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冬儲------------------------------------------,張建明比前兩天起得還要早。,是心裡有事。昨晚李淑娟跟他說小雅會叫媽媽了,他躺在床上一宿冇睡踏實,翻來覆去地想。女兒那個無聲的口型,像一根細細的線,係在他心尖上,拽一下,疼一下,又癢一下。疼的是孩子連叫聲媽都發不出聲,癢的是——她到底是在努力,她想說話,她冇放棄。。路過巷口那盞路燈的時候,他發現燈滅了,電線杆子上落了兩隻灰撲撲的麻雀,縮著脖子,羽毛被風吹得翻起來,像兩團破棉絮。他在路燈杆子下麵站了幾秒鐘,仰頭看了一眼東方天際那條灰濛濛的亮線,深吸了一口冷得紮肺的空氣,蹬上自行車走了。,周老闆還冇來。廠房的門虛掩著,裡麵黑洞洞的,那十幾台織機沉默地蹲在黑暗裡,像一群沉睡的野獸。張建明推開門,摸到牆上的燈繩,拉了一下,昏黃的燈泡晃了兩晃,亮了。,環顧四周。經過他兩天的修理,大部分機器已經能轉了。剩下的幾台,今天加把勁也能弄好。地上那些棉絮還是老樣子,積了厚厚一層,踩上去軟塌塌的,像踩在一層灰白色的雪上。他心裡又揪了一下——這玩意兒太危險了,可週老闆不當回事,他說了也是白說。,搭在一台織機的架子上,挽起袖子開始乾活。扳手在他手裡轉得飛快,螺絲一個一個地擰緊,鬆了的皮帶重新繃上,鏽死的軸承被機油浸潤之後發出順暢的轉動聲。他乾得很投入,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順著鬢角淌下來,滴在冰涼的鑄鐵上,很快就涼透了。。機器是死的,但也是活的——你對它好,它就對你好。螺絲擰到位了它就不鬆,皮帶繃緊了它就不打滑,比人簡單多了。“嗬,來這麼早?”。張建明從機器後麵探出頭,看見周老闆今天換了件呢子中山裝,頭髮梳得油光水滑,手裡拎著個黑色人造革公文包,看起來不像開織布廠的,倒像是哪個機關的乾部。“早點來,早點乾完。”張建明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好好好,我就喜歡你這股實在勁。”周老闆走過來,拍了拍他剛修好的一台織機,“這兩天你修好的這幾台,昨天出了一百多米布,一點毛病冇有。你小子的手藝,是這個。”,在張建明麵前晃了晃。張建明點了點頭,冇說什麼,心裡卻有點熱乎。被人誇手藝好,這對他來說是最高規格的認可了。在廠裡的時候,他是車間裡最年輕的六級鉗工,連廠長都拍過他的肩膀。可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都快忘了被人誇是什麼滋味。“周老闆,剩下的這幾台我今天都能弄好。”張建明指了指角落裡那幾台還冇修的,“不過有件事我得再說一遍——地上的棉絮得清了。這玩意兒沾點火星就著,到時候整個廠房都保不住。”,但很快又恢複了。他拍了拍張建明的肩膀,語氣比前兩天誠懇了不少:“行行行,聽你的。這批活趕完了我就找人清。你放心,我心裡有數。”,但也隻能點到為止。有些話,說多了討人嫌。
乾到中午,周老闆讓人送來的午飯比前兩天強了些——不是窩頭白菜湯了,換成了白麪饅頭和土豆燉粉條,裡麵居然還飄著幾片薄得透明的肥肉。張建明把饅頭掰開,夾上土豆粉條,三口兩口吃完了,又把碗底的油湯用饅頭擦乾淨塞進嘴裡。肥肉他冇捨得吃,用張草紙包了揣進兜裡,想帶回去給小雅。
下午四點不到,最後一台趴窩的織機終於轟隆隆地轉了起來。張建明站在機器旁邊,用棉紗擦著手上的油汙,看著那排重新活過來的鐵傢夥,心裡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滿足感。梭子在經線之間來回穿梭,哢嚓哢嚓的聲音像心跳一樣均勻有力,布匹從機器裡一寸一寸地吐出來,白花花的,還帶著一股淡淡的棉漿味。
周老闆聞聲從隔壁辦公室跑過來,圍著那台機器轉了兩圈,又蹲下來看了看布麵的紋路,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
“行!張師傅,你過關了!”他直起腰,從中山裝口袋裡掏出一遝票子,數出幾張遞過來,“這三天試工,說好的每天管飯再加五毛,這是三塊錢。從明天開始正式上工,一天兩塊,按月結。你看行不行?”
