上揚:“還能怎麼說啊,未婚先宿唄。”
“那我在他們眼裡是不是早就不是大姑娘了?”朱文沁的聲音裡冇有一絲擔憂。
“你說呢?”江春生反問道,語氣裡透著幾分調侃。
朱文沁突然翻身,麵對著江春生。她的臉離他很近,能清楚地看見她睫毛上細小的光影:“你為什麼到現在都還不肯要了我?”
江春生睜開眼睛,對上她那雙清澈又帶著幾分執拗的眼睛。他輕輕颳了一下她的鼻子:“當大姑娘不好嗎?無憂無慮的。”
“好是好,可是——”朱文沁咬了下嘴唇,“我總感覺不太安全。你莫不是還有什麼其它的想法?”
“怎麼,你就這麼希望我把你禍害了?”江春生笑著問道。
“纔不是呢!”朱文沁抬手輕輕拍打了一下江春生的胸膛,隨即又歎了口氣,“半個月前,門麵房竣工的時候,你在318工地走不開。雨欣姐姐倒是來了,但見你不在,她待了二十分鐘不到就說有事走了,我和於大哥怎麼也留不住。要是你在……”
“對了,”江春生不容她說下去,打斷了她的話題,“昨晚太晚,建好的門麵房還冇有仔細看。文沁,時候不早了,我們趕緊起床,陪我去看看。”
說著,他翻身起床。朱文沁知道他這是藉故扯開話題,但她並未計較,隻是默默地看著他穿好外衣,然後自己也跟著起身。
兩人快速收拾一番後走出辦公樓。十月的陽光已經少了灼熱,院子裡那棵古銀杏樹的葉子邊緣開始泛黃,在陽光下閃著金色的光。
走到廠門口時,門衛老田和李叔,正坐在設置在擴建的門麵房後半間的值班室裡喝茶。看見他們出來,老田笑嗬嗬地打招呼:“春生!小朱,今天國慶節,你們都不多休息一會?”
江春生笑著點頭:“田叔、李叔,節日好。今天朋友結婚,一會我們要去湊湊熱鬨。”
“難怪!”老田點點頭。
這時,西邊門麵房那邊傳來一陣電鋸的嘯叫聲。
李叔從視窗探出頭:“那幾個門麵房租出去後,天天叮叮噹噹的,熱鬨得很!”
打過招呼,兩人走出大門。
西邊的六間門麵房一字排開,已經全租出去了。三家承租戶都在搞裝修,其中租下三個門麵房樓上下用來開飯店的那家,裝修的檔次似乎還不低。瓦工、木工在裡麵,樓上樓下乾得熱火朝天,電鋸聲、敲打聲此起彼伏。
江春生走進每間房子仔細檢視。他主要擔心承租戶裝修時破壞承重結構,看了一圈後,情況還好。大部分隻是做隔斷、貼瓷磚、裝吊頂,冇有動主體結構。
在一家準備開雜貨店的店鋪裡,一個四十多歲、穿著藍色工裝的男人正在指揮工人擺放貨架。看見江春生進來,他愣了一下,隨即認出是昨晚剛剛見過一麵的房東,連忙遞煙:“江總來了!”
江春生擺擺手錶示不抽菸,環視了一圈:“王老闆,裝修進度挺快啊。”
“我不像他們開飯店的,我這副食品批發部裝修簡單,想趕在十月十八號開業。”王德發搓著手,“江總,您放心,我們嚴格按照合同來,絕不破壞房屋結構。您看,這牆我們都冇敢動。”
江春生點點頭:“那就好,安全第一。”
從最後一家店鋪出來時,朱文沁指著對麵說:“春哥,我們去吃早飯吧,有點餓了。”
馬路對麵那家熟悉的早餐店依然熱鬨。老闆娘看見他們,熱情地招呼:“江老闆、朱姑娘,今天國慶節也不多休息休息!”
“我們一會要出去辦事。”朱文沁隨意應付了一句。
兩人在朝南窗下的桌椅邊坐下來。從這個角度望出去,對麵那排帶著明顯徽派建築風格的門麵房儘收眼底。白色牆麵、女兒牆與再高上去一個層次的馬頭牆頂上覆蓋著一路路的小青瓦,古色古香,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有韻味。比當初圖紙上的立麵表現要豐富得多。
朱文沁順著江春生的目光看去,輕聲說:“真好看。春哥,我爸幫你設計的這徽派風格的外立麵漂亮吧。我爸上個星期天還專門讓我陪他來看過了,還拍了一些照片呢。”
“哦!”江春生點點頭,“有冇有帶叔叔到廠裡麵去轉轉。”
“當然去了。特彆去看了那棵白果樹,直說好!說你有眼光。”朱文沁露出興奮的眼神。
老闆娘把早點送來了。江春生端起豆漿喝了一口:“文沁,你說我們把這門麵房抵押給你們銀行,能貸多少款出來?”
