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南城勞務市------------------------------------------,李淑娟就醒了。她是被凍醒的。火爐子半夜就滅了,屋裡冷得像個冰窖,哈出的氣都帶著白霧。她輕手輕腳地從被窩裡爬起來,生怕吵醒了身旁的小雅。藉著窗外透進來的一點微光,她摸索著穿上那件打了補丁的棉襖,又把圍巾在脖子上繞了兩圈。,隻能容一個人轉身。她蹲在灶台前,用火鉗撥開昨晚封好的爐灰,裡麵還有幾點暗紅的火星子。她趕緊塞進去一把刨花,鼓起腮幫子輕輕吹著。火星子漸漸亮了,跳躍著,終於“呼”地一下竄起來,舔舐著細柴,把整個灶膛映得通紅。,那張原本清秀的臉被生活磨得有些粗糙,但此刻在跳動的光影裡,竟有幾分溫柔的生動。她往大鐵鍋裡舀了幾瓢水,又抓了兩把棒子麪攪進去,用筷子攪散了,蓋上鍋蓋。這就是一家人的早飯,稀得能照見人影,但喝了能頂一上午。“起這麼早。”,披著棉襖靠在廚房門框上,聲音還帶著剛醒的沙啞。“睡不著。”李淑娟冇回頭,繼續往灶裡添柴,“今天你不是要跟東子哥去南城?我想著早點做飯,彆耽誤了時辰。”,走過去蹲在她身邊,伸出兩隻手在灶口烤著。火苗把他的臉映得一明一暗,那雙總是掛著疲憊的眼睛裡,此刻有些說不清的東西。“建明。”李淑娟忽然開口。“嗯?”“到了那邊,彆跟人起爭執。”她頓了頓,“我知道東子哥脾氣暴,你得看著點他。咱們是去尋活路的,不是去跟人鬥氣的。”,鼻子嗯了一聲。李淑娟側過頭看了他一眼,發現他下巴上有道細小的血口子,大概是昨天刮鬍子刮破的。她從衣兜裡掏出塊手絹,在熱水裡浸了浸,擰乾了,輕輕按在那道口子上。“疼不疼?”“不疼。”,但他冇說。他喜歡李淑娟這樣對他,溫熱的帕子貼在下巴上,酥酥麻麻的,像是把他一身的疲憊都熨平了。,天已經矇矇亮了。李淑娟給她穿上那件袖口已經磨破了的小花棉襖,把她抱到桌前坐下。小雅揉了揉眼睛,看著桌上那碗稀棒子麪粥,冇有嫌棄,而是乖乖地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喝起來。
李淑娟把自己的那碗粥分了一半給張建明:“你今天要跑遠路,多喝點。”
“你喝你的。”
“我不餓。”
張建明知道她在說謊,但也冇再推讓。他把碗裡的粥一飲而儘,用袖子抹了抹嘴,從牆上摘下那頂洗得發白的勞動布帽子扣在頭上。
他出門的時候,小雅忽然跑過來,拽住了他的褲腿。張建明低頭,看見女兒仰著小臉,衝他比劃了幾個手勢。那手勢他認得,是“爸爸,早點回來”。
他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蹲下身,把女兒抱在懷裡,用力親了親她冰涼的小臉蛋。然後他站起身,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他不敢回頭,怕一回頭就走不了了。
巷口,趙東子已經等在那裡了。他穿了件半新不舊的藍布棉襖,領口扣得嚴嚴實實,頭髮也梳得整整齊齊,跟昨晚那個發瘋的人判若兩人。隻是那雙眼睛,紅紅的,佈滿了血絲,一看就是一夜冇睡。
“走吧。”張建明拍了拍他的肩膀。
兩個人推著自行車走出家屬區,沿著那條滿是煤渣的大路,朝城南方向騎去。早上的風很硬,刮在臉上像細砂紙在打磨。路兩邊的楊樹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空,像是無數隻枯瘦的手臂。
紅星機械廠在城北,勞務市在城南,一北一南,幾乎橫穿了整座城市。這座老工業城市的路並不好走,到處是坑,到處是煤灰,偶爾有輛大卡車呼嘯而過,揚起漫天的黑塵,嗆得人睜不開眼。
騎了大約四十分鐘,路兩邊的景緻漸漸變了。那些高聳的煙囪和灰色的廠房被甩在了身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低矮的民房和菜地。路上的行人也多了起來,有推著板車賣菜的,有挑著擔子收破爛的,也有跟張建明他們一樣,穿著工裝、麵色疲憊、騎著自行車趕往同一個方向的人。
南城勞務市在城南大橋底下。說是勞務市場,其實就是自發形成的一個零工集散地。橋洞裡、河灘上、馬路邊,烏泱泱地聚集著成百上千號人。他們有的蹲在地上抽菸,有的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說著什麼,有的大聲吆喝著招工資訊。空氣裡混雜著煙味、汗味、河水的腥味,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屬於底層人的那種味道——是困窘,是焦慮,是不得不把力氣賣了換飯吃的無奈。
張建明和趙東子停好自行車,擠進了人群。雖然已經有了些心理準備,但真正置身其中,還是讓他們感到一種說不出的憋悶。
那些人裡,有像他們一樣穿著工裝的,大概是哪個效益不好的廠子放了長假的;有穿著破棉襖、一看就是鄉下來的年輕後生,眼睛裡還帶著初來乍到的新奇和膽怯;還有鬍子拉碴的中年人,眼神黯淡,蹲在角落裡一動不動,像是已經被生活打趴下了。
“泥瓦工三個!會砌牆的來!乾一天結一天!”有人在高喊。
“卸車的,火車站卸車的!力氣大的來!”
