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凡天劫 第6章

紀沉養了三天傷。

肩膀上的抓痕結痂了，左臂的咬傷也在癒合。靈泉水淬鍊過的身體恢複能力遠勝常人，三天的工夫，傷口已經好了七八成。但他依然纏著繃帶，冇有讓任何人看到真實的恢複速度。

這三天裡，後山封鎖的訊息傳遍了整個青陽宗。外門弟子議論紛紛，有人說後山出現了二階妖獸，有人說是發現了古修士洞府，還有人說是宗門在演練大陣。

各種傳言滿天飛，但冇有一個靠譜的。

紀沉一邊養傷一邊打探訊息。他藉著送柴火的機會，出入東院和外門各處，耳朵始終豎著。從外門弟子零星的隻言片語中，他拚湊出了一些有用的資訊。

第一，後山確實出現了二階妖獸，是一頭赤焰蟒，被人發現時正在後山深處的寒潭中蛻皮。

第二，發現赤焰蟒的人是陸清璃。

第三，陸清璃冇有受傷，反而從赤焰蟒蛻下的蛇皮中得到了一些機緣，如今正在閉關。

第四，宗門之所以封鎖後山，不是因為懼怕赤焰蟒，而是因為赤焰蟒出現在這裡的原因非常蹊蹺。有人懷疑後山深處隱藏著某種天材地寶，才引來了二階妖獸。

這些資訊讓紀沉既興奮又冷靜。

興奮的是，後山如果真的有天材地寶，對他來說是一個巨大的機會。冷靜的是，連宗門都謹慎對待的事情，他一個冇有靈根的雜役，貿然參與進去隻會成為炮灰。

需要從長計議。

第四天傍晚，紀沉提著食盒去了內門的山門。

內門和外門之間有一道山門，設有禁製，雜役不得擅入。但內門弟子每日的飯食需要從夥房送上去，這個活通常由雜役輪流乾。紀沉主動和徐老申請了這個差事，理由是傷口還冇好全，挑水劈柴太吃力，送飯輕鬆些。

徐老準了。

守山門的是一對石獅子，獅子的眼睛是兩塊拳頭大的靈石。紀沉走到山門前十步遠的地方就停了下來，再往前走就會觸髮禁製。

“雜役院送飯。”他對著石獅子說。

石獅子的眼睛亮了亮，過了片刻，一個內門弟子從山路上走下來。這人看上去二十出頭，穿著內門的青色長袍，腰間掛著一塊令牌，上麵刻著一個“蕭”字。

姓蕭。

紀沉心裡咯噔一下，麵上卻不動聲色。

“你是雜役院的？”蕭姓弟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肩膀的繃帶上停了一下，“受傷了還送飯？”

“輕傷，不礙事。”紀沉低著頭，將食盒遞過去。

蕭姓弟子接過食盒，卻冇有馬上離開。他看了看紀沉，忽然問道：“聽說你和蕭平有過節？”

蕭平。蕭師兄的名字。

紀沉心中警鈴大作。麵前這個蕭姓弟子和蕭師兄同姓，而且能進內門，兩人之間多半有親戚關係。他迅速回憶了一遍自己和蕭師兄之間的來往，確定自己從未在外人麵前表現出任何不滿。

“蕭師兄是外門弟子，我是雜役，哪敢有什麼過節。”紀沉的語氣恭敬得恰到好處，“蕭師兄有時候教訓我幾句，也是為我好。”

蕭姓弟子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嗤笑了一聲。

“算你識相。蕭平雖然不成器，但也是我蕭家的人。你一個雜役，最好安分點。”

說完他提著食盒就轉身走了，看都冇再看紀沉一眼。

紀沉目送他離開，臉上的表情始終如一。

又記下了一筆。

蕭家。蕭師兄背後有內門弟子撐腰，難怪他在外門那麼囂張。紀沉將這個名字記在心裡，然後轉身往回走。

他走到半路，忽然聽見旁邊的竹林裡有聲音。

很輕，像是棋子落在棋盤上的聲響。

紀沉停下腳步，往竹林裡看了一眼。竹林深處有一座涼亭，亭子裡坐著一個人，白衣黑髮，手執白子，正對著棋盤凝神思索。

陸清璃。

她不是在閉關嗎？

紀沉猶豫了一下，還是走進了竹林。他站在涼亭外麵，低頭行禮：“見過師姐。”

陸清璃冇有抬頭，依然看著棋盤。就在紀沉以為她不打算理會自己的時候，她開口了。

“會下棋嗎？”

紀沉愣了愣。他當然會下棋，小時候父親教過他。但他不覺得陸清璃是真的在邀請他下棋，畢竟一個是內門天驕，一個是雜役院雜役，身份差距太大了。

“會一點。”他還是如實回答了。

“進來，陪我下一盤。”陸清璃抬起頭，那雙清冷的眼睛裡帶著一絲倦意。

紀沉走進涼亭，在陸清璃對麵坐下。棋盤上的局勢很複雜，黑白雙方絞殺在一起，一時看不出誰優誰劣。

“你執黑。”陸清璃將黑子棋罐推到他麵前。

紀沉冇有推辭，拈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盤上。他下得很快，幾乎不假思索。陸清璃微微挑眉，也加快了落子的速度。兩人你來我往，轉眼間就下了二十幾手。

“你果然會下棋。”陸清璃忽然說。

“小時候學過。”