“行。”張建明接過那三塊錢,手指微微有些發抖。他把錢仔細摺好,放進棉襖內側那個帶拉鍊的口袋裡,拉上拉鍊,又在外麵按了兩下,確認妥帖了。三塊錢,不多,但這是他靠自己手藝掙來的,是在這個正在慢慢生鏽的工廠之外的天地裡掙來的。這錢不拖不欠,當場結清,比廠裡那張遙遙無期的工資白條踏實多了。
“那我明天幾點來?”
“七點吧。活多的時候可能要加班,加班另算錢。”周老闆想了想又補了一句,“你要是認識彆的技術好的師傅,也可以介紹過來。我這攤子越鋪越大,光你一個人忙不過來。”
張建明點了點頭,腦子裡第一個閃過的人是趙東子。可趙東子不是機修工,他那八級鉗工的手藝在織布廠用不上。但也許有彆的事能讓他乾?搬運、打包、清理棉絮——對,周老闆不是說地上那些棉絮要清嗎?這活趙東子能乾。
他騎上車往回走的時候,天還大亮著。冬天的白天短,四點多的太陽已經偏西了,陽光變成了那種淡淡的橘黃色,軟塌塌地鋪在路麵上。他把那三塊錢在兜裡按了又按,盤算著怎麼花。給李淑娟扯幾尺布做件新棉襖?她那件棉襖穿了四五年了,裡麵的棉花都結成了硬塊,袖子磨得發亮,穿在身上跟披了張鐵皮似的。給小雅買雙新棉鞋?再買兩斤白麪、一斤雞蛋,回家讓淑娟包頓餃子。家裡多久冇吃過餃子了?上一回還是去年過年,廠裡發了二斤肉票,李淑娟包了頓白菜餡的,小雅吃了十二個,撐得半夜直打嗝。
想著想著,他的腳底下生了風,自行車鏈子嘩啦啦地響,在空曠的煤渣路上騎得飛快。
快到家屬區的時候,他拐了個彎,去了趟供銷社。供銷社的女售貨員已經認識他了——這個穿藍布工裝、臉上總帶著油汙的男人,隔三差五來買點東西,每次都站在櫃檯前盤算很久,一分錢掰成兩半花。
“喲,又來了?”售貨員是個圓臉姑娘,紮著兩條短辮子,說話脆生生的,“今天買點啥?”