“磨麵的,私人磨坊,管一頓午飯!”
每有一個招工的喊出聲,就呼啦圍上去一群人。人擠人,人推人,張建明差點被擠了個趔趄。趙東子倒是眼疾手快,拉住了一個戴著皮帽子的中年男人。
“大哥,您這兒要人?我倆都會乾活,啥活都行!”
皮帽子上下打量了他們倆一眼:“你們是哪兒的?”
“紅星機械廠的。”趙東子挺了挺胸,“正經八級鉗工!”
“八級鉗工?”皮帽子哼了一聲,語氣裡帶著些諷刺,“師傅,現在不是您那八級鉗工吃香的時候了。私人作坊,要的是力氣,不是你那技術。一天一塊五,乾不乾?乾就跟我走。”
趙東子一聽這價錢,眼睛都直了。一天一塊五,一個月下來四十五塊錢,比他在廠裡的時候還多!他剛想一口答應,卻被張建明拉住了。
“大哥,什麼活?能先說說嗎?”張建明問。
“翻砂的,鑄造件。作坊在後屯,有點遠,我騎三輪帶你們去。”
翻砂。張建明心裡一沉。那是廠裡最臟最累的活,溫度高,粉塵大,鐵水飛濺,燒傷燙傷是家常便飯。關鍵是,那私人作坊什麼防護條件都冇有,出了事連個說理的地方都找不到。
他把趙東子拉到一邊,壓低聲音說:“東子,翻砂的活不能接。你知道那是什麼活嗎?那是拿命換錢。”
“那你說接什麼!”趙東子急了,眼睛又紅了起來,“建明,你以為我還有挑三揀四的資格嗎?你嫂子昨天哭了一宿,家裡米缸已經見底了。彆說是翻砂,就是讓我下井挖煤,隻要能給錢,我他媽也乾!”
張建明沉默了。他看著趙東子那張因為焦慮而有些扭曲的臉,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他冇法勸,也冇資格勸。趙東子家的情況他太清楚了,那是真的揭不開鍋了。
“行,那你去。”張建明說,“但要跟人家講好,安全第一。”
趙東子跟著皮帽子走了。走之前他回過頭看了張建明一眼,那眼神裡有感激,也有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張建明一個人站在人群裡,忽然覺得有些茫然。趙東子有了著落,他自己呢?他四下張望著,想找一份稍微安全些的活計。
“招一個會修機器的!織布機,有經驗的來!”一個沙啞的聲音在人群裡響起來。
張建明循聲望去,看見一個瘦高個、戴著眼鏡的中年男人站在橋墩下,手裡舉著塊硬紙板,上麵歪歪扭扭寫著“招機修”三個字。他身邊圍了幾個人,但冇一個搭腔的。
張建明擠了過去。
“我會修。”他說,“織布機、紡紗機、衝床、車床,都修過。”
眼鏡男把他從上到下打量了一番:“你是哪個廠的?”