“不止學過。”陸清璃落下一枚白子，“你剛纔這一手截斷，至少是業餘三段的水平。”

紀沉心裡微驚。他父親的棋力在世俗中確實是業餘三段，他從小跟父親下棋，耳濡目染之下也差不多是這個水平。陸清璃能通過一手棋就判斷出他的棋力，說明她的棋力遠在他之上。

果然，又下了三十手之後，黑棋漸漸不支。紀沉的棋風穩健，但陸清璃的棋風更淩厲，每一步都精準地切中要害，讓他處處受製。

“我認輸。”紀沉放下棋子。

陸清璃冇有贏棋的喜悅，而是若有所思地看著棋盤。過了好一會兒，她纔開口：“你體內的靈氣比上次更濃了。”

紀沉的心猛地提了起來。

小五行斂息陣失效了？不可能，他每天都會檢查陣法，確定它運轉正常。但如果陣法冇有失效，陸清璃是怎麼感知到的？

“彆緊張。”陸清璃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我能感知到你體內的靈氣，不是因為你的斂息之法有漏洞，而是因為我的靈根比較特殊。”

她頓了頓，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我是天靈根，天生對靈氣敏感。你身上那個五行陣法確實不錯，但對天靈根來說，距離太近的話還是能感知到一絲波動。”

天靈根。

紀沉在藏書閣的典籍裡見過這個詞，那是萬中無一的頂級靈根。難怪陸清璃能十六歲就修煉到煉氣七層，這樣的資質，在整個青陽宗都是鳳毛麟角。

“紫莖草的靈氣不可能持續這麼久。”陸清璃將棋盤上的棋子一粒一粒地收回棋罐，“而且你體內的靈氣雖然微弱，但異常精純，不是野草能提供的。”

紀沉冇有說話。他在飛速思考對策。

如果陸清璃想害他，上次見麵的時候就該動手了。她冇有動手，反而在發現他體內靈氣的時候出言提醒，說明她對他至少冇有惡意。

但這不代表他可以全盤托出。防人之心不可無，芥子空間是他最大的秘密，任何人都不值得他完全信任。

“我在後山發現了一眼靈泉。”紀沉選擇了半真半假。

“靈泉？”陸清璃的手停在半空中。

“很小的一眼，水量不多。”紀沉低著頭，“我發現喝了那泉水之後身體會變好，就偶爾去取一些。上次師姐說後山有危險之後，我就冇再去過了。”

這個解釋合理又不太合理。後山如果有靈泉，宗門不可能不知道。但靈泉這種東西原本就是時隱時現的，有小型靈泉偶爾湧出又被耗儘，也不是不可能。

陸清璃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道：“那眼靈泉在後山什麼位置？”

“西邊，靠近斷崖的那片鬆林裡。”紀沉說了一個真實存在的地點。那個地方確實有一眼山泉，隻是普通的泉水而已。

陸清璃點了點頭，冇有繼續追問。她將最後一粒棋子收回棋罐，站起身來說道：“二階妖獸的事情你應該聽說了。後山最近很危險，不管那眼靈泉還在不在，都彆再去了。”

“是。”

“還有，”陸清璃走出涼亭，背對著他說了一句，“你那個五行陣法佈置得雖然粗糙，但思路不錯。下次把火石換成赤陽石，效果會更好。”

說完她頭也不回地走了，白衣消失在竹林中。

紀沉坐在涼亭裡，看著棋盤上殘留的棋譜，久久冇有動彈。

赤陽石。那是比火石高了兩個檔次的火屬性材料，隻有內門弟子才能在宗門庫房裡兌換到。陸清璃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是在試探他能不能弄到赤陽石，還是單純地給他一個建議？

不管是哪種可能，有一件事是確定的。

陸清璃對陣法很有研究。一個內門天才，不僅修為高深、棋力超群，還精通陣法——這樣的人，為什麼要浪費時間跟一個雜役下棋？

僅僅是因為無聊？

還是說，她在他身上看到了什麼？

紀沉想不明白。但他知道，陸清璃至少目前不是敵人。她冇有揭發他，還兩次出言提醒。雖然不知道她的目的是什麼，但這根線不能斷。

在這個宗門裡，他需要一個有足夠分量的人作為保護傘。徐老隻能護住他在雜役院的一畝三分地，外門弟子的欺壓徐老管不了，更不用說來自內門的威脅。

但陸清璃可以。

她是掌門都寄予厚望的天才弟子，一句話就能讓外門弟子吃不了兜著走。

當然，紀沉不指望白嫖她的庇護。所有的關係都是利益交換，他需要讓陸清璃看到他的價值。

棋力是一種價值。陣法的天賦是一種價值。甚至那個根本不存在的後山靈泉，也可以成為價值。

紀沉站起身，將棋盤上的棋子整理好，然後離開了涼亭。走出竹林的時候，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山路上亮起了星星點點的靈石燈。

他抬頭看了一眼內門的方向，那裡的燈火比雜役院亮了十倍不止。

總有一天，他也會站在那個位置。

但不是現在。

現在他需要做的，是趁著後山封鎖、外門弟子都縮在宗門裡的這段時間，去一趟坊市。賣狼牙和狼爪是其次，重要的是尋找替代後山的修煉地點。

後山不能去了，但他不能停止修煉。

在這個世界，一天不進步就是在退步。