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凡天劫 第8章

紀沉是在一個雨夜去的黑市。

雨是從傍晚開始下的，入夜之後越下越大。雜役院的人都縮在屋裡避雨，正好適合他外出。

後山腳下的山洞離雜役院大約半個時辰的路程。紀沉披著一件蓑衣，在雨幕中沿著偏僻的小路前行。雨聲掩蓋了他的腳步聲，也沖刷掉了他身上的氣息。

山洞入口很隱蔽，藏在一片亂石堆後麵。紀沉找到入口的時候，洞口的石頭上坐著一個人。這人穿著一身破爛的道袍，頭上戴著一頂鬥笠，在雨中紋絲不動。

“新來的？”守門人悶聲問。

“是。”

“懂規矩嗎？”

“請前輩指點。”紀沉將一個銅板遞了過去。這是他提前打聽到的規矩——進黑市要給守門人一個銅板，買一個入場資格。錢多錢少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個儀式。

守門人接過銅板，側身讓開了路。紀沉低頭走進山洞。

洞裡彆有洞天。人工開鑿的通道往山體深處延伸了將近百步，儘頭是一個巨大的天然溶洞。溶洞裡點著十幾盞油燈，昏黃的燈光下，三三兩兩的人影在低聲交談。

這裡和坊市完全不同。坊市嘈雜喧囂，到處都是叫賣聲和討價還價聲。黑市卻很安靜，每個人說話都壓著嗓子，交易也都是背對著其他人進行。

紀沉在溶洞裡慢慢走了一圈，將每一個攤位上的東西都看了一遍。

黑市的東西比坊市豐富得多。有偷來的宗門丹藥、有被封印的邪器殘片、有來路不明的妖獸幼崽，甚至還有賣奴隸的。角落裡一個蒙麪人麵前蹲著一個十六七歲的女孩，脖子上套著符咒項圈，眼神空洞地望著地麵。

紀沉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

他冇有能力救那個女孩，甚至連同情都不能表現出來。在這裡，任何多餘的情緒都會被人解讀為弱點。

他在一個賣丹藥的攤位前停下了腳步。

攤主是箇中年胖子，臉上始終掛著笑。他麵前的木盒裡裝著十幾枚丹藥，品相參差不齊，有的甚至缺了邊角。

“養脈丹有嗎？”紀沉低聲問。

胖攤主看了他一眼，笑容更深了：“有倒是有，不過價格比市麵上貴一倍。”

“多少？”

“一百兩一枚。”

比藥店貴了一倍，但不需要登記身份。紀沉在心裡算了一下自己的餘額——碎銀還剩下三兩，離一百兩差得太遠。

“我需要一枚。”紀沉說，“但手上冇那麼多現銀。可以以物易物嗎？”

“看是什麼東西。”胖攤主說。

紀沉從懷裡取出一瓶止血散，放在攤位上。胖攤主打開瓶塞聞了聞，眼睛微微一亮。

“藥性不錯，比藥鋪裡的止血散強了不少。這一瓶在市麵上能賣二十兩。”胖攤主將瓶塞蓋回去，“但你這一瓶隻能抵二十兩，剩下的八十兩怎麼解決？”

“我可以定期供貨。”紀沉說，“這種品級的止血散，每個月我至少能提供五瓶。”

胖攤主眯著眼睛盯著紀沉看了很久。

“你小子是哪個堂口的？能做出這種品級的藥，不該是個無名之輩。”

“我是什麼人不重要。”紀沉說，“重要的是這門生意你接不接。”

胖攤主沉默了。他低頭將那瓶止血散又拿起來看了看，放在鼻尖嗅了嗅，甚至還用手指沾了一點放進嘴裡嚐了嚐。半晌之後，他抬起頭，伸出一隻手掌。

“每月五瓶太少，八瓶。一瓶抵二十兩，三個月還清。今天我先給你一枚養脈丹，但從下個月開始，每個月十五號你準時交貨。少一瓶，利息翻倍。拖一個月，我把你的身份捅到宗門執事堂。”

條件很苛刻，但也在情理之中。黑市放貸就是這樣，不用身份抵押就隻能接受高利息。

“成交。”紀沉說。

胖攤主從木盒裡取出一枚養脈丹，放在紀沉手心裡。丹藥隻有拇指大小，表麵泛著淡綠色的光澤，散發著一種奇特的藥香。紀沉將丹藥貼身收好，轉身準備離開。

“等等。”胖攤主叫住了他，“小子，送你一句忠告。下次來黑市，彆把臉露出來。這裡冇有執法堂，出了事冇人替你伸冤。”

紀沉點點頭，拉上蓑衣的帽兜，低頭走出了溶洞。

外麵的雨還在下，比來的時候更大了。紀沉在雨幕中快步穿行，一路冇有回頭。半個時辰後，他回到雜役院，身上的衣服已經濕透了。

他冇有直接回屋，而是在水井邊停了一會兒。雨聲很大，周圍一個人都冇有。他從懷裡摸出那枚養脈丹，藉著閃電的光看了一眼，然後又收了回去。

這筆買賣虧了。五瓶止血散的成本幾乎為零，因為草藥是靈田裡種的，靈泉是芥子空間自帶的。用五瓶近乎零成本的止血散去換一枚養脈丹，他其實賺大了。但胖攤主不知道這一點，他以為自己在做高利貸，實際上卻在做虧本生意。

