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亞平似乎看出了他們的疑慮,卻隻是神秘地笑了笑,他打開日光燈後對老人招呼道:“爹,幫忙抬一下桌子!”
父子兩人將靠在側牆邊的一張大方桌搬到了堂屋中間端端正正的放好。
陳亞平又從裡屋搬出幾把高椅子,擺在方桌的四方。
“四位坐,請坐!”陳亞平熱情的邀請著,上前拉著江春生,率先把他按在了方桌正對著緊閉大門的主位上,然後,又邀請於永斌、呂永華和老麻在其它三方依次落座。
於永斌被安排在了江春生的右手邊。
陳亞平的老父親笑嗬嗬的看著麵麵相覷的人四人,轉身到後麵去了。
屋子裡安靜下來,隻有老式座鐘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響。江春生、於永斌等四人不知陳亞平這葫蘆裡賣的什麼藥,見江春生冇有開口說話,其他三人也都冇有開口。
江春生環顧四周,發現兩邊的側牆上貼著幾張年畫,其中有一張特彆新,顯然近期才貼上去不久的,畫麵上是一個胖胖的男娃娃抱著一條大鯉魚。
陳亞平站在坐在江春生左手一側的呂永華身後,看著江春生和於永斌疑惑的眼神,笑眯眯的開口了,聲音裡透著壓抑不住的喜悅:“江工,於總,還有你們兩位民工老闆,你們今天來得真是時候!”
他頓了頓,臉上笑容更盛:“不瞞你們說,前兩天我老婆剛剛在城裡醫院生了——是個大胖小子!我們家添人進口,得了兒子,現在你們又來我們組挖塘取土修路,這是雙喜臨門啊!”
江春生恍然大悟,連忙拱手:“恭喜恭喜!陳組長喜得貴子,還真是大喜事!”
於永斌幾人也紛紛道賀。陳亞平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擺擺手說:“同喜同喜!所以啊,你們四位今天來我家,一定要吃紅雞蛋!”
“吃紅雞蛋?”江春生一愣。
“對!紅雞蛋!”陳亞平站起來,神情認真,“這是我們這兒的規矩——家裡添丁,又偶遇貴客進門,一定要吃紅雞蛋。吃得越多,我們越高興!”
江春生和於永斌幾乎異口同聲:“陳組長太客氣了,我們都是吃過早飯來的......”
“不不不,”陳亞平打斷他們,語氣堅決,“紅雞蛋是一定要吃的。我爹和我媽已經去煮了。等吃完雞蛋,咱們再說工程上的事!”
江春生與於永斌恍然大悟的兩人相視一笑,眼神交流中達成默契——看來這頓雞蛋是必須要吃了,那就客隨主便吧。
很快,陳亞平的父親端著一個大鋁盆從後屋出來了。盆裡滿滿的都是帶殼的水煮雞蛋,每個蛋殼上都染著鮮豔的紅色,堆得像座小山。老爺子把盆放在桌子中央,笑嗬嗬地說:“這都是今天早上才煮好的,新鮮著呢!”
接著,陳亞平的母親——一位臉上爬滿皺紋、腰裡繫著圍裙的花甲婦女,跟在後麵端著兩個大白瓷碗從後麵出來。碗裡是浸泡在湯湯水水中的荷包蛋。
陳亞平示意父母先把兩碗雞蛋分彆放在江春生和於永斌麵前。
江春生低頭看著麵前的碗,不禁暗暗咂舌。滿滿一碗潔白的透著金黃的荷包蛋,至少有**個,擁擠在紅砂糖水裡幾乎要溢位來,表麵還漂浮著一大塊冇有完全化開的白色豬油。
這時,陳亞平的父母又端來兩碗同樣的雞蛋和一大碗紅砂糖,兩碗荷包蛋分彆放在了呂永華和老麻麵前。紅砂糖放在了中間一大盆紅雞蛋的邊上。
四個人,麵對著一大桌子雞蛋,又開始麵麵相覷起來。他們在陳亞平和他父母三人的站立圍觀下,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動手。
陳亞平站在江春生身旁,一手親熱的搭在江春生肩上,臉上堆滿期待的笑容:“江工,您今天幫忙帶帶頭。請你們四位都不要客氣,雞蛋儘管吃,吃得越多越好!”
他輕輕拍了兩下江春生的肩膀,明確表明瞭拜托之意,然後搓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補充:“說了請你們四位不要介意——我們家有個講究,你們四位貴人吃得越多,我這剛出生的小孩也就會和你們一樣,能吃會睡,身體也會和你們一樣健健康康。所以你們千萬要幫忙多吃一點,嘿嘿嘿嘿!”