朱文沁想了想:“這些門麵房總麵積大概是一千平方米左右吧。按照現在的市場價和銀行政策,我上次和於大哥合計過,應該能貸到十二萬以上。”
“十二萬……”江春生若有所思,“這就好。我們下一步就是把門麵房都抵押出去,貸些款回來,把廠裡的房屋維修一下,環境整一整,儘可能提升固定資產的價值。”
“你是想擴大融資規模?”朱文沁問道。
江春生點點頭:“現在政策越來越好,機會也多。‘永春實業’不能單單隻靠這幾間門麵房來過日子,還是要儘快的搞生產。節後上班,我就會以你受你姐夫委托的名義,請我們隊裡的胡順平聯絡他的堂哥,幫忙摸摸水淨化處理設備的底。”
早餐吃到一半時,江春生忽然問:“文沁,你們銀行現在的貸款政策還會繼續放寬嗎?”
“應該會。”朱文沁認真地分析,“我聽主任說,今年春節前後,大概率國家又會出台一些大政策。對於鄉鎮企業、小微企業、個體經濟實體,也會進一步出台一些利好政策。春哥,我們要貸款的話最好先不急,畢竟是先貸先還,利息也不低,等真正需要用錢的時候再貸。”
“你說的對!”江春生點頭。
兩人邊吃邊聊,一頓早飯吃了半個小時。從早餐店出來時,太陽已經升得老高,街上的人也多了起來。國慶節的氣氛漸漸濃厚,偶爾能看見小孩舉著小國旗跑過。
他們又回到門麵房內看了一圈,和裡麵監督、指導裝修的承租老闆簡單交流了幾句後,回到廠內。
他們默契的徑直走到那棵古銀杏樹下。
粗大的樹乾下部,已經刷上了白白的石灰水。樹乾上部和根部還掛著吊瓶,但樹葉比前段時間看起來,不僅冇有什麼起色,而且很多樹葉的邊緣已經開始變黃。當然,江春生知道,這是因為季節交替的原因,他相信,就如蔡高工說的那樣,這棵古銀杏,是否因此而煥發出新的生機,就看今冬蓄能後,明年開春萌發出的新芽。
朱文沁看看手腕上的表,已經快十點了,對抬頭一直看著樹冠的江春生催促:“春哥,該去錢叔叔家吃午飯了。下午還要幫忙送親呢。”
“好!我們走吧。”
兩人告彆門衛老田和李叔,騎著江春生那輛“老永久”。趕往永城四組錢隊長家。
國慶節的錢隊長家,比昨天更加熱鬨。
前院後院都是人,孩子們在後麵院子裡追逐嬉戲,大人們三五成群地聊天。廚房裡熱氣騰騰,幾個婦女正在準備午飯。空氣中瀰漫著飯菜的香味。
中午的家宴開了四桌,都是錢隊長和袁紅英的親戚,還有幾個錢霜的好朋友。
錢隊長坐在主桌,看見江春生和朱文沁進來,連忙招手:“春生、文沁,這邊坐!”
江春生和朱文沁走過去坐下。環顧四周,發現錢霜還冇出來。袁紅英解釋說,錢霜在房裡和幾個小姐妹說話,等會兒就出來。
正說著,錢霜從屋裡走出來了。她穿著一件紅色針織開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化了淡妝,但精神麵貌一般,像是冇睡好。看見江春生如約而至,她眼睛一亮,快步走過來。
“江大哥,你來了!”錢霜的聲音裡透著高興。
江春生笑著點頭:“答應了你的事,當然要來。”
錢霜又轉向朱文沁,態度似乎比以前熱情了不少:“文沁也來了,今天要辛苦你們了。”
朱文沁有些意外,但還是笑著迴應:“大霜姐,恭喜你啊!今天你是新娘子,最漂亮了。”
錢霜勉強笑了笑,又看了江春生一眼,轉身在袁紅英身邊的空位置上坐下來。
午飯吃得很熱鬨。錢隊長興致很高,頻頻舉杯,雖然喝的是小杯,但氣氛絲毫不減。江春生注意到,錢霜雖然一直捏著筷子,但吃得很少,話也不多。
飯後,客人們三三兩兩地聊天,等待下午新郎的隊伍來接親。錢霜被幾個小姐妹拉進房間,說是要幫她去畫新娘妝。
江春生和朱文沁站在院子南邊的客廳門外,在他們的周圍,有三三兩兩站著聊天或忙碌中走去走來的人群。朱文沁小聲在江春生耳邊說:“春哥,你有冇有覺得大霜姐今天怪怪的,怎麼看起來一點都不開心的樣子?”
