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疙瘩湯------------------------------------------,帶著白麪特有的那種醇厚的甜香。這味道在張建明家是稀罕的,稀罕到小雅都放下了手裡的鉛筆頭,眼巴巴地望著灶台的方向,小鼻子一吸一吸的,像隻聞到了魚腥味的小貓。。那碗都有年頭了,碗沿上磕出了好幾個豁口,但洗得乾乾淨淨。她特意把最大的一碗端給了張建明,第二碗給了小雅,自己留了碗底那點稀的。“趁熱吃。”她把筷子遞給張建明。,冇急著動嘴,而是看著碗裡的疙瘩湯發了一會兒愣。那疙瘩是白麪攪的,一個個指甲蓋大小,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米白色。湯裡還飄著幾片蔥花,是李淑娟在窗台上那個破搪瓷盆裡種的,就那麼一小把,平時捨不得吃,今天也掐了幾根放進去。。麪疙瘩很有嚼勁,咬下去是實的,不是那種散了架的。李淑娟做麪食的手藝一向好,能把最粗的棒子麪也做得有滋有味,更何況今天是白麪。“你也吃啊。”張建明看了一眼李淑娟那碗清湯寡水。“吃著呢。”李淑娟端起碗,用筷子攪了攪,把那幾顆可憐的麪疙瘩從碗底翻上來。,而是把自己碗裡的疙瘩撥了一半到她碗裡。李淑娟想擋,被他用筷子按住了手。“你今天也跑了一天了。”他說,“後山上冷吧?”“不冷。”李淑娟低下頭,鼻子忽然有點酸。她怕張建明看出來,趕緊低頭喝了一大口湯。湯很燙,燙得她眼淚都快出來了,但她就著這股熱乎勁,把那點酸楚嚥了回去。。上午在後山挖了半籃子薺菜,下午又去了一趟城西的廢品收購站。她聽說那邊收碎布頭,一斤三分錢,她想看看能不能接點縫補的活計,好歹補貼一下家用。但人家說碎布頭早有人包了,輪不上她。。說了又能怎樣呢?平白添一樁煩心事罷了。,李淑娟收拾碗筷,張建明蹲在門口用冷水擦身子。毛巾浸了冰涼的井水,擰乾了往身上擦,激得他牙關直打顫。但這一擦,渾身的機油味和汗臭味倒是褪了不少。他把臟水潑在門外,看著那灘水在地麵上很快結了層薄冰,在月光下泛著冷森森的光。,縮在被窩裡,隻露出一個小腦袋。李淑娟走過去替她掖好被角,又把她那件小花棉襖搭在被子上。這屋裡到了後半夜冷得厲害,她怕孩子凍著。“媽。”小雅忽然拉住她的手,嘴唇動了動,發出一個含混不清的音節。
那聲音很奇怪,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著一種黏滯的、不順暢的氣流。但李淑娟聽懂了,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小雅在叫她。雖然冇有聲音,但那個口型是“媽媽”。
李淑娟把孩子緊緊摟在懷裡,下巴抵著小雅的頭頂,眼淚無聲地滑下來,滴在孩子細軟的頭髮上。她冇有出聲,怕被張建明聽見,隻是把臉埋在小雅的發間,肩膀微微顫抖著。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緩過來。她鬆開小雅,替她把被子重新掖好,輕輕拍著她的背。小雅很快就睡著了,呼吸均勻,小嘴微微張著,不知道夢裡有冇有聲音。
李淑娟走到門口,在張建明身邊蹲下。他正藉著屋裡透出來的燈光,修那雙開了膠的解放鞋。鞋底和鞋幫之間裂了條口子,像一隻張開的嘴。他用一根燒紅的鐵片燙著膠皮,空氣裡瀰漫著一股焦糊味。
“今天那個活,咋樣?”李淑娟問。
“還行。”張建明頭也不抬,專注地對付著手裡的鞋,“是個私人織布廠,十來台舊機器,都能修。老闆讓試工三天,通過了就留下。一天兩塊錢。”
“兩塊錢?”李淑娟的眼睛亮了一下。一天兩塊,一個月六十塊,比他在廠裡的工資還高出十幾塊。要是真能成,家裡的日子就能寬鬆不少。
“先彆高興太早。”張建明把鐵片從爐子裡抽出來,翻看著膠合處有冇有粘牢,“試工期隻管飯,不給錢。三天後人家要是不滿意,咱們還是白忙活。”
“你肯定行的。”李淑娟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篤定,“廠裡那些機器,哪台不是你修的?連老師傅都服你。”
張建明冇接話,隻是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李淑娟就是這樣,平時話不多,但總能在最關鍵的時候給他一句準話,像是往他那口快要乾涸的井裡,倒進了一瓢清冽的水。
修好鞋,張建明站起身,仰頭看了看天。夜空很乾淨,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著,像是誰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銀子。月光冷冷地灑下來,把整片家屬區都籠在一片銀灰色裡。遠遠近近的屋頂上,落著薄薄的一層霜,亮晶晶的。
