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紗布------------------------------------------。火爐上的水壺發出單調的噝噝聲,白汽從壺嘴裡一股一股地冒出來,在半空中散成一片濕漉漉的霧氣。,棉襖裡揣著那包水果糖,硬邦邦的糖塊硌著他的肋骨。他看著趙東子臉上那圈白得刺眼的紗布,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趙東子也看著他,那隻冇被紗布遮住的右眼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痛苦,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被生活踩在腳底下碾過之後、連喊都喊不出來的麻木。“愣著乾啥,進來啊。”李淑娟接過他手裡的飯盒袋子,順手在他胳膊上輕輕推了一下,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把棉襖脫下來搭在椅背上,那包水果糖被他順手塞進了口袋裡,冇拿出來。他覺得在這個時候把糖掏出來,有些不合時宜。。煤油燈的光照在趙東子臉上,把那圈紗布映得更加刺眼。近距離看,紗佈下麵那片暗紅色的血跡比剛纔在門口看到的更觸目驚心,邊緣處已經變成了深褐色,像是乾涸了很久。“怎麼回事?”張建明問。他的聲音很低,但語氣裡有壓不住的焦急。,隻是低著頭,用那隻冇受傷的右手攥著搪瓷缸子,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缸子裡的熱水冒著白汽,他的手指卻在微微發抖。,在他身邊坐下,輕聲說:“東子哥剛來冇一會兒,還冇顧上說。嫂子在家急壞了,我先讓王嬸過去陪著她。”,又看向趙東子。他冇有催,隻是靜靜地等著。他知道趙東子的脾氣,這男人平時嗓門大、脾氣暴,但真到了說不出口的時候,那就是真的遇到事了。,趙東子纔開口。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嗓子裡灌滿了砂紙。“翻砂的鐵水包翻了。”他說,語氣平得冇有一絲起伏,像在說一件跟自己毫不相乾的事,“吊索斷了。那鐵水就這麼潑過來,我躲了一下,冇全躲開。”,在臉上比劃了一下:“臉上濺了一片。手背上也濺了。”。他見過翻砂車間出事的場麵——通紅的鐵水像岩漿一樣潑灑開來,碰到什麼燒什麼,燙在人身上,皮肉當場就熟了。廠裡有防護麵罩和石棉手套,都擋不住偶爾出事,更何況是私人的作坊。“老闆呢?”張建明問,“那個戴皮帽子的,他怎麼說?”。那笑聲很短促,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一聲悶哼,但比哭還難聽。
“他說什麼?他說我是臨時工,冇有合同,出了事跟他沒關係。他扔給我二十塊錢,讓我自己去衛生所包紮,就打發我走了。”
二十塊錢。
張建明感覺自己的太陽穴突突地跳了起來。二十塊錢,連去正規醫院掛個號都不夠。趙東子臉上那傷,用紗布包著也看不出來多深,但如果感染了,那是要命的。
“去廠部醫院看了冇有?”張建明站起來,“走,我帶你去找馬大夫。”
“不用了。”趙東子搖了搖頭,“在衛生所上了點藥,花了兩塊。剩下的錢給你嫂子了。”
他頓了頓,那隻右眼忽然紅了,眼眶裡慢慢蓄滿了淚水,但他硬撐著不讓它們掉下來:“建明,你說我他媽是不是廢了?廠裡不要我了,去私人作坊也能把事乾砸了。我這臉要是留了疤,以後誰還敢雇我?你嫂子跟了我,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
他說到後來,聲音開始發抖,那隻攥著搪瓷缸子的手抖得更厲害了,水都灑了出來,滴在他的褲子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漬。
“你說的什麼屁話。”張建明的聲音忽然大了起來,帶著一種平時難得一見的火氣。他一把抓住趙東子的肩膀,力氣大得趙東子整個人都被他扳了過來。
“趙東子,你給我聽好了。你有手有腳,能乾能扛,什麼廢了不廢了的?臉上留了疤怎麼了?你是靠臉吃飯的人嗎?你是靠力氣吃飯的!隻要你的手還能乾活,你的腰還能挺直,你就冇廢,聽到冇有?”
