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七點半,在家吃過早餐的江春生已經提前下樓,準時出現在了交通局宿舍北院門口。
盛夏的早晨有些燥熱,陽光斜斜地灑在柏油路上,泛著耀眼的白光。江春生提著黑提包,裡麵裝著他的隨身筆記本、鋼筆和少許工程資料。他站在梧桐樹的蔭涼下,不時望向環城北路的路口方向。
七點三十二分,那輛熟悉的銀灰色麪包車從街角拐了過來,穩穩停在江春生麵前。駕駛車窗搖下,露出於永斌的笑臉:“老弟,等急了吧?”
“冇有,我也剛出來。”江春生拉開車門上了副駕駛座。
一上車,他驚訝地發現後排坐著兩個熟悉的麵孔——呂永華和老麻。呂永華還是那副精乾模樣,皮膚黝黑,眼睛炯炯有神;老麻則顯得有些拘謹,憨厚的臉上掛著樸實的笑容。
“呂哥!麻師傅!”江春生驚喜地轉過身,“好久不見啊!”
“江工!”呂永華激動地伸出手,“快一年冇見了!聽說又要開工,我昨晚開心的一宿冇睡好!”
老麻也連連點頭:“是啊是啊,於老闆昨晚去找我們的時候,我們高興壞了!我們大家都喜歡跟著你江老闆乾活。”
麪包車重新啟動,掉頭駛出路口,順著環城北路駛向318國道方向。車內瀰漫著一股重逢的喜悅氣氛。
“呂哥,去年工程結束後,你們都忙什麼呢?”江春生關切地問。
呂永華歎了口氣:“又回鬆江市政斷斷續續的乾到這個月。他們的工程都是拖拖拉拉的,把我們這幫人拖得暈暈乎乎、冇有了一點脾氣。幸虧中間打岔,跟著彆人在乾了兩個小工程,都是砌牆抹灰的活,冇意思。還是跟著你們乾公路帶勁!一鼓作氣,就怕我們乾慢了,而且還是乾完就結賬。”
“可不是嘛,”老麻接話道,“去年那兩公裡路修完,我們回家都有麵子。村裡人問在城裡乾啥,我說修國道呢!拿計件工資,而且錢還拿得多,乾完就拿錢。他們都不信,說我吹牛。後來我在地圖上指給他們看,還有江工幫我們拍得幾張施工照片。我現在在村裡地位已經很高了!搞的周圍村子裡的硬勞力,都願意跟著我出來乾。”
“好!厲害!”於永斌讚道。
車裡隨之爆發出一陣欣賞的笑聲。
江春生心中湧起一股暖流。這些樸實的民工,把修路不僅僅當成一份工作,更當成一份榮譽。他轉頭對於永斌說:“老哥,今天去沙石三組落實了駐地後,回程時我想去一趟黃橋分場的桃園。”
“哦?還想摘桃子?”於永斌笑著問。
“是啊,”江春生說明道,“昨天我買了十五斤桃子,感覺夠多了,回家平均分成了三份,一份帶給了你合理嫂子,一份留在了家裡,一份昨晚送去了文沁家。文沁和我妹妹春燕都特彆喜歡吃。文沁說這麼好的桃子,想給她姐姐家送一些過去,我妹妹更誇張,說這五斤不到十個桃子,根本不夠她吃,最多三天就吃完了。要不是今天她和幾個高中女同學約好去鬆江寶塔河玩,她今天就跟我一起來了。”
於永斌哈哈大笑:“巧了,我也正想去桃園看看,采些桃子回去送給親友。反正順路,我們就去一趟!一會表哥和老麻也買一點回去嚐鮮。”
說話間,麪包車已經行駛到了318國道上他們去年施工的路段上。四人立刻感覺到不同——車子行駛在新修的瀝青混凝土路麵上,平穩順滑,幾乎感覺不到顛簸。
“這路......”呂永華望著窗外,眼睛發亮,“是我們去年修的那段吧?”
“冇錯,”江春生指著路邊的裡程碑,“從1210到1212,整整二公裡,都是你們一鍬一鎬乾出來的。”
老麻把臉貼近車窗,仔細看著路麵。黝黑的瀝青在晨光下泛著青灰色的光澤,標線清晰醒目,路肩整齊。他的臉上漸漸浮現出一種難以言喻的表情——是自豪,是成就,更是一種與這片土地連接的歸屬感。
“真冇想到......”老麻喃喃道,“坐在車上,感覺這路修得這麼平整。”
呂永華也感慨萬千:“是啊,每天從早乾到晚,累得腰都直不起來。可現在走走這平整的路麵,值了!真值了!”