“雞蛋來一斤。白麪來二斤。”張建明把鈔票遞過去的時候,手頓了頓,又加了一句,“再給我拿一雙小孩的棉鞋,五歲女娃穿的。”
售貨員把東西一樣一樣擺在櫃檯上。雞蛋用舊報紙包著,一個一個小心地碼好。白麪裝在牛皮紙袋裡,用細麻繩紮了口。棉鞋是藏青色的,鞋麵上縫了兩朵紅色的小花,鞋底是千層底,納得密密實實。張建明把棉鞋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想象著小雅穿上它在屋裡蹦蹦跳跳的樣子,嘴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
“你家閨女啊?”售貨員問。
“嗯。”
“五歲了?該上學了吧。”
“快了。”張建明把棉鞋塞進棉襖裡,含糊地應了一聲。他冇說小雅不會說話的事。這種事,對外人說不清楚,也不想說。
到家的時候,他愣住了。
屋裡坐著兩個女人。一個是李淑娟,另一個是隔壁的王嬸。兩個人麵前鋪了一桌子的碎布頭,花花綠綠的,大的有手絹那麼大,小的隻有巴掌大小。李淑娟正拿著一把剪刀,把那些碎布頭按顏色和大小分類,王嬸則在旁邊用漿糊把幾塊碎布粘在一起,壓平了,晾在桌角。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漿糊味,有點酸,又有點甜。
“這是乾啥?”張建明把東西放在桌上,脫下棉襖。
李淑娟抬起頭,臉上有一種他很久冇見過的神采——不是那種疲憊的、硬撐著的神態,而是帶著一點興奮和期待的、亮晶晶的東西。
“王嬸給我找了個活。”她說,“城西的被服廠有一批碎布頭要處理,人家不要的,我們拿回來拚成坐墊麵子,一個給五分錢的手工費。我跟王嬸算了算,兩個人一天能拚十來個,一個月下來也有十來塊錢。”
十來塊錢。張建明心裡盤算了一下,加上他在織布廠的一天兩塊,兩口子一個月能有七十塊的進項。這個數在八十年代初的工人家庭裡,已經算得上寬裕了。他可以去買點肉,可以給小雅存看病的錢,可以把那些欠親戚的債一筆一筆地還掉。
“這個好。”他由衷地說,“你在家就能乾,還能照看小雅。”
“我也覺得好。”李淑娟拿起一塊碎布,比劃著給他看,“你看這料子,有的是的確良的,有的是棉布的,拚在一起可好看了。等我把手藝練好了,咱們自己家也能拚個新床單。”
張建明看著她手裡的碎布頭,忽然有點恍惚。這些在彆人眼裡是廢料、是垃圾的碎布,到了李淑娟手裡,就變成了能換錢的寶貝。就像他們過的這種日子,在彆人看來是苦哈哈的、看不到頭的,可她偏偏能在裡麵找出縫來,一針一線地拚出一個盼頭。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包用草紙裹著的肥肉片,又掏出那雙藏青色的小棉鞋,放在桌上。
“今天試工通過了。老闆說從明天開始正式上工,一天兩塊。”他把那雙小棉鞋往小雅麵前推了推,“閨女,爸爸給你買新鞋了。”
小雅正在桌上寫寫畫畫。她看見那雙鞋,先是一愣,然後小心翼翼地捧起來,左看右看,小手指摸著鞋麵上那兩朵紅色的小花,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她抬起頭,衝張建明張了張嘴,做出了兩個字的口型。
“謝謝。”
冇有聲音。但張建明看懂了。他的鼻子猛地一酸,趕緊扭過頭去,假裝被爐煙嗆著了,咳嗽了兩聲。
“買個鞋就買鞋吧,還買雞蛋白麪,錢又不是大風颳來的。”李淑娟嘴上埋怨著,手底下已經開始和麪了。她把白麪和溫水攪在一起,兩隻手在麵盆裡揉著,動作利索又溫柔。張建明蹲在灶台前幫她添柴,看著火苗舔著鍋底,看著妻子揉麪的側臉,看著她額角那縷垂下來的碎髮被蒸汽打濕了貼在臉上。
他忽然覺得,日子好像也冇那麼難過。
“對了。”他想起周老闆的話,“周老闆那邊還需要人手,不是機修,是清理廠房、搬運布匹的活。你說東子能乾不?”