四人麵麵相覷,這是什麼情況啊?但麵對主人熱切期盼的目光,誰也不敢說什麼。
江春生心念電轉,看來這是當地的,至少是陳組長家的一種講究,可能與新生兒健康成長的美好祝願有關。既然進了門,那就隨俗吧。
他拿起碗裡的瓷湯勺,掃視一圈三人,笑道:“既然陳組長家這麼客氣,都這麼說了,那我們就不客氣了。來,開始吃吧!”
於永斌也反應過來,豪爽地補充道:“對!我們就敞開肚子吃,吃到不能再吃為止!”
站在一旁的陳亞平父母立即眉開眼笑,連聲說:“感情好,感情好!你們吃得越多,我們越高興!”
江春生舀起一個荷包蛋送進嘴裡。雞蛋煮得恰到好處,蛋白嫩滑,蛋黃凝而不硬,糖水的甜味和豬油的香氣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奇特而醇厚的味道。說實話,味道不錯,但一想到要吃完這一大碗,他胃裡就開始發緊。
於永斌吃得很是豪邁,幾乎兩口一個。呂永華和老麻起初還有些拘謹,見兩個帶頭人都大口開吃了,也開始動勺。
堂屋裡安靜下來,隻有輕微的咀嚼聲和勺碗碰撞聲。陳亞平及父母三人在一旁全程“服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四人吃飯的進度,臉上寫滿了期待。
江春生一邊吃,一邊暗暗數著個數。當他吃完碗裡第八個雞蛋時,胃裡已經有些發脹。他抬頭看看於永斌,對方碗裡也差不多見底了。對麵的老麻吃得慢些,大概還剩兩三個。呂永華的速度和江春生差不多。
陳亞平的母親見狀,立刻上前,直接上手把中間鋁盆裡的紅殼雞蛋抓出來,分彆放到四人的麵前:“彆停啊,還有帶殼的!這紅雞蛋更要吃!”
老爺子也在一旁幫腔:“是啊是啊,紅雞蛋吉利!吃了紅雞蛋,馬路修得順,娃兒長得壯!”
四人看著麵前新添的雞蛋,都感到一陣壓力。但主人家的熱情實在難以推卻,隻能硬著頭皮繼續。
江春生拿起一個紅雞蛋,在桌沿輕輕敲碎蛋殼。紅色的碎屑落在桌上,像一片片花瓣。剝開殼,裡麵的蛋白潔白如玉。他蘸了點旁邊小罐裡的紅砂糖,送入口中。
就這樣,一個接一個。江春生一邊吃,一邊繼續數數。當吃到第十二個時,他感覺雞蛋已經堵到了嗓子眼。看看於永斌,也差不多是這個數。對麵的老麻似乎還吃得少兩個,大概十個左右。呂永華也吃了十二個。
陳亞平及父母三人站在一旁,對他們的表現似乎還不滿意。老爺子一個勁地催促:“哎,你們彆停啊,繼續吃,你們這才吃了一二十個,還遠遠不夠呢。你們儘管敞開了吃,千萬彆跟我們客氣。”
於永斌似乎明白了陳家的深意,突然來了興趣。他對呂永華和老麻道:“陳組長家這麼熱情,我們也都彆客氣了!來,為了陳組長的下一代能吃會睡,健康成長,我們敞開吃!”
說完,他主動站起身,從中間盆子裡又拿出幾個雞蛋,分給大家。每人麵前又擺了五六個紅雞蛋,加上之前冇吃完的,場麵頗為“壯觀”。
陳亞平的父母笑逐顏開,又給每人倒來一大杯紅糖水:“喝點糖水,順順!”
這一頓吃下來,江春生最終吃了十八個雞蛋。他感覺自己的胃已經撐到了極限,每一個輕微的動作都能引起一陣飽脹感。
於永斌應該是早餐吃得不多,他吃的數量超過了二十個,此刻正靠在椅背上,一手摸著肚子,臉上表情複雜——既滿足又痛苦。
呂永華和於永斌吃得差不多,也是超過了二十個。吃得最多的竟然是老麻,這個平時話不多的老實人,麵前堆起的蛋殼像座小山,江春生粗略估計,他至少吃了二十五個以上!
中間那一大盆幾十個紅雞蛋,被吃得隻剩下七八個。陳亞平及父母終於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好好好!”老爺子連連點頭,“各位老闆真是給麵子!我家小孫子以後肯定健健康康,能吃能睡!”
