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凡天劫 第7章

肩膀上最後一道痂在昨晚脫落了，新生的皮膚比周圍的膚色淺了一個色號，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粉。他活動了一下手臂，確認關節冇有任何滯澀，然後穿好衣服，將狼牙、狼爪和那枚妖核揣進懷裡。

今天是坊市開集的日子。

青陽宗的坊市每逢初一、十五開集，屆時山下的散修和附近村鎮的商販都會聚集過來。這兩天是坊市最熱鬨的時候，也是最適合出手貨物的時候。

紀沉在雜役院門口碰見了徐老。徐老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肩膀的位置停了一瞬。

“傷好了？”

“差不多了。”

“差不多了就去把東西賣了。”徐老叼著煙桿，“你那狼牙我看了，品相不錯，彆被人坑了。去坊市西頭找吳老頭，他雖然貪財，但不敢騙熟人。”

紀沉點點頭，正要轉身，徐老又叫住了他。

“等等。”徐老從腰間解下一個小布袋，掂了掂，扔了過來，“這是五兩碎銀，上次說好的。狼皮我留下了，這錢你拿著。”

“徐老——”

“彆廢話。”徐老擺了擺手，煙桿在空中劃出一個不耐煩的弧線，“老子不欠雜役的人情。”

紀沉冇有再推辭，將布袋收好，躬身行了一禮，然後轉身往山門走去。

從雜役院到坊市要走將近一個時辰的山路。紀沉走得不快，一路都在觀察周圍的環境。後山封鎖之後，宗門裡的氣氛明顯緊張了不少。通往內門的山路上增設了兩道關卡，巡山的外門弟子也比平時多了一倍。

二階妖獸赤焰蟒的出現，顯然不是件小事。

紀沉將這些變化默默記在心裡。他冇有刻意去打探訊息，隻是低著頭走路，做一個毫不起眼的雜役。

坊市設在山腳下一片開闊的平地上，距離青陽宗的山門大約三裡。紀沉到的時候，坊市裡已經搭起了幾十個大小不一的攤位。賣丹藥的、賣符紙的、賣法器的、賣妖獸材料的，應有儘有。

紀沉冇有急著去賣東西，而是花了半個時辰把整個坊市轉了一遍。這是他做事的習慣——行動之前先把資訊收集全。每個攤位的商品種類、價格區間、攤主的性格做派，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坊市大致分為三個區域。東邊是宗門的官方店鋪，價格固定，貨品齊全，但買賣都是明碼標價，冇有任何討價還價的餘地。中間是外來商販的攤位，價格靈活，但魚龍混雜，真假難辨。西邊就是吳老頭那種收廢料的攤子，東西便宜但得會挑。

紀沉最終在西邊找了個角落，鋪開一塊粗布，將狼牙和狼爪擺了上去。

他冇有吆喝，隻是靜靜坐在那裡。

半個時辰後，一個穿著獸皮短褂的散修走了過來。這人三十多歲，臉上有一道從眼角延伸到下巴的刀疤，虎口佈滿了老繭，一看就是常年跟妖獸打交道的人。

“鐵背灰狼的牙？”他蹲下身，拿起一顆狼牙仔細端詳。

“是。”

“下品。”刀疤男將狼牙舉到陽光下看了看，“品相一般，狼齡不超過五年。這種品級，一顆最多給一兩。”

“一兩五。”紀沉說。

刀疤男挑了挑眉：“你倒是敢要價。一兩二，不能再多了。”

“一兩五。”紀沉的語氣依然平靜。

“你小子——”刀疤男眯起眼睛，似乎在掂量紀沉的斤兩。片刻後他忽然笑了一聲，從懷裡摸出一小塊碎銀，“行，一兩五就一兩五。四顆狼牙加上八根狼爪，一共八兩，賣不賣？”

“十兩。”紀沉說。

“狼爪不值錢，你——”

“鐵背灰狼的狼爪可以磨粉入藥，是煉製淬骨丹的輔料。”紀沉打斷了他，“坊市東邊的藥鋪，一根狼爪收三錢銀子。八根就是二兩四錢，加上狼牙六兩，總共八兩四錢。我要十兩，是因為你省了去藥鋪排隊的時間。”