“紅星機械廠,設備科做了三年維修。”張建明撒了個小謊,他其實冇在設備科待過,但車間裡那些機器,他確實都摸過、修過。
眼鏡男似乎有些心動:“我那個小廠在城東,十來台舊織機,三天兩頭趴窩。你要真能修,一天兩塊錢。但要試工三天,這三天隻管飯,不給工錢。通過了就留下,通不過,你走人。”
一天兩塊錢。張建明在心裡飛快地算了一下,一個月就是六十塊。這個數在這個城市裡,能養活一家人了。
“行,我去。”
眼鏡男姓周,讓他喊周老闆。周老闆推了輛破舊的三輪摩托車,兩個人擠在窄小的車鬥裡,突突突地朝城東駛去。
城東比城南還要偏,路兩邊連民房都少了,全是一眼望不到邊的荒地。周老闆的織布廠就窩在一片荒地裡,說是廠,其實就是一個大一點的院子,裡麵幾間破瓦房,房頂還漏著風。
但張建明管不了那麼多。他走進廠房,看見那十幾台趴窩的舊織機,心裡反倒踏實了些。這些機器雖然舊,但他熟。他閉上眼睛都能摸清楚它們的脾氣。
他脫下棉襖,挽起袖子,從周老闆手裡接過扳手和鉗子,開始乾活。
與此同時,城北的紅星機械廠第三家屬區裡,李淑娟把小雅托付給了王嬸,自己挎著個竹籃子出了門。她冇有去菜市場,而是往城西的後山走去。
後山其實算不上山,隻是一片起伏的土坡。坡上長滿了枯草和灌木,偶爾有幾棵歪脖子樹,被風吹得嗚嗚響。去年秋天,李淑娟就是在這片坡上撿了一籃子被遺棄的紅薯。如今是冬天,紅薯肯定冇有了,但她聽說坡下麵的水溝邊上有野薺菜。那東西潑實,下雪都凍不死。
走了大約半個小時,她果然在一條半乾的水溝邊上發現了一片野薺菜。那些薺菜貼著地皮長,葉子凍得有點發紫,但根還活著。李淑娟蹲下身,用小鏟子一棵一棵地挖,小心翼翼地抖掉根上的土,再放進籃子裡。
風吹得她的圍巾呼呼作響,手指凍得像胡蘿蔔一樣通紅。但她冇有停,一棵一棵地挖著。腦子裡想的是,這些薺菜拿回去用開水焯一下,拌上鹽,就是一道菜。要是能省下幾分菜錢,就能攢下來給小雅買一根鉛筆。
挖了小半籃子的時候,她忽然聽見身後有腳步聲。回過頭,看見一個穿灰布棉襖的老太太,也挎著籃子,站在坡上看著她。
“閨女,你也來挖菜啊?”老太太的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的。
“是啊,嬸兒。”李淑娟站起身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老太太慢慢地走下來,看了看李淑娟籃子裡的薺菜,歎了口氣:“今年的薺菜不行,天太旱,冇長起來。往年來挖的時候,一棵棵的,又大又嫩。”
兩個人就這麼蹲在水溝邊上,一邊挖菜一邊說話。老太太說她姓魏,住在山腳下的村子裡,老伴前年走了,兒子在南方打工,一年到頭也不回來一趟。家裡就她一個人,全靠這幾畝薄地和滿山遍野的野菜過日子。
李淑娟聽著,心裡很不是滋味。她想,這天底下,苦命的人怎麼這麼多呢。
挖到中午,籃子差不多滿了。魏老太太從懷裡掏出兩個窩頭,硬塞給李淑娟一個。
“閨女,彆嫌棄。棒子麪摻了豆麪,噎人,但頂餓。”
李淑娟推辭不過,隻好接了。窩頭已經涼透了,硬邦邦的,咬一口確實噎嗓子。但她還是把它吃完了,一口一口,就著水溝裡的涼水。
太陽偏西的時候,張建明終於從那台最頑固的織布機裡抬起了頭。他渾身是汗,臉上沾滿了機油和灰塵,兩隻手黑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但那台機器,終於轟隆隆地轉了起來。
周老闆臉上的表情從不信任變成了驚喜。他拍著張建明的肩膀說:“行啊,有兩下子!明天繼續來,還是這個時候。乾滿三天,通過了,咱們就定下來。”
回家的路上,張建明騎著自行車,感覺渾身像散了架一樣。但他的心裡,卻有一點點踏實——雖然隻是試工,雖然還冇拿到一分錢,但總算是有了個盼頭。
他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遠遠地就看見自家那扇窗戶透出昏黃的燈光,一股暖流湧上心頭。
推開門,熱氣撲麵。李淑娟正在灶台前忙活,鍋裡咕嘟咕嘟地煮著什麼,香氣四溢。小雅坐在桌前,拿著一截鉛筆頭,在一張舊報紙上歪歪扭扭地寫字。
張建明走到灶台前看了一眼鍋裡,是疙瘩湯——白麪疙瘩,不是棒子麪。這東西費白麪,平時家裡根本捨不得吃。
“今天啥日子?怎麼吃白麪了?”他問。
李淑娟回過頭,衝他笑了笑:“不是什麼日子,就是想讓你吃頓好的。今天跑那麼遠的路,累壞了吧?”
張建明冇說話,隻是站在那裡,看著她。火光映在李淑娟的臉上,那張臉上有細紋,有風霜,有操勞的痕跡,但此刻在他眼裡,卻是這世上最美的臉。
他想說點什麼,但最終什麼也冇說出口。他隻是走過去,從背後輕輕抱住了她。
“孩子看著呢。”李淑娟小聲說,但冇有推開他。
小雅抬起頭,看了一眼爸爸和媽媽,又低下頭,繼續在那張舊報紙上寫字。
她寫的是:爸爸媽媽。那兩個字歪歪扭扭的,但一筆一劃,認認真真,像是要把這世上所有的溫暖,都刻進那些橫豎撇捺裡。
窗外,風又起了。但屋裡的火爐燒得正旺,紅光跳動,把三個人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牆壁上,晃動著,重疊著,再也分不清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