陳亞平也滿臉紅光:“太感謝了!太感謝了!你們先坐著歇歇,我幫爹媽收拾一下。”
說著,三人開始收拾桌上的蛋殼和碗勺。趁他們到後麵去了,於永斌悄悄對江春生說:“老弟,這頓雞蛋我們可不能白吃。等會走的時候給他們留點錢,算是賀禮。也方便我們今後跟陳組長好相處。”
江春生點頭:“我也這麼想。這錢就我來出吧。”
“彆,”於永斌壓低聲音,“也彆都你出了,我們一人出三十三吧,湊個六六大順的吉祥數,他們倆就不要出了。”
兩人商定,剛把錢準備好,陳亞平就回來了。這次,他走到大門前,“吱呀”一聲拉開了緊閉的大門。
熱烈的陽光和新鮮的空氣瞬間湧入堂屋,四人都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氣。在封閉的空間裡,被陳亞平和他父母三人“逼”著吃了近一個小時的雞蛋,此刻重見天日的感覺真好。
陳亞平搬過一把椅子,在江春生移出來的空位置處坐下,雙方終於進入了正事的交流。
“江工,於總,”陳亞平開門見山,“你們的項目部駐地,我本來很想讓你們就放在我家的。但老婆剛生了孩子,還冇滿月,不太方便。”
他指著東邊:“你們進村的頭一家,那棟兩層樓,是我家一個遠房叔叔的。他家有一男一女兩個小孩,兒子出去當兵兩年了,女兒也到廣東那邊打工,家裡就隻有叔叔和嬸嬸兩個人。你們把項目部放在他家正好。”
江春生點點頭,示意他繼續說。
“另外,你們的民工隊伍,我聽鮑場長昨天說要上一百來號人。”陳亞平接著說,“你們昨天去看的內澇電排水渠邊上的那三戶,我昨天跟他們談過了,他們都很樂意騰出房子給民工住。房租嘛,就按你們之前在黃橋分場尤組長村裡的標準就行。”
他拍著胸脯保證:“有什麼需要幫助的,你們儘管提出來。隻要是我能解決的,一定幫你們解決好!”
江春生心中一塊石頭落地。他感覺肚子脹得厲害,急需要出去走動走動,於是提議:“陳組長,要不我們先去看看房子?如果冇有問題,今天就算定下來。下午請他們把房子騰出來,我們明天就可以進駐。”
“好嘞!”陳亞平站起來,“那我們現在就去,先去看我叔叔家。”
幾人起身。江春生從隨身攜帶的提包裡拿出準備好的六十六塊錢,一邊朝陳亞平手裡塞,一邊說道:“陳組長,這是我們四個人的一點心意,不成敬意。恭喜您喜得貴子!”
陳亞平一愣,隨即連連推辭:“這怎麼行!今天你們幾位貴人在這樣的關口來我家裡,就是給我家帶來了吉祥,怎麼能收你們的錢呢!”
於永斌也上前勸道:“陳組長,這是我們的心意,契合祝福你家六六大順之意,你一定要收下!”
推讓再三,陳亞平終於非常感激地接了下來,眼圈有些發紅:“這......這真是太感謝了!等小孩滿月的時候,一定請你們來喝酒!”
“一定來!”江春生笑道。
一行人走出陳家小樓,沿著煤渣路向東走去。早晨的陽光已經有些炙熱,但偶爾吹來的微風帶著田野的氣息,讓人精神一振。
江春生悄悄對摸著肚子的於永斌說:“走走路,肚子舒服多了。”
於永斌苦笑:“我倒覺得更脹了。一會兒我得去找個地方方便方便。”
走了約莫三分鐘,來到村東頭第一戶人家。這是一棟兩層小樓,樣式與陳亞平家相似,但外觀略顯陳舊。門口有個小院,種著幾棵青菜,一隻蘆花雞在牆角刨食。
陳亞平上前敲門:“叔!叔在家嗎?”
門開了,一個六十歲上下的老人探出頭來。老人瘦高個子,背有些駝,但眼神清亮。看到陳亞平,臉上露出笑容:“亞平啊,啥事?”
“叔,這幾位是公路段工程隊的同誌,想租你家樓上做項目部。”陳亞平介紹道,“這是我叔,陳有貴。”
江春生上前握手:“陳叔您好,打擾了。”
陳有貴熱情地招呼:“快進來快進來!”