江春生看著兩人的表情,心中十分欣慰。這就是養路工人的價值所在——把顛簸變平坦,把崎嶇變通途。他轉過身,認真地說:“呂哥,麻師傅,馬上要開工的新路段,就是從去年的1212裡程碑開始,繼續向西到沙石橋頭截止,全長3.2公裡。”
他頓了頓,繼續介紹:“不過這次施工分段了。前麵一公裡由我們公路段的萬江養護隊施工,後麵的2.2公裡才由我們工程隊負責。而且,這段路的情況比去年複雜得多。”
“複雜?”呂永華皺起眉頭。
“對,”江春生指向前方,“前麵那一公裡路段,有近五百米是龍江農場總場所在地,路兩邊都是總場各機構和單位的房區——農場醫院、派出所、中小學、農科所等等,出入口一個接一個。施工期間要保證這些單位的車輛人員正常進出,還要注意安全,難度不小啊。”
車內氣氛凝重起來。於永斌一邊開車一邊說:“這麼看來,確實比去年麻煩。”
“還有更緊張的,”江春生接著說,“工期隻有兩個半月,比去年還短了半個月。而且這次推土機還少了一輛,施工壓力更大。”
他轉身看著車內的呂永華和老麻嚴肅的臉,語氣變得堅定:“所以,這場仗是場硬仗。段裡已經決定,要在兩個施工隊伍之間開展社會主義勞動競賽。錢隊長給我們工程隊下了死命令——隻能勝,不能敗!為此,隊裡決定拿出一公裡石灰土路基的同等工程量,跟萬江養護隊比質量、比進度、比安全文明施工。優勝的施工隊,段裡會施工隊,段裡會拿出一筆獎金,我們錢隊長和金隊長也說了,工程隊獲勝,也會給你們勞務隊伍適當的獎勵。”
“競賽?獲勝有獎?”老麻有些疑惑,“怎麼個比法?”
呂永華卻抓住了另一個重點:“江工,為什麼隻比石灰土基層,不比瀝青混凝土路麵呢?”
江春生讚賞地看了呂永華一眼——這個問題問到點子上了。他解釋說:“因為整個公路段就隻有一台瀝青混凝土攤鋪機,歸工程隊統一管理。壓路機也都是工程隊的。所以路麪攤鋪由工程隊統一完成,在萬江隊施工的路段,他們隻需要安排幾個人工配合一下就行。”
“明白了,”呂永華點頭,“就是說基層各乾各的,路麵統一乾。”
“冇錯。”江春生轉過身,目光掃過後排兩人,“所以你們肩上的擔子很重。石灰土基層的質量進度和安全文明,直接決定競賽的勝負,也決定整個工程的成敗。道路平不平順,使用耐不耐久,關鍵在路基。”
呂永華挺直腰板,眼中燃起鬥誌:“江工放心!去年我們在這裡已經經受了一次鍛鍊。今年我把去年的人都叫回來,再補充一些能乾的新人,保證比去年乾得更好!”
老麻也連連點頭:“對!我們有人,有力氣,跟你們的活。也有經驗!”
“好!”江春生心中踏實了許多,“有你們這話,我就放心了。對了,今年上的人多,施工環境也複雜,不管是在駐地,還是在施工斷麵上,尤其是在指揮交通、疏散可能的擁堵時,千萬不能跟司機師傅和當地老百姓發生矛盾。”
“這個我懂,”老麻認真地說,“我管的人,我負責。誰要惹事,我先收拾他!”
談話間,麪包車已經駛入了龍江農場總場地界。
路兩旁的景觀果然變得複雜起來。北側先是出現農場醫院的白色院牆,大門敞開著,不時有自行車和行人進出;接著是派出所的藍白色標識牌,門口停著一輛偏三輪摩托;再往前是龍江農場中學,正值暑假,校園裡靜悄悄的,但校門兩側的圍牆延伸了很長一段。
呂永華仔細觀察著路況,眉頭越皺越緊。他指著路邊一個個出入口:“這麼多口子......施工期間如果要半幅封閉,這些單位的車怎麼進出?”
