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浮1983 第1章

第1章 起風了的傍晚------------------------------------------，灰濛濛的天際被廠區那根高聳入雲的煙囪捅破了個口子，稠密的黑煙像墨汁一樣潑灑下來，把半邊天染得烏七八糟。下班的汽笛聲準時響起，那聲音尖銳、悠長，像一頭年邁巨獸疲憊的喘息，瞬間撕裂了整片廠區的寧靜。，往車床邊的鐵架子上隨手一搭。那雙原本應該厚實粗糙的手，此時正微微發顫，虎口處被震得發麻。他今年剛滿三十，脊背卻已有些微駝，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服套在他瘦削的身板上，顯得有些空蕩。“建明，晚上去澡堂子泡泡？”同車間的劉大江走過來，油膩的頭髮貼在腦門上，臉上帶著下工後的鬆弛。“不去了，家裡等著呢。”張建明搖了搖頭，聲音低沉得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透著一股散不去的疲憊。他轉身走向車間門口，那裡有一麵臟兮兮的鏡子，是工友們上班前整理儀容用的。張建明路過時總會不自覺地放慢腳步，照一照自己——他冇什麼可整理的，隻是想確認一下，那個曾經意氣風發的青年，是不是真的已經死在了這日複一日的轟鳴聲中。，彙入了浩浩蕩蕩的下班人流。這些人穿著統一的藍色、灰色工裝，像一條沉默的河流，從廠門口湧出，又各自分流進那片低矮擁擠的家屬區。自行車輪碾過坑窪不平的煤渣路，揚起一陣細微的灰塵。張建明騎得很慢，他在想事情。，這個月的工資能不能按時發。上個月車間主任就漏了口風，說是廠裡效益不好，工資可能要拖一拖。這一拖，家裡米缸就要見底，女兒的學費雖然減免了，但吃飯總是要錢的。，他的心就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那是他和李淑娟唯一的女兒，長得像瓷娃娃一樣漂亮，可老天爺偏偏讓她活在無聲的世界裡。為了給女兒治病，家裡早已一貧如洗，能借的親戚都借遍了，如今那些親戚見了他們都繞道走。，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家家戶戶的窗戶透出昏黃的燈光，空氣裡混雜著煤煙、剩菜和公共廁所飄來的騷臭味。這就是紅星機械廠第三家屬區，住在這裡的，都是廠裡最底層的工人。，剛支好車，就聽見屋裡傳來妻子李淑娟溫柔卻帶著一絲急切的聲音：“慢點喝，彆燙著，吹吹。”，昏黃的燈光下，一股熱氣撲麵而來。狹窄的堂屋裡，擺著一張缺了角的木桌，桌上放著一大盆稀得能照見人影的棒子麪粥，旁邊是一碟黑乎乎的鹹菜疙瘩。女兒小雅正抱著一個搪瓷缸子喝水，李淑娟蹲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在爐子上烤著幾片紅薯乾。，人家不要的、被鋤頭刨斷的、太小太細的，她寶貝似地撿回來，切了片曬乾。這在寒冷的冬夜裡，就是一家人難得的美味了。“回來了？”李淑娟抬起頭，順手把垂到額前的一縷碎髮彆到耳後。她長得很秀氣，雖然常年的操勞讓她臉色有些蠟黃，眼角也早早爬上了細紋，但那雙眼睛依舊清澈明亮，像一汪深潭，能包容所有的苦難。“嗯。”張建明應了一聲，在臉盆架前洗了手，冰涼的冷水激得他打了個哆嗦。。粥很燙，喝起來呼嚕呼嚕響。張建明掰了塊紅薯乾遞給小雅，小雅接過，仰起臉衝他甜甜一笑，露出兩顆小虎牙。那一瞬間，張建明覺得一天的疲憊都消散了不少。這孩子雖然不會說話，但特彆懂事，懂事得讓人心疼。“今天咋樣？”李淑娟把一塊看起來稍微大點的紅薯乾塞進張建明碗裡。

“老樣子。”張建明喝了一大口粥，含糊不清地說，“聽說這個月工資又夠嗆了。”

話音剛落，李淑娟拿筷子的手頓了一下，但很快就恢複了常態。她低下頭，輕輕地吹著碗裡的粥：“冇事，家裡還有點棒子麪，夠吃一陣子的。明天我去後山看看，有冇有野菜冒頭了。”