眾人走進堂屋。屋裡陳設簡單但整潔,正中一張方桌,幾條長凳,牆上貼著幾張年畫。與陳亞平家相比,這裡顯得冷清許多。
“家裡就我和老伴兩個人,”陳有貴說,“孩子們都不在家,樓上空著也是空著。你們要用,儘管用!”
江春生問:“我們能上去看看嗎?”
“當然當然!”
一行人沿著水泥樓梯上到二樓。樓上果然空蕩蕩的,三間房連通著,每間都有二十多平米。窗戶朝南,采光很好。地麵是水泥抹麵,平整乾淨。
江春生仔細觀察房間格局,發現與去年黃橋一組尤組長家的幾乎一模一樣。他心裡有了底,轉身對陳有貴說:“陳叔,我們想租您這裡做項目部。人員十個左右,可能要住兩個月左右。您看行嗎?”
陳有貴連連點頭:“行!怎麼不行!你們修路是好事,聽說還幫咱們挖魚塘,我們當然得支援!”
“租金方麵,”江春生說,“按我們之前在黃橋一組一個月三十塊錢的標準,給您再加五塊,三十五一個月,您看行嗎?”
“行!行!”陳有貴笑得合不攏嘴。
江春生當即拍板:“那好,我們明天就進駐。今天下午您就把樓上的一點小東西清理一下,您看可以嗎?”
“好好!要是你們樓上不夠用,這樓下我也可以騰出來兩個房間給你們用,不用你們加錢。”陳有貴熱情的說。
項目部駐地就這樣確定了。
眾人下樓,從陳有貴家出來,陳亞平又帶著四人往村子最西邊走。這段路稍遠,大約走了七八分鐘。沿途經過不少農戶,不少人好奇地探頭張望。陳亞平一路與人打招呼,順便介紹:“這是修路的同誌,來咱們村取土!”
村民們紛紛露出歡迎的笑容,有的還邀請他們進屋喝茶。
江春生邊走邊觀察村莊。四十餘戶的沙石三組,規模比黃橋一組要大,房屋新舊混雜,絕大多數都是平房,還有好幾家是土牆屋,整體看來比去年黃橋一組的條件要差。
走到村子最西邊,昨天看到的那三戶人家出現在眼前。江春生注意到,昨天那箇中年婦女——李嬸——正在打掃門口的曬場。她揮舞著大竹掃帚,動作麻利,揚起一片塵土。
見陳亞平帶著四人走過來,李嬸立刻放下掃帚迎了上來,臉上掛著熱情過度的笑容,還冇走到跟前就大聲說:“陳組長來了!這幾位就是修路的領導吧?歡迎歡迎!”
江春生終於確定,這李嬸還真是個話多的好事之人。
陳亞平向四人介紹:“這是李嬸,男人不在了,家裡有公公婆婆和一兒一女。兒子讀完初中閒在家裡,人還算老實。女兒在總場上初中。”
他又指著中間一戶:“這家姓汪,一對夫妻帶一個五六歲的小男孩。男人在外務工,大部分時間不在家。女主人姓汪,你們叫她汪嫂就行。”
最後指向最北邊一戶:“那家男人是負責照看電排站的,屬於總場水電部。女主人是咱們三組的。姓賀。”
於永斌、呂永華和老麻開始仔細檢視三戶人家的房子。他們走進每家每戶,樓上樓下看了一遍。
這三戶都是傳統的農村平房,每戶主房屋都有四個大開間,側邊還有幾小間的雜物房、廚房。房子雖然舊,但收拾得還算乾淨。最重要的是,這三家能騰出來的六間房加起來,住一百來號人完全冇問題——一間房打地鋪睡十幾二十個人,已經是民工們的習慣了。
呂永華對江春生點點頭:“房子可以。”
老麻也補充道:“這三戶人家的房子,比我們去年在黃橋的條件要還好一點,住的更集中,好管理。”
江春生心中踏實了,但他想起一個重要問題:“陳組長,民工吃飯是個大事。這麼多人,需要搭一間專門的廚房。您看......”
陳亞平早有準備,指著三戶人家門前的空地:“這幾家前麵的院子,你們隨便選地方搭。需要什麼材料,我們組裡有的,都可以提供。”
熱心腸的李嬸立刻接話:“搭我家院子吧!我家院子大!你們隨便用!”
汪嫂也從屋裡出來,靦腆地說:“搭哪都行。”
呂永華和老麻商量了一下,決定把廚房搭在李嬸家和汪家之間的空地上,這樣離三戶都近,使用起來也方便。
住的問題落實了,該去看看取土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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