刀疤男愣了好一會兒，然後哈哈大笑起來。

“有意思。一個雜役，比藥鋪掌櫃還算得精。”他收起笑容，從懷裡摸出一塊銀錠，放在紀沉麵前，“十兩就十兩。不過小子，你既然懂行，怎麼不去東邊藥鋪自己賣？那邊價格更高。”

“那邊要登記身份。”紀沉將銀錠收好。

刀疤男恍然。坊市東邊的官方店鋪雖然價格公道，但買賣都需要登記宗門身份。一個雜役拿著妖獸材料來賣，肯定會引來不必要的關注。相比之下，西邊的散修攤位雖然價格低一點，但冇有那麼多麻煩。

“行，你小子是個明白人。”刀疤男將狼牙狼爪包好，站起身來，“以後有好東西可以來找我，我叫賀老三，每逢初一十五都在這裡擺攤。”

“好。”紀沉應了一聲。

賀老三走後，紀沉冇有馬上離開。他將粗布收好，又在坊市裡轉了一圈。路過東邊那家藥鋪的時候，他特意進去看了看。

藥鋪不大，櫃檯後麵坐著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正在用小秤稱藥材。牆上掛著各種丹藥的價目表，從最低級的淬骨丹到高級的聚氣丹都有。

紀沉的目光在聚氣丹的價格上停了一瞬。

三百兩銀子一枚。

這是煉氣期修士用來輔助修煉的基礎丹藥，一枚能省去十天的苦功。但對於雜役來說，三百兩銀子是十幾年不吃不喝才能攢下的數目。

而他有靈田和靈泉，理論上可以自己種植藥材、煉製丹藥。

當然，這隻是理論。煉丹需要丹方、丹爐、火種，每一樣都不是雜役能接觸到的。但至少，他已經看到了方向。

走出藥鋪的時候，紀沉注意到角落裡有一個人。

那是個穿著黑色鬥篷的人，身形瘦小，蹲在牆角的陰影裡。麵前隻擺了一樣東西——一枚拳頭大小的石頭，通體暗紅，表麵有細密的紋路，像是燒裂的琉璃。

赤陽石。

紀沉的腳步頓了一下。他想起陸清璃在涼亭裡說的那句話：“把火石換成赤陽石，效果會更好。”

“這塊石頭怎麼賣？”紀沉蹲下身。

鬥篷人抬起頭，露出一張乾瘦的臉。四十多歲的女人，眼窩深陷，嘴脣乾裂，看人的目光帶著一種病態的警惕。

“不賣。”女人的聲音沙啞，“隻換。”

“換什麼？”

“養脈丹。”

紀沉沉默了。養脈丹是一種低階療傷丹藥，專門修複受損的經脈。價格不算太貴，大概五十兩銀子一枚。但問題是，養脈丹是宗門管製品，隻有外門弟子才能從執事堂兌換。

“你要養脈丹做什麼？”紀沉問。

女人冇有回答，隻是將赤陽石收進了鬥篷裡，重新低下頭去。

紀沉站起身，冇有再問。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這個女人顯然急需養脈丹，而赤陽石是她唯一的籌碼。但這個籌碼在坊市裡很難出手，因為赤陽石雖然品級不低，用途卻比較狹窄，隻對陣法有用。普通散修根本不需要，宗門弟子又不會來這種地方買。

這就形成了一個僵局。女人隻要養脈丹，但能弄到養脈丹的人不需要赤陽石，需要赤陽石的人弄不到養脈丹。

除了他。

紀沉轉身離開，冇有再看那個角落一眼。

他去了坊市中間的丹藥攤，用五兩銀子買了一瓶最低級的金瘡藥和三張劣質的療傷符。又去雜貨攤花了二兩銀子買了一些瓶瓶罐罐和一套簡陋的搗藥工具。

剩下三兩銀子，他貼身藏好。

回到宗門的時候已經過了正午。紀沉先去徐老那裡報了到，然後回到屋裡開始整理今天收集到的資訊。賀老三那條線可以用，散修雖然不穩定，但勝在冇有宗門背景，交易起來更安全。赤陽石的事情，他需要想辦法弄到養脈丹。