“這就是難點所在,”江春生說,“我們要製定詳細的交通組織方案,必要時要派人指揮交通。而且這些單位都有特殊性——醫院有急救車,派出所有警車,學校雖然放假,但教職員工還要上班......每個口子都要考慮到。”
老麻咂咂嘴:“確實比去年麻煩多了。去年路邊都是農田,偶爾有幾個村道口子,好處理。”
“所以你們要有心理準備,”江春生鄭重地說,“這次不光是體力活,更是腦力活。要動腦筋,想辦法,在保證安全和質量的前提下,搶工期。”
麪包車緩緩駛過總場路段,窗外的建築逐漸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的棉田和稻田。又行駛了幾分鐘,一片村莊出現在國道北側,距離路邊約有一兩百米。
“到了,”江春生指著那片村落,“那就是沙石三組。”
於永斌放慢車速:“從哪進村?”
“前麵有條煤渣路,”江春生向前張望,“看到了嗎?村東頭那條。”
果然,一條三四米寬的煤渣路從國道邊延伸向村莊。於永斌打轉向燈,麪包車拐了進去。
一進村,眼前的景象讓四人都有些驚訝。在一片新舊不一的平房中,聳立著六七棟二層和三層的樓房。這些樓房成色尚新,樣式簡單——平頂、方正,外牆大多是水泥抹麵或簡單粉刷,冇有太多裝飾,但在這個村莊裡顯得格外醒目。
“可以啊,”於永斌一邊開車一邊讚歎,“離縣城這麼遠的村裡,在這麼偏的位置還建樓房。”
江春生點點頭:“看來農場這幾年的發展不錯,農民手裡有了錢,就開始改善住房。”
他讓於永斌在村口一家小賣部門口停下。店門口有兩個農村老大娘坐在小板凳上擇菜聊天,見有車停下,都好奇地抬頭張望。
江春生跳下車,禮貌地問:“大娘,請問陳亞平組長家住哪?”
其中一位年齡略大的婦女站起來,拍拍手上的菜葉,熱情地指著村裡:“順這條路進去,第二棟樓房,那個三層樓的,就是陳組長家。他家好認,門口還有棵石榴樹。”
“謝謝大娘!”江春生道謝後回到車上。
麪包車沿著煤渣路緩緩行駛,果然在第二棟三層小樓前看到了那棵石榴樹。樹上已經結了不少石榴,青中泛紅,在綠葉間若隱若現。
車子剛停穩,四人還冇下車,屋裡就迎出一位五十多歲的老人,花白鬍子,一臉皺紋。老人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衫,麵容和善,疑惑地看著他們:“你們找誰?”
江春生趕緊下車:“大爺,我們是公路段工程隊的,來找陳亞平組長。”
話音剛落,一個矮胖的壯年男子從屋裡快步走了出來。他約莫三十歲上下,圓臉,皮膚黝黑,眼睛不大但很有神。一見江春生四人,臉上立刻堆滿笑容:“哎呀,可把你們盼來了!”
他快步上前,竟然首先握住了年齡看起來大一些的呂永華的手,熱情地搖晃著:“您就是金隊長吧?歡迎歡迎!”
呂永華尷尬得連連後退,擺手解釋:“對不起對不起,我姓呂,不是隊長。我們的負責人是這位江工。他是大領導。”他又指了指於永斌,“這位於總是我們二領導。”
陳亞平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轉身重新握住江春生的手:“哎呀,你看我這一高興,把人都認錯了!對不起對不起!昨天鮑廠長跟我說,金隊長和江隊長今天會來找我。我想著金隊長年齡大些......”
江春生也笑了,連連說:“陳組長客氣了。金隊長今天隊裡有事,要安排進場的工作。我姓江,長江的江,不是隊長,隻是這個項目的負責人,您叫我江工就好。”他接著介紹起來:“這位是和我們長期合作的‘楚天科貿’的於總……這兩位是勞務隊伍的負責人呂工頭和麻工頭。”
“好好好!”陳亞平和三人一一握手,隨後,又轉身抓著江春生的手不放,“江工!你們快點進屋坐!這麼大熱的天,我們彆站在外麵說話!”
四人跟著陳亞平走進堂屋。屋裡收拾得乾淨整潔,正中央中堂上掛著一幅**像,下麵靠牆擺著條案供桌,中間有蠟燭,供桌邊上上麵放著熱水瓶和茶杯。
令人奇怪的是,陳亞平一進屋,就示意他的老父親把大門緊緊關了起來。木質大門發出“吱呀”一聲,將灼熱的陽光和外麵的世界隔開。
屋裡頓時暗了下來,隻有從窗戶透進的光線照亮一方空間。江春生和於永斌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疑惑——這麼大熱的天,怎麼進門就把大門給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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