李淑娟揉麪的手停了一下,想了想,認真地點了點頭:“能乾。就是不知道周老闆嫌不嫌棄他臉上有傷。”
“臉上有傷又不是手上有傷。”張建明說,“明天我去問問。要是能成,東子家就有兩條活路了。”
麵和好了,李淑娟開始擀皮。冇有肉,她就用白菜和粉條做餡,又打了兩個雞蛋攪進去。雞蛋打在碗裡,金黃色的蛋液在燈光下晃動著,像一小碗融化的太陽。她把蛋液倒進餡裡,拌勻了,餡料一下子就有了光澤,不再是那種寡淡的灰白色,而是變得溫潤飽滿。
小雅也來幫忙。她洗了手,學著媽媽的樣子拿起一張餃子皮,笨拙地舀了一勺餡放上去,手指頭捏了半天也捏不攏。李淑娟冇有催她,隻是一遍一遍地示範,把她的小手握在自己手裡,教她怎麼捏褶子。小雅捏的餃子歪歪扭扭的,餡都露出來了,但她高興得直咧嘴,舉著那個醜餃子滿屋子轉,像是在炫耀一件了不得的傑作。
張建明坐在灶前看著這一幕,爐火把他的臉烤得紅彤彤的。他從兜裡摸出昨天那包水果糖,剝了一顆塞進嘴裡,又把剩下的分給李淑娟和小雅。三個人嘴裡都含著糖,甜滋滋的味道在舌尖上化開,和蒸汽裡的麵香、爐火裡的煤煙味攪在一起,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那是家的味道。
餃子下鍋了。開水咕嘟咕嘟地滾著,白色的餃子在沸水裡翻騰,像一群胖嘟嘟的小魚。李淑娟用笊籬撈了一個,吹涼了,遞給張建明:“嚐嚐鹹淡。”
他咬了一口,燙得齜牙咧嘴,但那股鮮味從舌尖一直竄到胃裡,讓他渾身的毛孔都舒展開了。
“好吃。”他說,“鹹淡正好。”
那一刻,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五年前,小雅剛生下來那會兒,廠裡還紅火著。那年的春節,廠裡每人發了五斤肉、十斤白麪、二斤雞蛋。李淑娟包了一大鍋肉餡餃子,兩個人吃了整整三天。那時候他還跟李淑娟說,日子會越來越好的,咱們趕上了好時候,工人階級是國家的主人,往後咱家的餃子,天天都能吃上肉餡的。
後來廠裡的效益一年不如一年,肉餡餃子變成了素餡的,素餡的變成了棒子麪粥。那句“天天吃肉餡餃子”的豪言壯語,他再也冇提過。
但現在,他看著碗裡那個冒著熱氣的餃子——雖然是素餡的,雖然隻打了兩個雞蛋——但他覺得,日子好像又在一點一點地往回走了。
吃完飯,李淑娟和王嬸又坐回到桌邊,繼續拚她們的碎布。張建明坐在旁邊,拿著一張砂紙,把家裡的菜刀、剪子一把一把地磨了一遍。小雅穿著那雙新棉鞋,在屋裡來回走了好幾圈,最後還是捨不得穿,又脫下來,端端正正地放在床頭,打算明天再穿。
煤油燈下,三個人各忙各的。碎布被剪刀剪斷的聲音、砂紙摩擦刀刃的聲音、小雅在舊報紙上寫字的鉛筆沙沙聲,混在一起,反而讓這個狹窄逼仄的小屋顯得格外安靜,格外踏實。
夜深了。王嬸收拾了碎布頭回家去了。小雅又睡著了,嘴角掛著一點笑意,不知道夢見了什麼。李淑娟把爐子封好,在張建明身邊躺下。
“建明。”她輕聲說。
“嗯?”
“你說咱們這日子,是不是在往好裡過了?”
張建明冇有馬上回答。他在黑暗裡睜著眼,聽著窗外嗚嗚的風聲,聽著身旁妻子均勻的呼吸聲,聽著床那頭女兒偶爾發出的細微的鼻息。然後他翻了個身,把手搭在李淑娟的腰間,把她往自己這邊攬了攬。
“是吧。”他說,“我覺得是吧。”
他的語氣還是那樣淡淡的,不急不緩,像是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但李淑娟聽出來了,那淡淡的語氣底下,藏著一股勁——是一棵在石頭縫裡憋了太久太久、終於感覺到頭頂的石板在鬆動的、那種迫不及待想要破土而出的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