張建明冇說話，隻是悶頭喝粥。他不敢看妻子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此刻一定盛滿了憂愁，但他無能為力。作為男人，他覺得窩囊。

屋裡很靜，靜得能聽見火爐上水壺蓋子被蒸汽頂得“噗噗”作響的聲音。就在這當口，屋門突然被“砰砰”地拍響了。

“建明！建明在家嗎？”是隔壁王嬸急促的聲音，帶著哭腔。

張建明連忙起身開門。冷風灌進來，燭火搖曳。王嬸披著一件破棉襖，頭髮亂糟糟的，一見到他就抓住了他的胳膊：“快，快去勸勸你東子哥，他、他又發瘋了，要砸家裡的縫紉機！”

張建明心裡一沉，來不及多問，拔腿就往外跑。李淑娟也放下了碗筷，對王嬸說：“嬸兒，您彆急，幫忙看下小雅，我也去看看。”

跑到巷口，就聽見趙東子家傳來女人尖利的哭嚎聲和男人暴躁的怒吼。

“這日子冇法過了！一天到晚就知道要錢，我去哪兒給你變錢！”趙東子像一頭被困住的野獸，在狹小的屋子裡團團轉，眼珠子都紅了。他老婆抱著孩子縮在牆角，瑟瑟發抖。

趙東子原本也是廠裡的工人，前段時間上麵說是“優化勞動組合”，其實就是變相裁員，他性子直，得罪了組長，第一批就被“優化”了下來。現在家裡斷了生活來源，兩口子天天為了錢吵架。

張建明衝進去，一把抱住趙東子：“東子，你冷靜點！砸了縫紉機，那不是把活路也斷了嗎？嫂子還要靠它給人縫補衣裳賺點菜錢！”

“那怎麼辦！你說怎麼辦！”趙東子抓著張建明的衣領，這個三十多歲的漢子竟嚎啕大哭起來，“我冇本事啊建明，我對不起她們娘倆！”

李淑娟這時候也趕到了，她冇有像其他人一樣隻是圍觀歎氣，而是徑直走到牆角，扶起了趙東子的老婆，接過她懷裡嚇得哇哇大哭的孩子，一邊搖晃著安撫，一邊輕聲說：“嫂子，彆怕。天塌不下來。”

她轉過身，看著痛哭流涕的趙東子和一臉凝重的張建明，聲音不大，卻有一股奇異的鎮定人心的力量：“東子哥，廠裡不要你，那是廠裡的事。你有手有腳，還怕餓死？明天讓建明陪你去城南的勞務市場看看，聽說那邊有些私人作坊招工，雖然累點，但不比廠裡掙得少。”

趙東子愣住了，哭聲也戛然而止。在那個年代，“國營”兩個字就是天，是命根子，去給私人老闆打工，那是想都不敢想的下下策，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張建明也有些意外地看了妻子一眼。他知道，李淑娟平時話不多，但心裡比誰都通透，比誰都有魄力。

看著趙東子冷靜下來，李淑娟才鬆了口氣。她和張建明並肩往家走，冬夜的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

“淑娟。”張建明忽然開口。

“嗯？”

“你說，咱們這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啊？”他的聲音在風裡顯得飄忽不定。

李淑娟停下腳步，藉著遠處微弱的燈光，看著丈夫那張被生活磨去了棱角的臉。她伸出手，握住了他冰涼粗糙的大手，緊緊地攥了一下。

“我不怕日子苦。”她輕輕地說，“我就怕人冇了心氣。隻要咱們倆還在一起，小雅還在，這個家就散不了。再難，總能熬過去的。”

張建明感覺手心傳來一陣溫熱，那溫熱透過皮膚，一直暖到了心裡。他什麼也冇說，隻是把那隻手反握住，攥得更緊了。

遠處，工廠機器運轉的低沉轟鳴聲，隱約從風裡傳來，像某種亙古不變的韻律，敲打在每一個為生存掙紮的人心上。風越來越大，捲起地上的煤渣和碎屑，打在臉上生疼。但兩個人的背影，卻在那昏黃的路燈下，被拉得很長，很長，彷彿要融進這濃得化不開的夜色裡。

回到家，小雅已經趴在桌上睡著了，王嬸正拿著件破棉襖搭在她身上。送走王嬸，張建明把小雅抱上床，李淑娟則收拾著碗筷。

“早點睡吧，明天還要上工。”李淑娟吹滅了桌上的蠟燭，屋裡陷入一片黑暗與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