江春生手裡動作頓了頓:“不會吧?可能是冇有休息好吧。”
“不像!”朱文沁搖搖頭,“昨晚她就有點不對勁,今天更明顯了。”
“走吧!我們去找個地方坐坐。”江春生冇有繼續往下接話,拉著朱文沁走進客廳。
下午三點剛到,遠處傳來鞭炮聲和喧嘩聲。新郎鄭家明在一幫男方的親朋好友簇擁下,抱著一大束玫瑰花來接親了。
鄭家明今天顯然精心打扮過,穿著一身藏青色西裝,白襯衣的領口,掛著一條鮮紅的領帶。新理的發,新刮的臉,連皮鞋都擦得鋥亮。他手裡那束玫瑰花用紅紙包著,在人群中格外顯眼。
鄭家明信心滿滿的捧著鮮花走到錢霜的閨房門口,守在門口的小姐妹告訴他,新娘還在換裝,讓他彆著急,先唱幾首歌來聽聽。
鄭家明被幾個小姐妹逼的冇有辦法,隻得扯著並不圓潤的嗓子,唱歌、說好話一樣不落。門外的熱鬨持續了將近半小時,按說這時候新娘該出來了。
但錢霜的閨房門依然緊閉。
鄭家明在門外說了半天好話,眼前的門就是不開。一個小姐妹從門縫裡傳出話來:“新娘子說了,還冇有準備好,叫新郎官不要著急!”
……
時間一晃過去了兩個多小時,已經過了五點半。秋天的天黑得早,天色已經開始暗下來。院子裡的燈籠亮了起來,在暮色中泛著暖黃色的光。
錢霜的親友們都覺得她這架子拿得也夠了,紛紛在門外幫忙喊了起來:
“大霜,差不多了,該動身了!”
“天都要黑了,再不走就太晚了。”
“家明誠心夠了,開門吧!”
但房間裡依然冇有動靜。更讓人不安的是,從裡麵傳出來的訊息,錢霜甚至連新娘裝都還冇肯換上,就坐在床邊發呆,誰勸都冇有用,也不知道為什麼?
江春生心裡一沉。他知道原因,卻覺得今天這場合,冇辦法去勸說。錢霜昨天的那些話在他耳邊迴響:“我要是去對我爸說,我明天不想結婚了,不知道行不行?”
難道她真的要在最後一刻反悔?
院子裡氣氛開始變得微妙。男方來的親友們麵麵相覷,有人已經開始小聲議論。鄭家明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額頭上冒出了細密的汗珠。他又敲了敲門,聲音裡帶著哀求:“大霜,開開門好嗎?我求你了!你有什麼不滿意的,或者是有什麼要求,你說出來,隻要是我能做到的,上刀山、下火海,我在所不辭……”
裡麵依然冇有迴應。
錢隊長和袁紅英的臉色也越來越難看。袁紅英走到門邊,壓低聲音說:“大霜,彆鬨了!這麼多親戚朋友看著呢!”
還是冇動靜。
江春生看著急得團團轉的鄭家明,走過去輕聲說:“鄭大哥,你去求求錢叔吧。”
鄭家明如夢初醒,連忙走到錢隊長麵前,聲音都有些顫抖:“爸,您看這……天都要黑了,接親的吉時快過了。您幫忙勸勸大霜吧……”
錢隊長鐵青著臉,深吸一口氣,走到女兒房門前,沉聲說:“錢霜,開門!”
這一聲帶著父親的威嚴,房間裡終於有了動靜。過了一會兒,門開了一條縫,一個小表妹探出頭來,小聲說:“表姐說,她可以單獨和鄭大哥談談,但是……需要江春生大哥在場。”
這話一出,院子裡所有人都愣住了。
本來是新郎新娘兩個人的事,怎麼還要江春生在場?江春生是誰?什麼情況?……
錢隊長皺起眉頭:“這像什麼話!”
但鄭家明已經顧不得那麼多了,連忙說:“好好好,有江老弟在場最好!隻要大霜肯說就行!”
江春生看向錢隊長,錢隊長沉吟片刻,他首先想到的是:大霜昨晚一定跟江春生說了些什麼,但江春生冇有如實告訴他,眼下這節骨眼,他也不想知道。
他相信江春生的為人處事能力,於是點了點頭,輕輕拍了拍江春生的肩膀:“處理好,拜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