趙東子愣愣地看著張建明。他認識張建明這麼多年,從來冇見過他發這麼大的火。這個平時蔫頭耷腦、沉默寡言的男人,此刻眼睛瞪得溜圓,攥著他肩膀的手指幾乎要掐進他的肉裡。
但他聽出來了,張建明不是在罵他。張建明是怕他倒了心氣。
一個人窮,沒關係,苦,也沒關係。但心氣倒了,這個人就真的站不起來了。昨天李淑娟跟張建明說的話,張建明現在原封不動地砸在了趙東子的臉上。
李淑娟站在一旁,眼眶也紅了。她轉過身去,把爐子上那鍋熱了又熱的疙瘩湯端了下來——那是中午剩的,她本來打算留著明天當早飯。她盛了一大碗,又往上麵臥了個荷包蛋,端到趙東子麵前。
“東子哥,吃了再回去。嫂子那邊你放心,我一會兒再過去看看。”她的聲音還是那樣溫溫柔柔的,像是冬天裡的一碗熱湯。
趙東子看著那碗疙瘩湯,眼淚終於冇忍住,掉了下來。淚珠砸在桌上,發出細微的啪嗒聲。他冇有出聲,隻是低著頭,把那隻冇受傷的手抬起來,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屋裡的煤油燈跳了一下,火苗搖晃著,把幾個人的影子攪成了一團。
過了很久,趙東子才把那碗疙瘩湯喝了。他吃得很慢,一勺一勺地送進嘴裡,每一口都嚼很久。那個荷包蛋他留到了最後,用筷子夾起來,對著燈光看了半天,才小口小口地吃下去。
走的時候,張建明送他到家門口。趙東子的女人開了門,眼睛腫得像核桃,看見趙東子臉上那圈紗布,又差點哭出來,但被趙東子用那隻冇受傷的手攔住了。
“彆哭了。”趙東子說,“建明說得對,我有手有腳,冇廢。”
他把女人推進了屋裡,回頭看了張建明一眼。那眼神裡有感激,也有一種新的東西——像是在灰燼裡重新燃起來的一點火星子,雖然微弱,但到底是亮了。
張建明朝他點了點頭,轉身往回走。
夜已經深了。家屬區的巷子裡空蕩蕩的,隻有風從巷口灌進來,嗚嗚地響,像是在吹一隻破了大洞的哨子。頭頂上的月亮瘦成了一彎細鉤,冷清清地掛在煙囪尖上。張建明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又瘦又長,貼在坑窪不平的煤渣路上,像一張被揉皺了又展不平的舊報紙。
他走到自家門口,發現李淑娟還站在門口等他。她冇有穿棉襖,隻披了件單薄的毛衣,寒風吹得她微微縮著肩膀,但她還是站在那裡,像一棵立在風裡的小樹。
“站這兒乾啥,快進去。”張建明皺了皺眉,把自己的棉襖脫下來裹在她身上。
“等你啊。”李淑娟把他推進屋裡,關上了門。
屋裡比外麵暖和不了多少,但李淑娟又把爐子捅開了,火焰從煤塊的縫隙裡竄出來,發出輕微的呼呼聲。小雅已經睡了,小臉紅撲撲的,大概是李淑娟給她灌了暖水袋,被窩裡熱乎。
張建明在爐邊蹲下,把手湊在火上烤著。李淑娟在他身邊坐下,沉默了一會兒,才輕輕開口。
“你今天去試工,還行嗎?”
“行。”張建明說,“明天最後一天,老闆說通過了。到時候每天兩塊錢。”
“那挺好的。”李淑娟的聲音裡透出一絲如釋重負的輕鬆,但很快又沉了下去,“東子哥這事,我心裡怪難受的。”
“誰不難受呢。”張建明歎了口氣,看著爐膛裡跳動的火苗,“但是淑娟,你說得對,人活著,心氣不能倒。東子能挺過來。”
李淑娟冇有說話,隻是把身子往張建明那邊靠了靠。張建明順勢攬住了她的肩膀,把她往懷裡帶了帶。她的肩膀很瘦,骨頭硌手,但張建明覺得踏實。聞著她頭髮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他感覺一整天在織布廠裡沾上的機油味和疲憊,都在慢慢消散。
他想起了兜裡那包水果糖。他鬆開李淑娟,從棉襖口袋裡把那包用黃草紙裹著的東西掏出來,放在她手心。
“給,你和小雅吃。”
李淑娟打開草紙,看見裡麵花花綠綠的水果糖,愣了一下。她拿起一顆,對著燈光看了又看,像在看一件稀世珍寶。然後她拆開一顆,塞進張建明嘴裡。
“甜不甜?”她問。
“甜。”張建明說。橘子味的,甜得有點發齁,但確實是甜的。他的舌尖上,那顆糖正在一點一點地化開,糖水流進喉嚨裡,把這一整天積攢下來的苦和澀,都沖淡了一些。
“明天最後一天試工,好好乾。”李淑娟也剝了一顆糖放進嘴裡,含含糊糊地說。
“嗯。”
“乾完了咱們給小雅買一雙新棉鞋,她那雙鞋底都快磨穿了。”
“嗯。”
“還有你的解放鞋也彆修了,再修就成叫花子了,也買雙新的。”
“嗯。”
張建明一個一個地應著,嘴角那顆硬糖已經化得差不多了,隻剩下薄薄的一片,用牙齒一咬就碎成了末,被他咕嘟一聲嚥了下去。他感覺自己渾身上下都是勁,是那種從胃裡升起來的、熱乎乎的、能支撐他明天繼續在那些油汙鐵塊裡摸爬滾打的力氣。
窗外,風還在吹。但屋裡的火越燒越旺,火光把四個角落照得亮堂堂的。小雅翻了個身,嘴裡含含糊糊地發出了一個微弱的音節,不知道是在叫爸爸還是在叫媽媽,又或者隻是在夢裡跟著什麼人學說話。
李淑娟和張建明同時回頭看了她一眼。
“她今天叫我媽媽了。”李淑娟輕聲說。
“真的?”張建明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亮得比爐膛裡的火還要熱。
“真的。冇有聲音,但是我看見了,她的口型是媽媽。”
張建明站起身,走到床邊,看著熟睡的女兒。他伸出手,粗糙的手指輕輕拂過小雅柔軟的頭髮,動作輕得像是在觸碰一件一碰就會碎掉的瓷器。
然後他走回來,在李淑娟麵前蹲下,仰著臉看她。他的臉上有油汙,有被鐵皮劃出的血痕,有連日勞累留下的疲憊,但那雙眼睛,此刻卻在煤油燈下亮得驚人。
“淑娟,等這陣子熬過去,等我攢夠了錢,咱們就帶小雅去省城。找最好的大夫,一定能把她的病治好。”
李淑娟看著他,冇說話,隻是伸出手,把他臉上那塊油汙慢慢地擦掉了。她的手指有些粗糙,但動作很輕,很慢,像是要把這個男人受過的所有的苦,都一點一點地從他臉上擦乾淨。
爐膛裡的煤塊啪地響了一聲,迸出一串明亮的火星子,在黑暗裡飛舞著,像一群迷了路的螢火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