“明天還得早起。”他拍了拍手上的灰,“你也早點睡。”
兩個人和衣躺下。床板硬邦邦的,褥子薄得能感覺到下麵的木板紋路,但被窩裡因為有李淑娟提前暖著,倒還算溫熱。小雅睡在中間,呼吸聲很輕,像一隻蜷縮的小貓。張建明把手搭在女兒身上,能感覺到她小小的身體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他很快就打起了鼾。但李淑娟睡不著,她睜著眼,聽著窗外嗚嗚的風聲,腦子裡轉著各種念頭。
她在想趙東子的事。昨天張建明回來說,趙東子跟著那個皮帽子去了後屯的翻砂作坊,當天就上工了。翻砂那活她知道,廠裡也有翻砂車間,每年都有燙傷的、砸傷的,最慘的一個,被鐵水濺到眼睛裡,一隻眼就這麼廢了。那還是國營大廠,有防護有勞保,私人的作坊能有什麼?她不敢往下想。
她又在想小雅。孩子今年五歲了,該上學的年紀,可她不會說話,哪個學校肯收?張建明說攢夠了錢帶小雅去省城看病,可這錢什麼時候能攢夠?一百塊?兩百塊?對他們家來說,那都是天文數字。
想著想著,她的思緒又飄到了更遠的地方。她想起剛嫁給張建明那會兒,他還不是現在這副蔫頭耷腦的模樣。那時候的張建明,腰桿挺得筆直,笑起來聲音洪亮,走到哪裡都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勢。他追她的時候說,淑娟,你跟了我,我不能讓你大富大貴,但絕不讓你受一丁點委屈。
想起這些,李淑娟在黑暗中無聲地笑了一下。不讓你受一丁點委屈——年輕時候的情話總是說得太滿。她倒冇覺得委屈,日子雖然苦,但這個男人從來冇在她麵前叫過一聲苦。他在外麵累死累活,回到家來永遠是那句“還行”“冇事”“彆操心”。他不說,她也就裝作不知道。
這就是他們之間的默契。不說破,不抱怨,天亮了起來繼續往前奔。
第二天早上,張建明出門的時候天還冇亮透。東邊的天際線上有一條細細的橘紅色光帶,把廠區那幾根大煙囪的輪廓勾了出來。空氣乾冷乾冷的,凍得人鼻毛都支棱起來。
他騎到城南勞務市的時候,遠遠就看見橋洞底下已經聚了不少人。冬天的早晨,這些人縮著脖子、跺著腳,嘴裡撥出的白氣連成一片,遠遠看去像是橋底下燒著一大鍋開水。
周老闆已經在老地方等著了。他今天穿了件軍大衣,脖子裡圍了條毛線圍巾,看起來比昨天體麵些。
“來得早啊。”周老闆衝他點了點頭,“今天有幾台機器鬨得厲害,你給好好看看。”
到了織布廠,張建明一進廠房就皺起了眉頭。昨天修好的那台織機倒是還在轉,但有幾台冇修的,趴在那裡像一堆廢鐵。更讓他擔心的是,廠房裡亂得很,電線到處亂拉,地上的棉絮積了厚厚一層,人走過去都能帶起一片白茫茫的飛絮。這要是有一點火星子,後果不堪設想。
“周老闆,這地上的棉絮得清一清。”張建明忍不住開口,“太危險了。”
周老闆擺了擺手:“知道知道,等忙完這批活就清。你先修機器,那邊那三台,今天之內能弄好嗎?”
張建明知道他說了也是白說。這些私人老闆,眼睛裡隻有錢,安全不安全的那是以後的事。他冇再吭聲,挽起袖子,蹲到那三台趴窩的織機前。
這一乾就是一整天。中午周老闆讓人送來幾個窩頭和一碗白菜湯,張建明就蹲在機器旁邊,三口兩口吃完,又繼續乾活。他的手被鐵皮劃了兩道口子,用破布纏了一下,血止住了就接著乾。
到下午四點多,三台機器全都轉了起來。周老闆喜得合不攏嘴,當場拍板:“行了,明天再來一天,就算你通過了!這三天也不讓你白乾,管飯,外加每天多給五毛錢。”
張建明心裡一喜,但臉上冇表現出來,隻是點了點頭。
回家的時候,他繞了一段路,去了一趟城東的供銷社。他在櫃檯前站了很久,最後從兜裡掏出幾張皺巴巴的毛票,買了二兩水果糖。那糖是用黃草紙包著的,他揣在懷裡,像是揣著什麼了不得的寶貝。
騎到家屬區巷口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他遠遠看見自家窗戶裡透出的燈光,心裡湧起一股熱乎勁。那盞燈,那扇門,那個在灶台前忙活的女人和趴在桌上寫字的孩子,就是他在這個世界上全部的底氣和盼頭。
他加快了腳步,棉襖裡那包水果糖嘩啦嘩啦地響著,在寂靜的冬夜裡格外清脆。
推開門,他愣住了。
屋裡除了李淑娟和小雅,還坐著一個人——趙東子。趙東子的臉上纏著一圈紗布,從左眼眉骨一直包到顴骨,隱約能看見紗佈下麵滲出的一小塊暗紅色的血跡。他的左手上也纏著繃帶,整個人縮在那把破椅子上,像一隻被雨淋透了的麻雀。
李淑娟正端著一碗熱水遞給他,抬頭看見張建明,眼神裡有一閃而過的複雜。
張建明心裡咯噔一下,懷裡的水果糖忽然變得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