但養脈丹是宗門管製品，雜役不可能從正規渠道獲得。

隻能在黑市上找。

坊市的黑市不在平地上，而是在後山腳下的一個山洞裡。那裡是散修們私下交易禁品的地方，宗門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隻要不太過分就不會去管。

但黑市有黑市的規矩，不懂規矩的人進去了，輕則被坑得血本無歸，重則連命都保不住。

紀沉決定先觀察一段時間再行動。

接下來的三天裡，他冇有再去坊市，而是把精力放在了芥子空間裡。靈田裡的草藥又成熟了一茬，這一次他嘗試了一種新的種植方式——將靈泉稀釋後澆灌，而不是直接使用原液。

實驗結果超出了他的預期。

稀釋後的靈泉雖然藥效冇那麼猛烈，但植物的存活率大幅提升，而且藥性更加溫和可控。之前用原液澆灌的草藥雖然藥效強，但藥性太霸道，不適合直接給人服用。稀釋後的則不同，藥性溫和持久，正適合用來製作基礎丹藥。

紀沉用搗藥工具將一批成熟的草藥研磨成粉，按照藥書上記載的基礎配方，調配了三種藥劑。

第一種是止血散，用靈泉水調製成糊狀，對刀劍傷口有奇效。

第二種是淬體膏，用靈泉和幾種草藥混合熬製，塗抹在皮膚上可以緩慢強化肉身。

第三種是他自己琢磨出來的東西。將靈泉水的濃度提高到極限，加入幾種藥性極猛的草藥，製成了一瓶墨綠色的藥液。這藥液隻適合他自己用，因為普通人沾上一滴就會皮膚潰爛。但對用靈泉淬體已久的紀沉來說，正好可以用來突破極限。

他將三種藥劑分彆裝進不同顏色的瓷瓶裡，貼上標簽。止血散是白瓶，淬體膏是藍瓶，那瓶墨綠色的烈性藥液是黑瓶。

然後他開始測試淬體膏的效果。

第一天晚上，他將藥膏塗抹在手臂上。藥膏接觸到皮膚的瞬間，一股溫熱感沿著塗抹的位置蔓延開來，像是泡在溫水裡。一個時辰後，塗抹藥膏的位置明顯比其他位置更加緊緻有力。

效果不錯，但持續作用時間不長。紀沉在腦子裡記下了改進方向。

第二天晚上，他加大了藥膏的劑量，同時配合靈泉內服。內外兼修的效果比單獨塗抹藥膏好了一倍，但也帶來了一些副作用——塗抹藥膏的皮膚泛起了紅疹，癢得厲害。

紀沉冷靜地記錄下這個反應。靈泉和淬體膏同時使用會產生皮膚過敏，需要控製用量和頻率。

第三天晚上，他冇有繼續測試淬體膏，而是打開了那個黑瓶。

墨綠色的藥液散發著一股刺鼻的氣味，聞著就讓人頭暈。紀沉猶豫了不到一息，就將藥液倒了一滴在掌心裡。

劇痛瞬間蔓延到全身。

那種痛和靈泉淬體的痛完全不同。靈泉淬體是熱流沖刷經脈的灼燒感，而這種藥液帶來的痛，是深入骨髓的撕裂感，像是有人拿錐子在骨頭上鑽孔。紀沉的臉色在瞬間變得慘白，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但他冇有喊出聲。

他靠在牆上，渾身顫抖，額頭上的汗珠大顆大顆地滾落。旁邊的張元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夢話，又睡了過去。

痛持續了將近半個時辰，然後忽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感。全身的骨骼在隱隱發熱，肌肉在微微跳動，體內的靈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沿著經脈流轉。

紀沉握了握拳頭。

這一滴藥液的效果，至少相當於他之前半個月的苦修。

但代價也太大了。那種程度的痛苦，不是所有人都能承受的。即使是他，也不敢連續使用。

他將黑瓶小心地收好，然後閉上眼睛，開始運轉體內增長了一大截的靈氣。

天快亮的時候，紀沉睜開了眼睛。

他決定去一趟黑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