不過紀沉不會說破。這種不對等的認知差距，本身就是一種優勢。

第二天一早，紀沉又去了坊市。

那個穿黑色鬥篷的女人還在老地方蹲著。赤陽石擺在她麵前，和上次一樣無人問津。她的嘴唇比三天前更乾了，臉色也更白了，看上去像是隨時都會倒下去。

紀沉在她麵前蹲下，將養脈丹放在赤陽石旁邊。

女人的目光瞬間亮了起來。她猛地抬起頭，用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紀沉。

“真的是養脈丹？”

“你可以驗證。”

女人將丹藥拿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氣。她的身體在微微顫抖，眼中閃過一種紀沉很熟悉的光。

那是絕望的人看到希望時的光。

三個月前，他在銅鏡裡見過自己眼中同樣的光。

“赤陽石歸你了。”女人將石頭推到紀沉麵前，然後將養脈丹緊緊攥在手心裡，像是怕被人搶走一樣。

紀沉將赤陽石收好，站起身準備離開。但走出兩步之後，他又停了下來。

“養脈丹隻能暫時穩住傷勢，不能根治。”他背對著女人說，“如果受傷的人是經脈被廢，需要配合鍼灸和藥浴纔有機會完全恢複。”

女人愣住了。片刻之後，她沙啞的聲音在紀沉身後響起。

“你會鍼灸？”

“不會。”紀沉說完就走了。

他不會鍼灸，但他看過這方麵的書籍。剛纔那句話隻是一個試探，而女人的反應證實了他的猜測——她有一個經脈受傷的親人，而且傷勢很重，到了需要養脈丹續命的地步。

這種人，往往是最好的利用對象。因為他們有軟肋。

當然，也最容易變成定時炸彈。

所以紀沉暫時不打算和她有更多交集，知道有這麼個人就夠了。赤陽石到手，他首先要做的，是回去升級小五行斂息陣。

當天夜裡，紀沉進入芥子空間，將火石替換成了赤陽石。

替換的過程比他預想的要順利。赤陽石放進五行陣的火位之後，整個陣法的光芒明顯亮了一個層次。五行之間的循環變得更加流暢，斂息的範圍從原來的三尺擴大到了五尺，斂息的強度也大幅提升。

更重要的是，赤陽石本身也在變化。它表麵的裂紋在五行循環中慢慢癒合，暗紅色的石體逐漸變得通透起來。

紀沉觀察了一夜。

天亮的時候，他可以確認兩件事。

第一，赤陽石在五行陣中會被緩慢淬鍊，品質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而提升。

第二，升級後的小五行斂息陣，可以讓他在陸清璃十步之外而不被她感知到體內的靈氣。

十步。

這個距離讓他有了一些安全感，但還不夠。

他現在能做的事情還是太少了。冇有修煉功法，就冇有辦法將靈氣轉化為真正的修為。他有力量，但力量冇有體係化的運用方式，隻能依靠蠻力和本能。這樣的狀態，對付普通人綽綽有餘，但麵對真正的修士，哪怕隻是煉氣二層的蕭師兄，他也未必能穩操勝券。

必須找到修煉功法。

功法分為兩種。一種是內修功法，吸收天地靈氣轉化為自身修為，需要靈根才能修煉。紀沉冇有靈根，這條路走不通。另一種是外修功法，通過鍛鍊肉身和修煉武技來增強戰鬥力，不需要靈根，但上限很低，修煉到極致也最多相當於煉氣中期的修士。

紀沉需要的是第二種，但他暫時找不到。

宗門裡所有的功法都收錄在藏經閣裡，隻有外門弟子才能進入。雜役院冇有任何修煉資源，甚至連最基本的武技都冇有。

隻能自己想辦法。

紀沉想到了賀老三。那個刀疤臉散修，常年跟妖獸打交道，一定有自己的修煉法門。就算冇有正統功法，至少也有幾手實用的殺招。

下次坊市開集，可以去找他聊聊。

接下來的幾天，紀沉把時間分成了三塊。白天照常乾活，維持雜役的身份不變。傍晚進入芥子空間修煉，用淬體膏和烈性藥液交替淬鍊肉身。深夜則研究小五行斂息陣的變化，嘗試在斂息的基礎上增加一些額外的功能。

到了第六天，他在小五行陣的外圍又增加了一個簡單的警示陣。這個警示陣冇有任何防禦能力，唯一的用途就是在有人靠近時發出微弱的靈力波動。波動很微弱，不會引起彆人注意，但足夠讓陣中的紀沉提前感知到。

完成這個改進的時候，天正好亮了。

紀沉走出芥子空間，剛推開門，就看到張元急急忙忙地從院子外麵跑進來。

“紀哥！”張元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你聽說了嗎？後山出大事了！”

“什麼事？”

“禁製破了！赤焰蟒衝了出來，傷了十幾個外門弟子！”張元的臉漲得通紅，“現在整個宗門都亂套了，所有外門弟子都被緊急召回，執事堂的人正挨個院子清查人數！”

紀沉的眉頭皺了一下，隨即舒展開來。

赤焰蟒衝破禁製，意味著後山的局勢徹底失控了。對於一個底層雜役來說，這是天大的壞訊息，因為妖獸隨時可能威脅到宗門的安全。

但同時，這也是一個機會。

宗門大亂的時候，就是規矩最鬆的時候。

“知道了。”紀沉將袖子捲起來，遮住手臂上還冇完全消退的紅疹，“你去告訴徐老，讓他把雜役院的人都清點一遍。”

“你呢？”

“我去夥房幫忙。”紀沉說，“出了這麼大的事，肯定要加派人手做宵夜。”

他往夥房走去，腳步不緊不慢，和往常冇有任何區彆。

但他在心裡已經開始盤算了。

今天晚上的後山，一定很熱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